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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归府 元日一早, ...

  •   元日一早,天还没亮透,云夭就醒了。

      她轻手轻脚地从荣华怀里退出来,爬到床尾,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早就准备好的红包。这一回的红包,比去年包得更整齐些。红纸裁得方方正正,封口处系着一根小小的红绳,还打了个歪歪扭扭的结。

      荣华其实在她起身的时候就醒了。他没有睁眼,想看看她又要做什么。直到那个红包递到眼前,他才慢慢睁开眼睛。

      “皇叔,给。”

      云夭盘腿坐在他面前,眼睛亮晶晶的,像只献宝的小雀。

      荣华坐起身,接过来。这一回他没有像去年那样愣住,而是很自然地捏了捏红包,温声道:“又给皇叔准备红包了?”

      云夭点头,仰着小脸,笑得有些得意:“说好了一年一个,当然要说话算话。”

      荣华低头看着手中的红包,心里像被温水浸过。他把它贴身收好,然后伸手揉了揉云夭的发顶。

      “好。皇叔收下了。作为回礼,今日带你去将军府。”

      云夭的眼睛“唰”地亮了起来,差点从床上蹦起来。她扑过来搂住他的脖子,声音里压不住的雀跃:“真的?真的带我去?”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荣华拍了拍她的背,“起来吧。早点动身,路上也少些人。”

      云夭用力点头,动作利索地爬了起来。

      出宫的事,荣华自然不能大张旗鼓。他提前几天就让裴照安排好了。从宫里到将军府的路,选了最僻静的一条。沿途安插了十几名暗卫,扮作行人、摊贩、车夫,隐在暗处。荣华自己也做了万全的准备,身上藏了软甲,袖中带着短刃。云夭的暗卫则一直跟着,只待她出宫门,便远远缀在后头。

      至于皇上本人,出宫需要一个不引人注目的身份。

      “穿上这个。”荣华将一套小太监的衣裳放到云夭面前。

      云夭低头一看。那衣裳灰扑扑的,料子粗得扎手,领口和袖口都磨得有些发毛。她拎起来,比了比,小脸皱成一团。

      “我不穿这个。”她嫌弃地说,“这料子好糙,穿着肯定难受。”

      “忍一忍。”荣华说,“出了宫门就给你换。在宫里这一段,不能让人看出你的身份。”

      云夭撇着嘴,到底还是把衣裳接了过去。她背过身,不情不愿地换上。衣裳有些大,穿在她身上空荡荡的,袖管长出一截,像偷穿了大人衣裳的孩子。她又别扭地扯了扯领口,总觉得哪哪儿都不舒服。

      荣华看着她那副模样,有些想笑,又忍住了。他走过去,弯下腰替她把袖口卷了卷,又把过长的衣摆折进去一道,用腰带束紧。弄完之后,他退后一步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倒真像个小太监。”

      云夭哼了一声,不理他。

      两人乘了一辆极不起眼的青篷小车,从宫中最偏僻的角门出了宫。裴照亲自驾车,车后远远跟着几个暗卫。一路上,云夭时不时掀开车帘往外看。街道上已经热闹起来了,早起的小贩扯着嗓子叫卖,有孩子在巷口放爆竹,红色的纸屑炸了满地。她看得入神,连那粗布衣裳的难受都忘了。

      “皇叔!你看,有卖糖人的!”

      “皇叔!那是什么?好大的炉子!”

      “皇叔,那个人背上的架子上插满了好多糖葫芦!”

      她像只刚出笼的雀,趴在车窗上,什么都觉得新鲜。荣华由着她看,只偶尔低声提醒一句“别把脸露出去”。过了闹市,车停在一处僻静的巷口。荣华放下车帘,从座下取出一个包袱。

      “换回来。”他说。

      云夭不太情愿地收回目光。荣华抖开包袱,里面是一套素色的衣裳。月白的底子,没有绣纹,只在衣襟处用银线勾了极淡的云纹。料子柔软,摸上去像水一样滑。云夭换上,舒服得叹了口气。

      “还是这种衣裳好。”她说。

      荣华笑了一下,又替她把头发重新束好。这回没用玉冠,只用一根素白的发带绑了个高髻。云夭本就生得清秀,穿上这身素衣,倒真像个出身清贵的小公子。

      “好看吗?”云夭扯了扯衣摆,仰脸看他。

      “好看。”荣华说,“像个云公子。”

      云夭笑了,学着他的语气:“云公子?那你是谁家的?”

      “荣家的。”荣华说。

      云夭眨了眨眼睛:“那我呢?”

      荣华看着她,目光忽然软了几分:“你也是荣家的。”

      云夭不说话了。她低着头,耳朵尖却悄悄红了。荣华没有看见。他正掀起车帘,看向前方。镇国将军府的匾额已经近在眼前了。

      将军府门前,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仆正站在阶下张望。看见马车停稳,他颤巍巍地迎了上来,不待荣华下车,便先跪了下去。

      “少爷!您可算回来了!”老仆的声音发颤,带着点哭腔。

      荣华下车,将老仆扶了起来:“忠叔,地上凉,起来说话。”

      被唤作“忠叔”的老人抬起头,脸上已经老泪纵横。他上上下下打量着荣华,连声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老奴给您把祠堂都拾掇好了,香烛也备下了。”

      云夭从车上探出头来。忠叔这才注意到她,愣了一下,看向荣华:“少爷,这位是……”

      荣华看了云夭一眼,温声道:“这位是云公子。今日随我一同回来祭祖。”

      忠叔虽老,却不糊涂。他在荣家伺候了一辈子,自然听得懂“云公子”三个字的分量。他不敢多问,只躬身行礼:“老奴见过云公子。”

      云夭从车上跳下来,有模有样地点了点头:“忠叔好。”

      忠叔忙道“不敢当”。他引着二人穿过前院,往祠堂去。将军府里冷清得很,除了忠叔和两个洒扫的小厮,再没有旁人。院子里的树光着枝丫,在寒风里轻轻晃动。云夭跟在荣华身后,走得很慢。她偷偷打量着这座府邸。这里没有皇宫气派,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安静,像一块被岁月浸透的旧玉,温温润润地躺在京城的角落里。

      祠堂里,香烛已经燃了起来。

      荣华走到供台前,撩起衣摆,在蒲团上跪下。他点了一炷香,举过额前,声音低沉:“父亲,母亲,列祖列宗在上。不孝子孙荣华,来给二老上香了。”

      他说完,俯下身子,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头。然后直起身,将香插进香炉。

      云夭站在他身后,看着他。

      荣华跪得笔直,肩背像一座沉默的山。香火缭绕,满室寂静。云夭忽然觉得,那个在朝堂上杀伐果决、永远不会弯腰的皇叔,此刻不过是一个没了爹娘的孩子。

      她走前一步,在他身边跪了下去。

      荣华一怔,转头看她:“小夭,你……”

      “我也要跪。”云夭说。

      “你是皇帝。”荣华的语气严肃起来,伸手去拉她,“皇帝不能跪臣子。起来。”

      云夭不肯。她挣开他的手,执拗地跪在蒲团上,挺直了小小的脊背。

      “可你是皇叔。”她说,声音不大,却异常认真,“你不是臣子。你是皇叔。皇叔的爹,就是我的长辈。我叫你一声皇叔,他便是我的爷爷。”

      荣华愣住了。

      云夭偏过头,看着他,眼神清澈而笃定:“皇叔,爷爷叫什么名字?我该怎么喊他?”

      荣华喉头动了动,好半晌才哑声道:“荣烈。忠烈侯,镇国大将军。你该叫……荣爷爷。”

      云夭点了点头,转回头,面朝供台,双手合十,然后端端正正地伏下身,额头磕在蒲团前的青砖上。

      “荣爷爷在上。”她清清脆脆地开口,声音在这安静的祠堂里显得格外清晰,“我叫云夭。是桃之夭夭的夭。”

      荣华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云夭又磕了一个头。

      “荣爷爷,谢谢你生了皇叔。”

      再磕一个。

      “荣爷爷,谢谢你让皇叔照顾我。皇叔对我可好了。”

      她磕完三个头,直起身来,仰着小脸看着那满壁的牌位,像是在看一群素未谋面的长辈。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种天真的虔诚。

      “荣爷爷,皇叔可辛苦了。”她忽然又说,声音软软的,像是在跟自己的亲爷爷告状,“他每天晚上都熬夜批折子。我都睡了一觉了,他还在看。那些折子堆得比山还高,他怎么批都批不完。他眼睛底下都青了,可我说他,他不听。”

      荣华偏过头,用袖子极快地擦了一下眼角。

      “荣爷爷,你帮我管管他。让他早点睡觉,不要总是熬夜。他要是累坏了,谁陪我上朝?谁给我摘帷帽?谁抱着我睡觉啊?”

      她的声音里带了一点委屈,又带了一点撒娇。荣华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眼泪悄无声息地滑了下来。他飞快地别开脸,不想让她看见。可云夭还是察觉了。她转头看他,见他又在擦眼睛,立刻从袖子里抽出一条小手帕,凑过去,笨手笨脚地往他脸上按。

      “皇叔,你怎么哭了?荣爷爷还没说管你呢,你别怕呀。”

      荣华被她逗得又哭又笑。他接过手帕,自己擦了擦脸,哑声道:“没有。皇叔没哭。这里香火熏眼睛。”

      云夭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头,继续对着牌位碎碎念。

      “荣爷爷,我每年都会给皇叔准备红包的。去年给了,今年也给了。以后皇叔一百岁了,我也给。所以你要让皇叔长命百岁,不能再生病了。”

      她说到这里,又磕了一个头。

      “荣爷爷,荣奶奶,还有荣家所有的长辈。你们放心。以后我会保护皇叔的。他虽然很厉害,可他也需要人陪。我陪他。我每天都陪他。”

      她停了停,又补充了一句:“等春天到了,我还会折御花园的桃花,给荣爷爷供上。皇叔说,桃花开得最好看了。荣爷爷,你在天上,也能看见桃花吗?”

      没有人回答她。只有香炉里的烟,弯弯绕绕地往上飘。云夭仰起脸,看着那烟,像在等一个不会到来的回音。

      荣华再也忍不住了。他伸手,把云夭拉进怀里,抱得紧紧的。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沙哑而滚烫:

      “小夭,够了。父亲他……听见了。”

      云夭靠在他怀里,小手抓住他的衣襟,闷闷地“嗯”了一声。她又补了一句:“那皇叔也要听见。以后早点睡。”

      荣华把脸埋进她的发间,好半晌,才低低地应了一句:“好。以后早点睡。”

      云夭这才满意。她从他怀里退出来,恭恭敬敬地又朝牌位拜了三拜,然后牵着荣华的手,站了起来。

      忠叔站在祠堂门外,用袖子捂着嘴,老泪纵横。他看见了。那个被他家少爷带回来的小公子,跪在荣家的祠堂里,对着满壁的牌位,说“我叫云夭,是桃之夭夭的夭”。他不识字,也不懂那诗里是什么意思。可他觉得,这一刻,这祠堂里终于不像从前那样冷了。

      荣华牵着云夭走出祠堂。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一大一小,紧紧挨着。

      “皇叔。”云夭忽然仰起脸看他。

      “嗯?”

      “荣爷爷以前,是不是也像你一样,一个人扛着很多很多事?”

      荣华沉默了一瞬,轻声道:“是。荣家的男人,都是这样。”

      云夭眨了眨眼睛,认真地说:“那你以后不是一个人了。你有我。”

      荣华低头看她,笑了。那笑容很浅,却像是这元日里最暖的一束光。

      “对。”他握紧她的小手,“皇叔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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