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樂优樂优刘

26、宫宴 除夕宫宴设

　　除夕宫宴设在太和殿。

　　殿中摆了几十张案几，鎏金烛台从殿门口一路排到丹陛之下，灯火通明，映得满殿金晃晃的。美酒佳肴流水价地端上来，丝竹声里，满朝文武按品级落座，目光却都有意无意地往丹陛上瞟。

　　因为今日，小皇帝摘了帷帽，在宫宴上正式露了面。

　　云夭坐在主位，荣华坐在她下首稍偏的位置。她穿着明黄色的龙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小脸绷着，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虽然才九岁，可那份沉静已经和初登基时判若两人。

　　宫宴开始前，众臣按例向皇帝敬酒。周甫带头站起来，手捧酒杯，躬身道：“臣等敬祝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满殿文武齐齐起身，山呼万岁。声音在殿中回荡，震得烛火都晃了晃。

　　云夭抬手，声音清亮：“众卿平身。”

　　她端起面前的酒杯。杯中是荣华提前换好的蜜水，喝着甜滋滋的。她抿了一口，又说了几句“今岁辛苦了”“来年还望诸位爱卿勉力”之类的场面话。那些话是荣华前几日一句一句教她的，她背得滚瓜烂熟，说出来时，竟真有那么几分天子的味道。

　　荣华在一旁看着，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宴席一开，气氛便松快起来。丝竹声起，舞姬鱼贯而入，满殿笑语。大臣们推杯换盏，一个个地来给皇帝敬酒。云夭来者不拒，可杯子里是水，喝得再多也不醉。只是这水喝得多了，肚子有些胀。

　　她趁着没人的空隙，凑到荣华身边，小声说：“皇叔，我喝饱了。”

　　荣华正端着酒杯与旁边一位老臣说话，闻言转头看她。就见她小肚子微微鼓着，龙袍都绷紧了些。他眼里浮起一丝笑意，低声道：“没出息。人家敬你酒，你倒把自己喝撑了。”

　　云夭撇了撇嘴：“那我不喝怎么办？总不能跟他们翻脸吧？”

　　荣华低笑，没再逗她。再有人来敬酒时，他便不动声色地端起自己的酒杯，替云夭挡了：“圣上年幼，不宜多饮。这杯本王代了。”

　　他说着，仰头饮尽。

　　云夭看着他，小眉头皱了起来。她不喜欢皇叔喝酒。可她也知道，这种场合，他若是不喝，便压不住那些人。于是她只能忍着，看着他喝了一杯又一杯。他的脸颊渐渐泛起一点极淡的红，话却说得滴水不漏，仍旧是那个让人不敢小觑的摄政王。

　　云夭闷闷地坐回自己的位子，往嘴里塞了一块枣泥糕，狠狠地嚼着。她一边吃，一边用余光去瞄荣华。见他跟那些大臣聊得从容，她心里又不太舒服。具体为什么不高兴，她也说不清。

　　后来，有几位命妇带着自家的女儿过来请安。那些姑娘们一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眼睛却都不约而同地往荣华身上飘。

　　“王爷年轻有为，妾身敬王爷一杯。”一位年轻的小姐端着酒杯，半低着头，含羞带怯。

　　荣华微微颔首，举杯示意，态度客气而疏离。

　　又有一位姑娘借着敬酒的名义，往荣华身边凑了凑，娇声道：“王爷，妾身久闻王爷英名，今日一见，果然风采非凡。”

　　云夭坐在上首，嘴里塞着半块点心，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姑娘。那姑娘的手帕子都快甩到荣华身上了。云夭把嘴里的点心咽下去，又去拿另一块。她还不懂情爱，只觉得这些女人像一群围着蜜糖打转的蜂，嗡嗡嗡的，吵得她心烦。

　　荣华在应付那些姑娘的间隙，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云夭身上。就见她一个人坐在案前，吃得腮帮子鼓鼓的，眼睛还不忘往这边瞟，一副气鼓鼓的模样。荣华心里觉得好笑，面上却不露分毫，只端着酒杯，与那些姑娘们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宫宴散时，已近深夜。

　　云夭坐在位子上，两条腿晃了晃，终于等到人都走尽了。荣华走到她面前，俯下身，习惯性地去抱她。云夭却身子往后一缩，躲开了。

　　荣华的手僵在半空。

　　“怎么了？”

　　云夭皱了皱鼻子，看着他，小声说：“你身上有酒味。”

　　荣华愣了一下。他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确实，今晚喝得不少，又和那些命妇们周旋了半天，身上染了不少酒气。他直起身，看着云夭，心里莫名地有些失落。

　　“那……皇叔牵着你的手？”他问。

　　云夭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荣华便没有再抱她，只是伸出手。云夭把手放进他的掌心。他握着她的小手，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长长的宫道，往寝殿走去。

　　一路无话。

　　宫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荣华垂眼看着她的发顶，心里想着，她这是嫌他了。他想起以前，无论他多晚回来，她总是一头扑进他怀里。如今，她躲开了。虽然只是因为他身上有酒味。

　　可荣华忽然发现，自己竟然有些介意。

　　回到静室后，荣华没说什么，径直去了浴房。等他沐浴完，换了干净的里衣回来时，云夭已经缩在床上，用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荣华在她身边躺下，刚闭上眼，被子里就钻出一个小脑袋。云夭翻了个身，像条滑溜溜的小鱼，钻进了他的怀里。她把脸埋在他胸口，用力嗅了嗅。

　　“还是洗完澡的皇叔好闻。”她小声嘟囔。

　　荣华低头看她，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他伸手环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温柔得像是浸了水：“没良心。今晚那些酒，都是帮你喝的。”

　　云夭在他怀里“嘿嘿”笑了两声，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那以后的酒，都让皇叔喝。”

　　荣华挑眉：“都让我喝？”

　　“对。”云夭点头，又往他怀里拱了拱，“不过，皇叔喝完酒，回来要洗澡沐浴。我喜欢你干干净净的。”

　　荣华忍不住笑了。他捏了捏她的鼻尖，语气宠溺得能化开来：“好。以后皇叔喝了酒，就洗得干干净净，再回来抱你。”

　　云夭满意了。她又在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个最舒服的位置，小胳膊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胸口。他的身上有皂角的清香，还有一点属于他独有的、让她安心的味道。她闭着眼睛，眼皮越来越沉。

　　“皇叔，今天的宫宴好吵。”她迷迷糊糊地说。

　　“嗯。忍一忍就过去了。”

　　“还有那些女的，一直往你身边凑。”云夭的声音已经有些含糊了，像在梦呓，“皇叔，我不喜欢她们。”

　　荣华低头，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她们只是朝臣家的女眷，皇叔不理她们。”

　　“那以后，我也不理她们。”云夭小声说，眼睛已经睁不开了。

　　荣华看着她，目光温柔得像是窗外缓缓沉下去的夜色。他低头，在她额上极轻极轻地亲了一下。

　　“睡吧。”他说。

　　云夭“嗯”了一声，终于沉沉地睡了过去。她的手还抓着他的衣襟，像抓着这世间唯一不容旁人靠近的东西。

　　窗外，远处有烟花升起来，在深冬的夜空里绽开。一声轻响，亮光透过窗棂，在荣华脸上落下一片极淡极淡的色彩。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人儿，心里想，这大概是他这些年来，过得最暖和的一个除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