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议亲 入夏之后, ...

  •   入夏之后,蝉鸣一日响过一日。

      宫里的冰鉴从库房里搬了出来,荣华命人在御书房和静室各置了两座。云夭怕热,又戴着帷帽,每次下朝回来,额上都是细汗。荣华便让人在回廊上加了竹帘,又在她书案旁多放了一盏冰镇酸梅汤。

      云夭捧着酸梅汤,小口小口地啜着。她喝了几口,忽然抬眼看荣华,问:“皇叔,已经过了半年了。”

      荣华批折子的手没停,只“嗯”了一声。

      “你答应过我的。”云夭放下杯子,跑到他身边,仰着小脸,眼巴巴地望着他,“半年之后,我就能摘帷帽了。现在已经是夏天了。”

      荣华的笔顿了一下。他低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黑亮黑亮的,满是期盼。他当然记得自己说过的话。可那些话,不过是当时安抚她的权宜之计。半年,对一个八岁的孩子来说,或许很长。可对朝堂上那些老狐狸来说,远远不够。她的容貌变化还不明显,若此时摘下帷帽,难保不会有人从她脸上看出先帝或云灼的影子。

      “再忍一忍。”荣华温声道,“等秋天。入秋了,天凉了,你的身子也再养养,到时再摘。”

      云夭的小脸瞬间垮了下去。她松开手,像被抽掉了骨头似的,软软地坐回自己的小榻上,把帷帽摘下来,泄愤似的扔在一边。

      “又是再等等。春天说等夏天,夏天又说等秋天。秋天是不是又要等冬天?冬天是不是又要等明年?”她越说越委屈,声音都带了点鼻音。

      荣华放下笔,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他伸手把帷帽捡起来,放在案上,然后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

      “小夭,皇叔知道,你闷。”他的声音低而温柔,“可你得明白,这宫里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等着看你的脸。摘了帷帽,就等于把你的命,把你的身份,都押上去了。皇叔不能让你冒这个险。至少现在不能。”

      云夭垂着头,不说话。她的手指绞着衣摆,绞得发皱。荣华知道,她听进去了。她只是心里难受。

      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那秋天,你不许再骗我。”

      荣华笑了,伸出小指:“好。皇叔跟你拉勾。”

      云夭看了他一眼,吸了吸鼻子,伸出小指跟他勾了勾。她勾得很用力,像要把他那根手指勒断。荣华忍俊不禁,伸手替她把额角汗湿的碎发别到耳后。

      “去把酸梅汤喝完。下午还要听沈让讲医理。”

      云夭点点头,乖乖地坐了回去。荣华回到书案前,继续批折子。窗外的蝉扯着嗓子叫,一声比一声急,像要把整个夏天都叫穿。

      几日后,朝会上出了事。

      那天云夭照旧坐在荣华腿上,隔着帷帽听朝臣们议事。夏日炎热,殿中虽然放了冰鉴,但她穿着龙袍,又裹着纱帽,没一会儿就热得有些发蔫。她靠在荣华怀里,蔫蔫地拨弄着他腰间的流苏,权当消磨时间。

      前面议的什么,她没太听清。好像是南方又发了水,工部要银子修堤,户部哭穷说国库吃紧。两边你来我往,云夭听得直打瞌睡。

      后来,不知怎么的,话题就偏了。

      “王爷今年,该有十九了吧?”说话的是个礼部的老臣,姓孙,生得圆润,说话慢条斯理的,每句话都像在嘴里含着一块糖,转了好几个弯。

      殿中静了一瞬。

      云夭的手指停在流苏上。

      荣华面色不变,只淡淡道:“孙大人有话直说。”

      那孙大人笑了一下,语气更恭敬了:“王爷年轻有为,如今又贵为摄政王。只是府中至今无人主持中馈。先帝在时,十八岁的男儿早该成家了。王爷如今都十九了,是不是该考虑考虑终身大事了?臣听闻,永王殿下府上有位县主,德容兼备,与王爷正是良配。”

      话音刚落,殿中便响起一阵低低的附和声。

      “是啊,王爷该成家了。”

      “国不可一日无君,王府也不可一日无主母啊。”

      云夭原本昏昏欲睡,这会儿却一下子清醒了。她猛地抬头,帷帽的轻纱晃了晃。成家?主母?良配?

      他们要抢她的皇叔?

      云夭的小手不自觉地抓紧了荣华的衣襟。荣华感觉到了怀里的动静,低头看了她一眼,轻声说:“别动。”

      可她哪里还忍得住。

      那个孙大人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县主如何知书达理,如何与荣华门当户对。云夭越听越气,小脸涨得通红,手在案几上摸来摸去,正巧摸到一碟冰镇的绿豆糕。她想也没想,抓起一块,就朝那孙大人砸了过去。

      绿豆糕划过一道弧线,不偏不倚,正砸在那孙大人的脑门上。白花花的糕屑糊了他满身。

      “哎哟!”孙大人痛呼一声,捂住额头,踉跄着退了一步。

      满殿哗然。

      “皇上!”

      “陛下这是……”

      所有人都惊得抬起头来。他们看到龙椅上那个小小的身影正微微发抖,轻纱后面,一双眼睛瞪得溜圆。那块绿豆糕在地上滚了两圈,碎成了几块。孙大人额上红肿一片,衣襟上沾满了绿豆泥,狼狈不堪。

      云夭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她的动作僵住了,手还保持着扔出去的姿势。殿中的议论声像涨潮的海水,嗡嗡嗡地涌过来。她害怕起来,身子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

      荣华没有看她。他抬起眼,目光冷厉地扫过殿中。

      “都跪下。”

      他的声音不大,却重得像山岳。

      满殿文武先是一愣,随即“哗啦”一声,跪了一地。连那捂着脑袋的孙大人也顾不得疼了,慌忙跪倒在地。御书房里静得可怕,只有殿外蝉鸣依旧。

      荣华把云夭往怀里按了按,让她避开朝臣们的视线。他环顾四周,缓缓开口:

      “诸位方才听岔了。皇上不是有意失仪,而是圣体微恙,手滑了一下。”

      他说“手滑”二字时,语气极淡,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心头一寒。

      “孙大人家中,想必也有儿女。孩子累了,困了,受不得热,总会有些小情绪。皇上也是人,皇上也会累。你们这些做臣子的,不体恤圣上辛苦,反倒在这里逼着本王娶亲。是不是太闲了?”

      孙大人额头上的汗和绿豆泥混在一起,顺着脸颊往下滴。他磕了个头,颤声道:“臣失言。臣有罪。”

      荣华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又扫过众人。

      “本王的婚事,轮不到你们操心。圣上年幼,尚未亲政。本王若此时成婚,分了心神,谁来辅佐圣上?谁来护这大周的江山?你们若真闲得慌,就把南边的水患折子再看三遍,拿出个切实可行的章程来。”

      他顿了顿,语气更冷:“散了吧。今日之事,若有半句流传出去,休怪本王不留情面。”

      “臣等,告退。”

      满殿文武低着头,鱼贯而出。直到最后一个人消失在殿外,荣华才缓缓松开云夭,扶着她的肩,让她面对自己。

      云夭知道自己闯了祸。她低着头,不敢看荣华,手指绞着衣襟,绞得发皱。帷帽已经被荣华摘了,她的小脸露在外面,涨得通红,眼眶里包着一泡泪,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皇叔……我……”

      “知道错了?”荣华问她。

      云夭点了点头,点得眼泪甩出来几颗。

      “错哪儿了?”荣华又问。

      云夭的嘴瘪了瘪,小声道:“我不该拿绿豆糕打大臣。”

      “还有呢?”

      “我不该在朝堂上乱动,不该失了仪态,不该让皇叔为难。”

      她说一句,眼泪就掉一颗。到最后,声音已经小得几乎听不见。

      荣华叹了口气,用袖口轻轻替她擦泪。他的动作很温柔,和方才朝堂上那个冷厉的摄政王判若两人。

      “小夭,皇叔不是不让你生气。”他说,“可你不能用自己的手去砸人。你是皇上,皇上要惩处一个人,有千百种体面的法子。可你偏偏选了最笨的一种。”

      云夭抽抽搭搭地抬起头:“我……我一生气就忘了……”

      “所以皇叔才要你学。”荣华捧住她的小脸,认真地看着她,“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不为外物所动,不让人看出你的喜恶。他们今天说皇叔的婚事,你急了。你越急,他们越知道你有多在乎皇叔。往后,他们便越会拿这个来拿捏你,拿捏皇叔。你明白吗?”

      云夭似懂非懂,但她还是点了点头,又小声问:“那皇叔……你会娶亲吗?”

      荣华愣了一下。他看着她湿漉漉的眼睛,忽然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那感觉很奇怪,带着点痒,又带着点软。

      “不会。”他说,“皇叔有你就够了。”

      云夭的眼睛亮了亮,可还是不太放心,又追了一句:“那个县主,你也别娶。”

      “不娶。”荣华笑了,“皇叔谁都不娶。”

      云夭这才破涕为笑。她扑进他怀里,两条小胳膊紧紧搂住他的脖子,小脸埋进他的颈窝,声音闷闷的:“皇叔是我一个人的。”

      荣华失笑,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是,是你一个人的。行了吧?”

      云夭在他怀里用力点头,蹭得他颈间发痒。

      “那以后,谁再给皇叔说亲,我就……”她抬起脸,眼睛亮得惊人,“就当大将军,把他们都杀光!”

      荣华抬手,屈指在她额上轻轻弹了一下。

      “你是皇帝,不是将军。”他正色道,“皇帝要杀人,不用自己动手。你只要坐在那把椅子上,眼神冷一点,他们就该自己跪下。杀心放在心里,别放在脸上。记住了?”

      云夭捂住被弹红的额头,撇了撇嘴,小声咕哝:“记住了。”

      荣华看着她,又无奈又好笑。他弯腰将她抱起来,朝殿外走去。怀里的小人儿软软地靠在他肩上,不一会又不安分起来,小手去够他腰间的玉佩。

      “皇叔,夏天好热。”

      “嗯。”

      “明天能多放一盆冰吗?”

      “可以。”

      “那能再要一碗冰镇绿豆糕吗?不是用来砸人的那种。”

      荣华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能。以后要砸,用别的东西砸。绿豆糕太软了,不解气。”

      云夭咯咯笑起来,笑声像一串风铃,散在夏日的风里。

      荣华抱着她穿过长长的宫道。蝉鸣声在头顶响成一片,像在奏一曲无人指挥的交响。他觉得怀里的小人儿比去年轻了些,又好像重了些。说不清。

      只是这样抱着,就让他觉得,日子还能继续往下过。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