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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元日 天亮的时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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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的时候,雪已经停了。
宫墙内外一片素白,琉璃瓦上积了厚厚一层,像给整座宫城盖上了一床新絮的被子。偶尔有早起的宫人从廊下走过,扫帚擦着青石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云夭醒得比平时早。
她睁开眼睛,第一眼看见的是荣华的侧脸。他靠在床头,身上还穿着昨夜的外袍,大约是守着她睡着了。他睡得很浅,眉宇间带着些许倦色,下巴上冒出了一层淡青的胡茬。云夭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她极轻极轻地从他怀里退出来,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走到榻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
那是她昨天晚上就准备好的。用红纸折的小红包,鼓鼓囊囊的,封口处用一小截红绳系着。里面的东西是她从自己的妆奁里翻出来的,一块暖玉,一张银票,还有几颗金瓜子。她把它们塞进红纸里,叠了又叠,最后小心地按平了边角。
云夭走到荣华面前,把红包递了过去。
荣华其实在她起身的时候就醒了。他没有睁眼,想看看这小家伙要做什么。直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递到自己面前,他才睁开眼。
入眼的,是一个红彤彤的小红包。
荣华怔住了。
“皇叔,接着呀。”云夭的声音闷闷的,眼睛不看他,偏到一旁,像是还在闹昨夜的别扭。
荣华坐起身,伸手接过来。红纸被叠得有些歪,封口的红绳系得也不齐整,一看就是小孩子的手艺。他捏了捏,里面有硬有软,不知塞了什么宝贝。
“这是……”他的嗓子有些哑,不知是刚睡醒,还是别的什么。
云夭又用脚踢了踢地砖,像是不太自在。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说:“皇叔,元日了。你十九岁了。”
荣华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那个红包。
“以前每逢过年,父皇都会给夭夭和阿灼发红包。”云夭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可父皇没了,母后没了,阿灼也没了。皇叔家……也没有人可以给你准备红包了。”
她说到这里,抽了一下鼻子。像是怕自己哭出来,她又飞快地补了一句:“昨天,我吃了皇叔的桂花糖。那以后,每年你的红包,我来准备。”
荣华的手猛地收紧了。
他攥着那个红包,像是攥着一团火,烫得他指尖发颤。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块滚烫的铁,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他只能低着头,死死地盯着那个歪歪扭扭的红包,眼眶一点一点地红了。
云夭这才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皇叔,你怎么不说话?你是不是嫌少?”
荣华还是没说话。
云夭有些急了,伸手去拽他的袖子:“你要是不喜欢,我再去换一个。我那里还有……”
她的话没说完,荣华忽然伸手,将她一把拉进了怀里。
云夭撞进他的胸口,额头磕在他的锁骨上,有点疼。可她没挣扎。她感觉到荣华的身子在微微发颤,像一棵在大风里努力不倒的树。她贴着他的胸膛,听见他的心跳,又重又急。
“皇叔……”她小声叫了一句。
“喜欢。”荣华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沙哑得厉害,像是从嗓子深处硬挤出来的,“皇叔很喜欢。”
云夭在他怀里眨了两下眼睛,眼泪就掉了下来。她怕他看见,把脸往他衣襟里埋了埋。
“还有……”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鼻音,“皇叔,我知道你很辛苦。”
荣华的身子僵了一下。
“我每天晚上睡在你怀里,能看见你。你总是很晚才睡,折子堆得那么高,你看得眼睛都红了。”云夭断断续续地说着,眼泪把他的衣襟浸湿了一小片,“你还要带我去上朝,还要跟那些大人们争,还要给我梳头发、穿衣裳。你每天都很累。可你从来不说。”
荣华抱着她,喉咙紧得发疼。
“所以……”云夭从他怀里仰起脸。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可目光却清亮得惊人,像被雪水洗过似的。
“所以,我以后会保护你的。”
荣华愣住了。
“我会成为阿灼。”她说,声音很轻,却一字一顿,像是用尽了此生最大的决心,“我会坐稳那把椅子。我会努力学。我会让那些人都闭嘴。我会保护皇叔。”
荣华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他不想在孩子面前哭。可这一瞬间,他什么都忍不住了。她说的不是“我不会拖累你”,不是“我会听你的话”。她说的是——我会保护你。
这个八岁的小姑娘,在失去了父亲、母亲和弟弟之后,在他逼着她换上龙袍、戴上帷帽之后,在他以为她总有一天会恨自己的时候,竟对他说:我会保护皇叔。
荣华把脸埋进她的肩窝,哭得无声而汹涌。他的眼泪滚烫,一滴一滴地砸进她的衣领里。他抱得那样紧,紧到像是要把她按进自己的骨血里,从此再不分彼此。
“小夭……”他哽咽着,声音支离破碎,“皇叔不要你保护。你只要好好活着,好好长大,就够了。”
云夭摇头。她抬起小手,学着他以前安慰她的样子,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
“那我也要保护你。”她固执地说,“我还要给你准备好多好多个红包。一年一个,一直准备到你头发都白了。”
荣华又哭又笑,笑得声音都是颤的。他松开她,伸手去擦自己脸上的泪,又去擦她脸上的。两个人对着面,眼睛都红彤彤的,像两只被雪打湿了毛的小动物。
“那皇叔可得好好活着。”荣华的声音沙哑却温柔,“不然,谁给你发红包?”
云夭抽了抽鼻子,小声说:“以后我给你发。我当皇帝,我给你发。”
荣华破涕为笑,揉了揉她的发顶:“君无戏言。小夭既然开了金口,皇叔就等着。”
云夭用力点头,像是许下了一个极郑重的承诺。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又想起了什么,拽了拽荣华的袖子:“皇叔,那个……祭祖的事。”
“嗯?”
“除夕是惯例,可元日是休沐。”云夭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明年,你能不能改到元日再去将军府?你带上我。我也去给荣家的列祖列宗上香。”
荣华微怔,随即笑了。
“好。”他温声说,“明年元日,皇叔带你去将军府。”
云夭眼睛更亮了,脸上终于浮起一点小小的笑意。那笑意很浅,像雪后初晴的第一缕阳光,却让荣华觉得,这整整一个冬天的阴霾,都被它照亮了。
“说好了。”云夭伸出小手指。
荣华看着她伸过来的小指,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曾这样和人拉过勾。那是父亲还在的时候,每次许诺要带他去骑马、去看桃花,都跟他拉勾。父亲说,男儿一诺,重若千金。拉过勾的事,死都不能变。
他笑了笑,伸出自己的小指,和她的勾在一起。
“说好了。”
云夭用力晃了晃他的手,像要盖上一个无形的印章。然后她松开来,转身跑到窗边,踮着脚往外看。窗外,大雪覆盖了一切,白茫茫的一片,干净得像一个全新的世界。
“皇叔!”她回过头,笑得眉眼弯弯,“外面好大的雪!我可以去堆雪人吗?”
荣华看着她,心里软成一片。
“把衣裳穿厚些。”他说。
云夭欢呼一声,跑去翻衣柜。她的动作又急又快,带着久违的、属于她这个年纪的蓬勃生机。荣华坐在榻边,看着她忙碌的小身影,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红包。
他拆开一角,看见里面的暖玉、银票和几颗金瓜子。暖玉是他去年赏给她的。银票是她攒的。金瓜子是她从自己的小银盒里一颗一颗挑出来的。
荣华把红包重新叠好,小心翼翼地放进里衣最贴身的口袋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那里,从此多了一个小小的鼓包。
窗外的雪还在下。可荣华觉得,春天,好像已经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