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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印章 那夜很静。 ...

  •   那夜很静。

      静得只剩下御书房外风吹竹叶的轻响,和案头烛火偶尔“啪”地跳一下的声音。

      荣华坐在书案后批折子,眉宇微沉。南方水患的折子一道比一道急,户部哭穷,工部催银,折子写得一个比一个花团锦簇,真正有用的却没几句。他提笔写了几个字,又划掉,将折子丢到一旁。

      云夭就坐在他身边的小案旁。

      她原本是在练字的。可练着练着,人就有些坐不住了。先是把腿盘到了椅子上,又是把下巴搁在案沿上,最后干脆整个人趴在了小案上,歪着脑袋看荣华。

      “皇叔,你说,我写的字什么时候才能像你的一样好看?”

      荣华没抬头,只道:“等你不趴着写字的时候。”

      云夭撇了撇嘴,爬起来坐正,重新拿起笔。她蘸了墨,在宣纸上写了一个“云”字。那字写得头重脚轻,像是被风吹歪了。她又写了一个“夭”字,这回更糟,那一撇拖得老长,像条不安分的尾巴。

      她端详了片刻,大约是觉得不满意,又去蘸墨,准备再写。可这回收笔的时候,手一抖,墨汁溅了几滴到旁边的玉玺盒上。

      云夭“哎呀”一声,忙拿袖子去擦。擦了两下,她忽然停住了。

      她的目光落在那枚玉玺上。

      那玉玺就放在一个紫檀木的盒子里,盒盖半开着,露出里面一方温润的印。那是皇帝的玉玺,传国之物,比她的拳头还大上一圈。她每天上朝时都能看见它,却从未自己碰过。此刻御书房里没有旁人,只有皇叔在旁,她的胆子便大了起来。

      她偷偷看了荣华一眼,见他正低头看折子,没注意自己。她便伸出小手,将那玉玺从盒里拿了出来。

      沉甸甸的。凉丝丝的。

      云夭把玉玺翻过来,看见底下刻着“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篆字。她眯着眼认了半天,一个字也没认全。不过这并不妨碍她的兴致。她拿起玉玺,沾了沾旁边的朱砂印泥,对准自己刚写的那张宣纸,狠狠按了下去。

      “啪”地一声,红彤彤的印章落在纸上,像一朵突兀的花。

      云夭得意极了。她又蘸了印泥,往另一张纸上盖。盖完一张又一张,越盖越起劲。她写的那些歪七扭八的字,一个一个地都被盖上了鲜红的玉玺印,仿佛这样一来,那些丑字就变得庄严起来。

      荣华听见动静,抬头一看,脸色瞬间变了。

      “云夭!”

      他霍然起身,两步走到她面前,一把将玉玺从她手里夺了下来。云夭被吓得一哆嗦,小手下意识地缩回身后,仰着脸,不知所措地望着他。

      “你在做什么?”荣华的声音难得地严厉起来,“玉玺是让你拿来胡闹的吗?这是天子之玺,盖在诏书上,能定人生死,能改朝换代。你在这些废纸上乱盖,成什么样子?”

      云夭的眼眶一下就红了。她知道错了,可又觉得委屈,小嘴瘪着,声音里带着一点倔强的哭腔:“我……我又不知道。我就觉得……盖了章,就一言九鼎了。”

      “一言九鼎?”荣华被她这歪理气得不轻,可看着她那副委屈巴巴的模样,火气又莫名地消了大半。他沉着脸,把玉玺轻轻放回盒里,又将她面前那几张乱盖了印的宣纸抽出来,折好,放在一旁。

      “这是死物。它自己不会说话。盖在诏书上,是天子之命。盖在废纸上,就是你的罪证。你想想,今日这玉玺若盖在一张白纸上,被有心人拿去填上几个字,那就是一场祸事。”

      云夭低下头,不吱声。

      “听见没有?”荣华又问了一句。

      “听见了……”她的声音细细的,带着点鼻音。

      荣华叹了口气,拉过她的手,翻过来看。她的手指上沾了印泥,红红的,像偷吃了糖没擦干净。荣华用帕子沾了点水,一点一点地替她擦拭。

      “玉玺不能乱用。但你的字,可以慢慢练。”他的语气缓和下来,“皇叔不是不让你碰。等以后,你亲政了,这玉玺自然由你来掌。可你掌它之前,先得学会写一手好字。否则,你自己写的圣旨,自己都看不下去,怎么让天下臣民信服?”

      云夭吸了吸鼻子,小声嘟囔:“我写得也没那么丑吧……”

      荣华看了她一眼,拿起她写的那张“云”字,展在灯下。那字东倒西歪,如果非要夸,只能夸它“很有童趣”。

      “这个字,拿去给周甫看,他能在朝堂上笑岔气。”荣华说。

      云夭“扑哧”一声,破涕为笑。她仰起脸,眼里还挂着泪花,可嘴角已经翘了起来:“周大人不会笑。他只会哭。”

      荣华也笑了。他拉过一把椅子,在她身边坐下,取了一张干净的宣纸,铺在小案上。

      “来,皇叔教你写。”

      他握住她的手,带着她一笔一划地写。他的手掌很大,将她的手完全包住,微凉的指尖扣着她的手指,力道不轻不重。云夭靠在他怀里,随着他的动作慢慢运笔,墨迹在纸上晕开,一点一点地成形。

      “荣华。”云夭看着那两个渐渐清晰的字,小声念了出来。

      荣华松开手,让她自己写了一遍。这回写得比之前端正了许多。

      “写得不错。”荣华点头,“这两个字,是你的皇叔。”

      云夭笑了,又提起笔,在旁边写了另外两个字——云夭。

      她写得认真,小脸绷得紧紧的,连呼吸都放轻了。写完后,她偏着头看了看,觉得不满意,又去描了描,结果越描越粗,像个墨团团。

      “这个字好难。”她有些泄气。

      荣华握住她的手,带着她又写了一遍。这一回,两个字清秀端正,与他方才写的“荣华”并排放在一起,竟有几分说不出的和谐。

      “荣华,云夭。”云夭轻轻念了一遍,忽然仰起脸看他,“皇叔,我们两个人的名字,放在一起了。”

      荣华垂眸看去。宣纸上,他的名,她的名,并排而列,墨迹未干。烛光落在上面,泛着温润的光。他心口莫名地软了一下,像被一根极轻的羽毛扫过。

      “是。”他笑了一下,“放在一起了。”

      云夭眨了眨眼睛,目光又落到那方玉玺上。她犹豫了一下,小声问:“皇叔,那……我可以给我们两个人的名字,盖一个章吗?就一个。我不乱盖了。”

      荣华看着她。她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他知道,这不合规矩。玉玺不能随便盖在这种纸片上。可不知怎的,他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就一个。”他说。

      云夭眼睛一亮,转身把玉玺从盒里捧了出来。荣华替她蘸好印泥,她双手抱着玉玺,对准“荣华”和“云夭”两个名字中间,端端正正地按了下去。

      朱红的印落下,像一颗定在心口的朱砂。

      云夭放下玉玺,看着那张纸,歪了歪头,忽然说:“皇叔,这样是不是就像……就像戏文里说的,盖了章,就永远在一起了?”

      荣华怔了一下。

      他低头看她。云夭的表情天真而认真,并不太理解“永远在一起”究竟意味着什么。可她的眼睛那么亮,像盛着满满一夏夜的星光。荣华伸手,把那张纸拿起来,小心地吹干了墨迹,然后折好,放进了里衣贴身的口袋里。

      “嗯。”他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永远在一起。”

      云夭便笑了起来。她笑得眉眼弯弯,露出一排小白牙,像极了初见那日,她在满殿哭声里,仰着脸说“桃之夭夭的夭”时的模样。

      “皇叔。”她忽然又开口,“为什么我们的名字里,都有‘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呀?”

      荣华低头看她。她的眼睛在烛火下流转,干净得不含一丝杂质。他想了想,没有用那些晦涩的诗文来解释,只是轻声道:

      “因为缘分。”

      云夭歪了歪头:“缘分是什么?”

      “就是……”荣华的声音慢下来,像是在斟酌,又像是在回忆,“就是这世上那么多人,偏偏是我们,偏是这两个孩子,和那一句诗,对上了。从你告诉皇叔,你叫云夭,你弟弟叫云灼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已经在那句诗里了。”

      云夭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上面还有一点没擦净的印泥,红红的,像一小片桃花瓣。

      “那以后,我走到哪儿,都能找到皇叔吗?”她问。

      荣华笑了。

      “不用找。”他说,“皇叔就在你身后。”

      云夭抬起头,笑得眼睛弯起来。她伸手抓住荣华的一根手指,攥得紧紧的。

      “那我也在皇叔身后。”

      荣华没有说话。他只是反手握住她的小手,把那一点微凉的、柔软的东西,牢牢地收在掌心。

      窗外,有风穿过竹叶,沙沙地响。夏夜漫长,像一场没有尽头的、温柔的梦。

      而那方玉玺安静地躺在紫檀盒中,印面上的朱红渐渐干涸,像一颗刚刚落下的、新鲜的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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