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樂优樂优刘

24、露颜 入秋的第一

　　入秋的第一场雨，落下来的时候，云夭正趴在窗边看银杏。

　　叶子还没黄透，只是叶缘染了一点金，像是不情愿似的。风一吹，几片叶子打着旋儿地掉下来，贴在地上，湿漉漉的。

　　荣华站在她身后，手里托着那顶跟了她将近一年的帷帽。

　　“小夭。”

　　云夭回过头，看见他手里的帷帽。她的眼神变了一下，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更紧张了。她小声问：“今天……就摘了吗？”

　　荣华点了点头。

　　云夭从窗边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她的身量比去岁高了不少，小脸也长开了一些。眉眼还是那个眉眼，却褪去了些稚气，多了几分沉静。荣华看着她，忽然有些恍惚。一年了。那个在祠堂里砸门的小丫头，已经悄悄地变了模样。

　　“皇叔亲手给你摘。”荣华说。

　　云夭没说话，只是攥了攥袖子，把眼睛闭上了。

　　荣华抬起手，将那帷帽的系扣缓缓解开，然后极轻极轻地从她头上取了下来。帷帽离开她的瞬间，带起几根碎发，飘飘地落回她的额角。荣华将帷帽放在一旁，伸手替她把乱了的发丝理顺。

　　“好了。”

　　云夭缓缓睁开眼睛。她的睫毛颤了颤，像一只刚刚破茧的蝶，怯生生地舒展着翅膀。

　　“怕吗？”荣华问。

　　云夭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她抬头看他，目光里带着一种故作镇定的勇敢：“皇叔，你说，他们会不会认出来？”

　　荣华笑了笑，扶住她的肩，把她转过去，面向那面铜镜。

　　镜子里映出一张清瘦的小脸。皮肤白净，鼻梁挺秀，眉眼间带着三分英气，七分沉静。和一年前那个圆润爱哭的小丫头，已经有了不小的分别。她穿着明黄色的龙袍，头发束在玉冠里，露出光洁的额头。若不细看，活脱脱一个清俊少年郎。

　　“你自己看看。”荣华说，“连皇叔都差点认不出来，何况那些一年没见过你的人？”

　　云夭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抬起，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摸了摸头顶的玉冠。镜中的少年也做了同样的动作。她忽然觉得，那个人有些陌生，又有些熟悉。

　　“阿灼长大，是不是就长这个样子？”她轻轻地说。

　　荣华的心像被什么蛰了一下。他弯下腰，与她一起看向镜中。镜子里，一大一小两张脸挨在一起，一个冷峻，一个清秀。

　　“阿灼是阿灼。你是你。”荣华说，“你们本来就长得像。一母同胞的姐弟，像，才是正常的。”

　　云夭没再说话。她深吸了一口气，挺直了脊背。

　　朝堂之上，当“皇上”摘了帷帽出现时，满殿文武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她的脸上。

　　荣华依旧抱着她。不，如今她长大了些，他不再用抱，而是牵着她的手，一步步走上丹陛。龙椅依旧宽大，可坐上去的人，和去年已经不同了。云夭端端正正地坐下，双手搭在扶手上，面容沉静，目光平视前方。她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躲闪任何人的目光。

　　殿中静了一瞬。紧接着，低低的议论声从四面八方响了起来。

　　“这就是圣上？怎么……”

　　“你们觉不觉得，圣上的眉眼，像极了……”

　　“像极了已故的公主。尤其是眼睛和下巴，简直……”

　　“这……这……”

　　云夭的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紧。她听见了。那些声音虽然压得极低，可在这空旷的大殿里，每一个字都像是长了翅膀，直往她耳朵里钻。“已故的公主”——说的是云夭。说的是她自己。她听见自己的旧名字，在一群人口中，像鬼魂一样飘来飘去。她的手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荣华就站在她身侧。他感觉到了。他垂眸看了她一眼，然后不急不慢地向前跨了一步，挡在了她与那些声音之间。

　　“圣上今日摘了帷帽，诸位倒是不习惯。”他的声音不重，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威压，让殿中的议论声慢慢熄了下去，“圣上经过一年调养，身子好了，容貌也长开了。怎么，有哪位大人觉得，哪里不妥？”

　　殿中静得落针可闻。

　　荣华的目光轻轻一扫，最后落在周甫身上。周甫会意，又或许是真的觉得像。他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声音诚恳：

　　“臣初见圣颜，只觉圣上与先帝如出一辙。先帝在时，便是这般龙凤之姿。臣等今日得见天颜，实在是苍生之福，社稷之福。”

　　这话一出，殿中顿时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圣上肖似先帝，真乃天佑我大周！”

　　“陛下洪福齐天！”

　　云夭坐在龙椅上，听着那些此起彼伏的恭维声，心里紧绷的那根弦，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松了下来。她忽然想起方才在镜子里看到的那张脸。像阿灼，也像她自己。原来，这些人看到她的脸时，并不会立刻想到“公主”。他们只会说，像先帝，像先帝，因为先帝，是一切相似的来源。

　　她突然就不那么怕了。

　　“众卿平身。”她开口，声音清亮而平稳。

　　那声音在殿中回荡开来，带着一股浑然天成的威仪。荣华站在她身侧，不易察觉地弯了弯嘴角。这是他第一次听她在朝堂上，用这样笃定的声音说话。从容不迫，恰如其分。

　　散朝之后，云夭跟着荣华穿过长长的宫道。她走得很快，像要逃离什么。直到进了御书房，荣华关上门，她才一下子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怕死我了。”她说，声音里还带着点后怕。

　　荣华转身看她，眼里带着几分好笑：“我看你在殿上，不是很镇定吗？还‘众卿平身’，说得有模有样。”

　　云夭瞪了他一眼：“那是我装的！我腿都在抖！你没看见而已！”

　　“我没看见。”荣华说，“那些大臣也没看见。这就够了。”

　　云夭愣了一下。她低下头，踢了踢地砖，过了一会儿，才小声问：“皇叔，我像阿灼吗？”

　　荣华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与她平视。

　　“像。也不像。”

　　云夭抬起头。

　　“阿灼若是平平安安地长大，大概也会有一双很像你的眼睛。可他不会问出你这样的问题。”荣华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温和的郑重，“小夭，你不需要去模仿谁。你坐在那把椅子上，就是你自己。朝臣们看的不是你像不像阿灼，看的是你能不能坐稳。你今天，坐稳了。”

　　云夭的鼻子忽然一酸。她迅速垂下眼睛，不让他看见自己发红的眼眶。

　　“那……我明天还能这样吗？”

　　“能。”荣华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你能装得比今天更好。只是，小夭，你要记住，你不是在装别人。你只是换了一个身份，做你该做的事。天子的威仪，是修炼出来的。一年前你连朝堂都不敢上。今天，你已经能跟他们说‘平身’了。来年，你还能做得更多。”

　　云夭用力地点头。然后她抬起手，用袖子飞快地擦了一下眼睛。

　　“皇叔，我饿了。”

　　荣华笑了。

　　“想吃什么？让御膳房给你做。”

　　云夭仰起脸，眼睛还红着，嘴角却已经翘了起来：“桂花糯米藕。还要酒酿丸子。”

　　“好。”荣华说，“今天你表现好，可以多吃一碗。”

　　云夭欢呼一声，扑过去拽住他的袖子。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御书房深处。秋日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砖上，拉得长长的。

　　那一年的秋天，帷帽落了地，就再也没有戴回去过。

　　而龙椅上的那个“少年”，也从这一天起，真正开始学着坐稳自己的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