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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春归 开春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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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春之后,宫里那棵老银杏冒出了第一簇新芽。
嫩黄的,小小的,在风里怯怯地舒展开来,像一群刚睡醒的蝶。宫人们把厚重的门帘撤了下去,暖风穿过回廊,带着宫外柳树抽新的青涩气息,把整个冬天积攒的沉闷都吹散了不少。
云夭的情绪,也在一点一点地好起来。
荣华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他批折子的时候,余光里又多了那个小小的身影。她不再像冬天那样,安静地缩在床角发呆,而是拎着一本书,或者一块桂花糖,大摇大摆地走到他的书案前。
“皇叔,你往那边坐一点。”
荣华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往旁边让了让。云夭立刻爬了上来,坐在他身边,把书往案上一摊,像模像样地读起来。她读得并不认真,时不时偷瞄他一眼。见他没注意,就伸出小爪子,去摸他的玉佩。
荣华没理她。
云夭得寸进尺,又去戳他头顶的玉冠。冠上的玉珠被她戳得晃了晃,荣华偏了偏头:“别闹。”
云夭“哦”了一声,消停了一小会儿,又去揪他腰间的流苏,在手指上绕来绕去,绕成了一个死结。荣华低头看了一眼,叹了口气,伸手把流苏从她手里解救出来。
“云夭。”他连名带姓地叫她,声音里却没有半分火气,“你的字写了吗?”
“写了。”云夭从书页底下抽出一张宣纸,上面稀稀拉拉地列着几个大字,歪歪扭扭的,像一群喝醉了酒的蚂蚁。
荣华只看了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这写的是什么?”
“是‘天下太平’四个字呀。”云夭理直气壮。
“天下太平”四个字,被她写得东倒西歪,每一个都像要散架。荣华又叹了口气,把她拉到自己身前,取了一支新笔,蘸好墨,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地重新写。
“天字的两横,要平。藏锋,收笔,不要拖那么长。你要记住,天子写字,落笔便是江山。每一笔,都要稳,要正。你稳了,朝臣的心才稳。”
云夭靠在他怀里,仰着头看他:“那我在皇叔这里,可以不稳吗?”
荣华低头,对上她亮晶晶的眼睛。小丫头的眼睛已经恢复了从前的神采,黑葡萄似的,里面盛着春日的光。他心口一软,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
“在皇叔这里,你可以不稳。”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可出了这扇门,你就是天子。那些朝臣,不会看你八岁就饶过你。你越是从容,他们就越畏惧你。你越是从容,皇叔就越放心。”
云夭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可小手已经又不安分地爬上了他的衣襟。她揪着上面的暗纹,小声问:“那我在朝堂上,也可以玩皇叔的玉佩吗?”
荣华把她的手拿下来,握在掌心。
“不可以。”他正色道,“在朝堂上,你是皇上。皇上要有皇上的样子。手要放在龙椅上,不能乱动。你一动,帷帽就会歪。帷帽一歪,那些人就会看见你的脸。皇叔能护你,可皇叔更想让你自己站稳。”
云夭把头靠在他的胸口,闷闷地应了一声:“我知道的。我就是……坐久了会累。”
荣华低笑了一声:“才上半日的朝就嫌累?以后你亲政了,每天都要上朝,一坐就是一个时辰。到那时,皇叔可帮不了你。”
云夭仰起脸,可怜巴巴地望着他:“那你不能一直抱着我吗?”
荣华屈指,在她鼻尖上轻轻刮了一下:“你现在八岁,皇叔抱得动。等你十八岁了,皇叔还抱着你上朝,成何体统?”
云夭不服气:“十八岁我也很轻的!”
“是,轻得像一根羽毛。”荣华笑着摇头,“可羽毛也不能在龙椅上滚来滚去。”
云夭“哼”了一声,把脸埋进他怀里,不说话了。
荣华也不催她。他一手圈着她,一手继续批折子。案上的烛火跳了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暖融融的。
这样的夜晚,和从前一样,又不太一样。她不再只是安安静静地缩在床角,而是重新爬回了他的怀里。她还是会在他身上打滚,会戳他的发冠,会玩他的玉佩流苏,会把他的衣襟揪得皱巴巴。可荣华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和从前不同了。
她哭过,痛过,在鬼门关前走过一遭。她学会了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朕”。她会在夜半惊醒,确认他还在身边,才能再次睡去。她眼里的光回来了,可那光的深处,多了一层薄薄的、看不见的阴影。
但至少,她回来了。
荣华低头,用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轻声道:“去睡吧,不早了。”
“不要。”云夭在他怀里扭了扭,“我要等皇叔一起。”
“皇叔还有几份折子。”
“那我就在这里睡。”云夭说着,又往他怀里拱了拱,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手还攥着他的衣襟,小声嘟囔着,“我保证不吵你。”
荣华无奈,只得由她。
他一手执笔,一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小丫头在他怀里越来越沉,到最后,呼吸绵长,竟是睡着了。她的手还抓着他的玉佩流苏,绕了两圈,怎么都不肯松。
荣华放下笔,想把她抱到床上去。刚动了一下,云夭就哼唧着,把小脸埋得更深。荣华舍不得吵醒她,索性就这么抱着,由她握着流苏,在满室烛光里,安安静静地坐到了深夜。
早朝的日子,荣华也照旧带着她去。
只是这一回,他在龙椅旁,多备了一把椅子。
那椅子是特制的,比龙椅矮一些,也没有龙纹,只简简单单地铺了一层软垫。云夭坐在龙椅上,他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两个人之间,只隔着一道薄薄的纱幕。
起初,云夭还能规规矩矩地坐一会儿。可一刻钟过去,她就有些坐不住了。先是脚在龙袍底下蹭了蹭,接着身子不自觉地晃了晃,最后小手也开始在扶手上抠来抠去。
荣华看见她的小动作,没说话,只朝她这边侧了侧身。云夭立刻会意,乖乖地把手放平,身子坐正。可没坚持多久,她又开始动了。头上的帷帽也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眼看就要歪了。
荣华叹了口气。
他站起身,走到龙椅前,在满朝文武惊愕的目光中,弯腰将云夭抱了起来,然后自己坐到了龙椅上,把她放在自己的腿上。他的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无数次,一只手稳稳地环住她的腰,另一只手将她的帷帽扶正。
“坐好。”他低声说。
云夭在他怀里动了动,找了个最舒服的位置,然后便安分了下来。
殿中一时安静得诡异。
有几个大臣面面相觑,似乎想说点什么。周甫皱了皱眉,到底没开口。荣华的目光从帷帽上方扫下来,不冷不热地掠过众人。
“圣上年幼,大病初愈,坐不得久。本王抱着,免得圣上龙体不安。诸位有本奏来,无本退朝。”
他的语气太过理直气壮,以至于满殿文武竟无人敢置喙。朝会便在这样的古怪氛围中继续了下去。
云夭坐在他怀里,一开始还竖着耳朵听。听户部侍郎说春耕,听兵部说边关调防,听来听去,听不懂几句。她渐渐觉得无聊,小手又开始不安分。她先是用指尖轻轻点着荣华的手背,然后是袖口上的暗纹,最后又去捞他腰间的玉佩流苏。
荣华没低头,只不动声色地把她的手按住。云夭挣了两下,没挣开,索性不玩了。她仰起脸,透过帷帽的轻纱看他的下巴,看了一会儿,困意上来了,小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
荣华感觉到怀里的小人儿越来越沉,知道她又睡着了。他放在她腰间的手微微收紧,让她靠得更稳些。
满殿的争论声还在继续,像远处大河流水的低响。荣华垂下眼,隔着轻纱,看见云夭半张着的小嘴,和她在睡梦中无意识揪着他衣襟的小手。
他忽然觉得,这朝堂上的刀光剑影,好像也没有那么难捱了。
至少此刻,她在他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