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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成长 入秋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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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之后,朝堂上的风向,在不知不觉中变了。
起初,大臣们上朝,目光只放在荣华身上。奏对也好,辩驳也罢,句句都对着摄政王去。龙椅上的小皇帝,不过是个摆件,安安静静地坐着,偶尔抬头看一眼,又低下去。
可后来,他们发现,那个“摆件”不太一样了。
有一日,工部侍郎奏请修缮先帝陵寝外的石桥,洋洋洒洒说了一通。荣华还没说话,龙椅上先传来了一个清亮的声音:
“石桥去年春汛便已加固过,用的还是户部拨的银子。这才一年多,怎么又要修?王侍郎,你的折子上写着‘年久失修’,可朕记得,那桥修好的时候,你还上折子夸过‘固若金汤’。怎么,一年光景,金汤就成泥汤了?”
满殿俱静。
那王侍郎惊得张大了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他想抬头看看皇上的表情,可到底没敢。殿上无人说话,只有秋风从殿门灌进来,卷着几片枯叶打旋。
荣华站在一旁,面上不动声色,眼底却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这丫头,竟然记住了折子上的内容,还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将了工部侍郎一军。她的记性,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回……回禀陛下。”王侍郎擦了擦额角的汗,声音都打着颤,“那桥确实修过,只是今年雨水大,山洪冲了桥基,怕是……怕是有些松动了。”
“那该修。”云夭说,声音不急不缓,却字字分明,“不过,既是山洪所致,便该先查河工,再议桥工。王侍郎把河工和桥工的折子一并呈上来,朕要看明细。”
王侍郎如蒙大赦,忙不迭地磕头:“臣遵旨!臣回去便拟折子!”
云夭“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殿中静了片刻,荣华才开口,把话题引到了别处。朝会继续,可这一回,所有人看那小皇帝的目光,都多了几分不自在。
下朝后,云夭蹦蹦跳跳地跟着荣华往御书房走。她已经不需要他牵着了,自己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眉眼间全是小小的得意。
“皇叔,我今日说得怎么样?是不是很威风?”
荣华看着她,嘴角微弯:“很威风。连王侍郎的脸都白了。”
云夭更加得意,走路都带起了风。她又问:“那皇叔觉得,我这样说话,会不会太凶了?”
“你是皇上。”荣华说,“该凶的时候,就得凶。朝堂不是学堂,这些人精得很。你软一分,他们就能进三寸。你硬一度,他们才会退一尺。”
云夭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她又凑到荣华身边,拽着他的袖子,小声说:“可我刚才好紧张。我说到‘泥汤’的时候,差点咬到舌头。”
荣华失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我看你厉害得很,不像要咬舌头的。倒像要把王侍郎吃了。”
云夭“嘿嘿”一笑,又蹦了出去。
晚上,静室里。
云夭趴在小案上练字。她的字确实进步了不少。最初那些歪七扭八的“天下太平”,如今已能写得方正平稳。虽然和荣华的字比还差得远,但至少不再像醉汉打架了。
她写完一页,自己翻开看了看,摇摇头,又取了一张新纸,提笔重新写。荣华坐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之前,他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地教她写“云夭”和“荣华”。那时她的字像蚯蚓,还非要拿玉玺乱盖。如今,她已经能自己写出一整页工整的小字了。
“皇叔。”云夭忽然回头,手里举着刚写好的字,“你看这个字,是不是写得比昨天好了?”
荣华起身走过去,俯身看了一眼。那是个“华”字。笔力虽然稚嫩,但结构已经端正,笔锋也隐隐有了点样子。
“嗯,有长进。”荣华点头,“这个‘华’字,写得尤其好。”
云夭仰起脸,笑得眼睛亮晶晶的:“那当然。你的名字,我练得最多了。”
荣华心里一软,伸手替她把垂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云夭顺势抓住他的手腕,整个人像没了骨头似的往他身上靠。
“皇叔,我好累。”
“才练了半个时辰就累?”
“今天上朝上了那么久,又练了这么久的字,当然累。”云夭理直气壮,说着说着,人已经滑到了他怀里,像只柔软的猫,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荣华拿她没办法,只能由她靠着,自己坐在小案旁,拿起了她练字的纸,一张一张地翻看。云夭靠在他胸口,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又不安分起来。她伸手去摸他腰间的玉佩,又去戳他玉冠上的珠子,最后干脆仰起脸,用小手指在他下巴上画圈。
“别闹。”荣华抓住她的手。
云夭也不挣扎,只是又往他怀里钻了钻,把脸贴在他颈窝里。她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小声说:“皇叔,我是不是变重了?”
荣华低头看她。
“我最近吃得多,肯定比去年重了。”云夭的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忐忑,“你以后还抱得动我吗?”
荣华笑了一下,把她往怀里掂了掂。云夭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子。荣华抱着她,像抱一团轻飘飘的云,眉梢眼角都是纵容。
“哪里重了?”他说,“轻得跟片羽毛似的。皇叔以后也抱得动。”
云夭放下心来,又不安分地动了动,把两条腿都缩到他身上,整个人蜷成一小团。
“那等我十八岁了,你也能抱动吗?”
“能。”
“那等我八十岁了,你还能抱动吗?”
荣华顿了一下,低头看她:“你八十岁的时候,皇叔在不在还另说。”
云夭一听,立刻炸了毛。她猛地坐起来,双手捧住荣华的脸,瞪着他:“你胡说!你会一直都在的!你答应过我,永远不走的!”
她急得脸都红了,眼睛里迅速蒙上一层水汽。荣华心里一紧,后悔自己说错了话。他伸手把她重新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
“是皇叔说错话了。皇叔会一直在。”他温声道,“小夭八十岁的时候,皇叔就九十多了。到时候,你扶着皇叔走。皇叔要是走不动了,你就推着皇叔看花。”
云夭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那说好了。你九十多了,我扶着你。”
“说好了。”荣华说。
云夭这才满意。她在他怀里又赖了一会儿,直到困意上来,才迷迷糊糊地闭上眼睛。她的手还抓着他的衣襟,像握着这世上最要紧的东西。
荣华低头看着她。怀里的这个小姑娘,已经九岁了。她比去岁高了些,也开朗了些。白天在朝堂上,她越来越像个真正的皇帝。可回到他身边,她还是那个会往他怀里钻、会问“你抱不抱得动我”的小夭。
他其实挺喜欢这种反差的。
朝堂上的那一面,是她长出来的铠甲。而在他身边的这一面,是她不肯丢弃的软肋。他愿意护着她这软肋,一直护下去,直到她真的长大,直到她再也不需要他护。
可就在这一瞬,荣华忽然觉得,或许到了那一天,不习惯的人不是她,是他。
他已经习惯了她在身边。习惯了她的重量,习惯了她的呼吸,习惯了她在自己怀里不安分地扭来扭去。若有一天,她不再这样赖着他了,他可能反而会空落落的。
这个念头,让他的心,极轻地动了一下。
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深潭。泛起一圈极淡极淡的涟漪,然后,又归于平静。
荣华没有深想。他只是把怀里的小人儿抱得更紧了些。窗外,秋风穿堂而过,带着桂花的残香。烛火摇摇,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依旧交叠着,像一棵树,和树上依偎着的花。
他知道,这样的日子,不会太多。
但至少,此刻,她在他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