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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除夕 入了冬,宫 ...

  •   入了冬,宫里的日子就像被冻住了一样,一天一天,慢得熬人。

      云夭依旧每日戴着帷帽上朝,依旧沉默,依旧不吃不喝。荣华依旧守在她身侧,用自己的影子替她挡住满殿窥探的目光。两个人就这样,在那张宽大的龙椅和那方薄薄的纱幕之间,沉默地、默契地维持着一段岌岌可危的平衡。

      腊月三十,除夕。

      宫中照例要设宴。可皇帝还在“病中”,不宜出席,荣华便替她挡了。只在宫中挂了些红灯笼,贴了对联,算是应个景。宫人们忙忙碌碌地穿梭,脸上多少带了些过年的喜气。只有静室里,和这满宫的热闹格格不入。

      云夭坐在榻边,面前摆着几碟新送来的年果子,有糖瓜、有蜜饯、还有她从前最爱吃的桂花糯米藕。她看了一眼,没动。

      荣华从午后开始就显得有些心不在焉。折子批得潦草,时时抬头看一眼天色。天擦黑的时候,他走到殿外,跟裴照低声交代了几句什么。裴照点了点头,转身去了。

      荣华再进来时,手上多了一个包袱。包袱不大,用玄色的布包得严严实实。他把它放在榻上,打开,里面是一套素色的旧衣,还有几样祭祀用的东西。

      云夭的目光落在那包袱上。

      “皇叔,你要出宫?”

      荣华整理衣物的手微微一顿,旋即又恢复了寻常。他“嗯”了一声,没有抬头:“去一趟镇国将军府。”

      “去那儿做什么?”

      “祭祖。”荣华的声音很淡,“每年除夕,都要回去上香。”

      云夭看着他。静室里的灯烛把他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嘴唇抿成一条线,看不出什么表情。可她看见他叠衣服的手,叠得那么慢,那么仔细,像是在跟一段很长的岁月告别。

      “皇叔。”她忽然说,“我也去。”

      荣华的动作停住了。他抬起头看她,轻轻摇了摇头:“不行。”

      “为什么?”

      “你是皇帝。”荣华说,“皇帝不能私自出宫。况且你的身份特殊,一旦被人看见,后患无穷。”

      云夭不说话了。她坐在那里,手里还攥着一块糖瓜,糖瓜被她的体温捂得有些发软。她低着头,小声说:“我没出过宫。”

      荣华看着她,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他当然知道,她没出过宫。她生在这宫墙之内,长在这宫墙之内,唯一见过的那片天,也不过是御花园顶上那一角。先帝还在的时候,总说等春天带她去看桃花。可先帝走了,阿灼也走了,这宫里再没有人能带她出去了。

      “小夭。”他放柔了声音,“等以后。以后时机成熟了,皇叔带你出宫。去看桃花,去看街市,去看你从前没看过的一切。”

      云夭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却没有哭。她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现在就要去。”

      “小夭——”

      “我不是皇帝。”她的声音忽然尖了起来,像一把突然崩断的弦,“我是云夭!我是公主!我为什么出个宫都不行!你们为什么都要把我关起来!”

      她猛地站起来,把桌上的点心、果子、茶盏全扫到了地上。碗碟碎裂的声音在静室里炸开,糖瓜和蜜饯滚了一地。她又伸手去摘头上的帷帽。那帷帽日日压着她,像一座她怎么甩都甩不掉的笼。她用力一扯,帽绳断了,轻纱飘落在地上,露出她苍白而狰狞的小脸。

      “我不戴了!”她嘶声喊着,眼泪崩了出来,“我不要做皇帝!我是云夭!你们一个个都叫我陛下,可我是女子!我不是阿灼!”

      她的声音尖利而绝望,在深冬的宫墙之间回荡,像是要把这几个月来积压的所有委屈和愤怒都哭出来。门外守着的宫人们吓得脸色煞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齐刷刷地跪了一地,额头抵在冰冷的地砖上,不敢抬头。

      “陛下息怒!”

      “陛下保重龙体啊!”

      云夭听见“陛下”两个字,更加崩溃。她抓起榻上的包袱就要往地上摔。荣华眼疾手快,起身拦住她,抓住了她的手腕。

      “都出去。”荣华没回头,声音冷而沉,“没有本王的命令,谁也不许进来。”

      宫人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门关上了。

      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云夭的眼泪像决了堤一样往下淌。她的手腕被荣华攥着,动弹不得。她也不再挣扎,只是仰着脸,泪眼模糊地望着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我就想去你的家看看。”她说,每个字都像从心尖上抠出来的,“我哪里都没有去过。我没有父皇了,没有母后了,没有阿灼了。我只有皇叔了。我就想看看皇叔的家,也不行吗?”

      荣华的心像是被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他缓缓松开她的手腕,双手捧住她的脸,用拇指一点一点地替她擦泪。可她的泪越擦越多,滚烫地滴在他的掌心,像能烫穿他的皮肉。

      “小夭。”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费了极大的力气才压住情绪,“皇叔知道你委屈。可你今天不能去。不是因为皇叔不想带你去,而是你现在的身份太特殊。出宫的路那么远,车上、街上、将军府里,有多少双眼睛。万一被人认出来,你想过后果吗?”

      云夭的睫毛颤了颤,眼泪又滚下来一颗。

      “皇叔答应你。”荣华握住她冰凉的小手,认真地说,“等过些日子,皇叔一定带你回将军府。那是皇叔的家,以后……也是你的家。”

      云夭垂着头,不说话。她的眼泪还在掉,一滴一滴,砸在两人的手背上。她太累了,累得连哭都哭不出声了。她只是想出一次宫,想去看看皇叔的家,想在那座空荡荡的将军府里,假装自己还有一个可以投奔的归处。

      可她知道,皇叔不会带她去。

      她慢慢抽回手,转过身,背对着他。她的背影瘦小伶仃,在烛光下拉成一道细长的影子。她走到床边,坐下,把脸埋进膝盖里。

      “皇叔去吧。”她的声音闷闷的,听不出情绪,“我不去了。”

      荣华站在原地,看着她。他想走过去,想把她抱起来,想跟她说“皇叔不去了,哪儿都不去了”。可他知道,他不能。将军府里有父亲的灵位,有满门的英魂。他若不去,这一年的最后一天,就白白过去了。

      他走到她面前,蹲下身。

      “小夭,皇叔很快回来。回来陪你守岁。”

      云夭没说话。

      荣华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她没躲,也没应。他叹了口气,起身,拿起那包袱,转身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发出极轻的一声。

      云夭的眼泪,在那一瞬间,无声地溃堤。她把脸埋得更深,小小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将军府离皇宫并不算远。可荣华坐在马车里,却觉得这条路比任何时候都长。

      他的手里抱着那个包袱,目光落在车窗外。除夕夜,京城里灯火通明,隐隐有鞭炮声从远处传来。街上有晚归的行人,有提着灯笼奔跑的孩童。那些明亮的光从车窗掠过,一道一道,打在他沉静的脸上。

      他的脑子里,却全是云夭。

      是她坐在龙椅上的样子。是她仰着小脸说“我就想去你的家看看”的样子。是她背对着他,把脸埋进膝盖里,瘦小的肩膀一抖一抖的样子。

      荣华闭上眼,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他在想,如果先帝还在,这个除夕,她该有多高兴。她会穿着新衣裳,拉着弟弟在御花园里放烟花,会爬到树上,会追着猫跑,会笑得满园子都听见。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个人躲在屋子里,连哭都不敢出声。

      车停了。

      将军府的大门前,两盏白灯笼在风里摇摇晃晃。守门的老仆提着风灯出来,看见荣华,先是一愣,然后颤巍巍地行礼。

      “少爷……您回来了。”

      荣华点了点头,迈进了那个空荡荡的家。

      祠堂里点着香烛。荣华将祭品一样一样地摆上供台。然后他在蒲团上跪下,对着满壁的牌位,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父亲,母亲,列祖列宗在上。”他开口,声音低沉,“不孝子荣华,来给二老上香了。”

      香火缭绕,烛火明灭。满室的牌位安安静静,像在无声地注视着他。

      “今年,家中还是只有我一个人。”荣华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苦涩,“不过,宫里还有两个孩子。一个走了,一个……还在我身边。”

      他顿了顿,香灰落了一截。

      “父亲,儿子把公主推上了皇位。”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像是怕被牌位听见,“她今年才八岁。儿子却逼着她穿了龙袍,戴了帷帽,坐在那把她根本不想坐的椅子上。她今天跟儿子说,她想来看看儿子的家。儿子没让她来。”

      他低下头,手指在地上攥紧。

      “儿子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儿子只知道,荣家不能背上篡位的骂名。这江山,不能让。可儿子委屈了她。儿子每天晚上抱着她,她睡着了,儿子就一遍一遍地跟她说对不起。可她听不见。”

      他的声音终于颤抖起来,像一根绷到了极限的弦。

      “父亲,你教儿子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人。可儿子现在做的这些,连对她堂堂正正地心软一次都做不到。”

      他说不下去了。

      香灰一截一截地落,像无声的泪。满室寂静,只有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东倒西歪。

      荣华在父亲的灵前跪了很久。直到子时的更声从远处传来,他才站起身,理了理衣袍。他最后看了一眼满壁的牌位,低声道:

      “儿子得走了。宫里,还有人在等。”

      他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马车从将军府门前驶出。荣华坐在车里,怀里多了一个小包袱。那是他走之前,从祠堂的柜子里翻出来的。是一包桂花糖。是母亲在世时,每年过年都会给他做的那种。他想着,小夭一定没吃过。

      车帘被风吹起一角,他看到街上的灯火渐次暗下去。远处有烟花在夜空炸开,红色、金色、紫色,照亮了小半个京城。那些光落下来,像一场不属于他们的盛世。

      荣华把包袱抱紧了些,低声道:“快些。”

      车夫应了一声,马鞭在空中甩出响亮的哨音。

      车轮碾过青石路,向宫城的方向狂奔而去。

      回到皇宫时,已近丑时。

      荣华轻手轻脚地推开静室的门。灯还亮着,只是已经烧得有些暗了。云夭靠在床角,怀里抱着一个软枕,已经睡着了。她的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皮红肿,头发散下来,披了满肩。荣华走到床边,看见她手里还攥着一块糖瓜,糖瓜已经化了一半,黏糊糊地沾在她的指缝里。

      荣华在她身边坐下,从怀里取出那包桂花糖,放在她的枕边。然后用帕子,极轻极轻地擦去她手上的糖渍,又替她擦干净了脸。云夭在梦里哼了一声,迷迷糊糊地往他这边靠了靠。荣华顺势将她抱进怀里,让她靠在自己的胸口。

      “皇叔回来了。”他低声说。

      云夭没有醒,却在他的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小手无意识地抓住了他的衣襟。她的眉头还蹙着,像是梦里也不曾安稳。荣华低头看着她,轻轻叹了口气。

      “小夭,除夕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他们两个人之间的空气能听见,“你八岁了。再过几个时辰,就是九岁。”

      他顿了顿,从枕边取了一颗桂花糖,剥开纸,小心地送到她嘴边。云夭在梦里咂了咂嘴,没有吃。荣华便收回来,放进了自己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混着一股说不清的苦。

      他抬头望向窗外。远处的天边,最后一朵烟花寂寂地灭了,只剩满城的灯火,像一地散落的星星。

      “睡吧。”荣华低头,在云夭的发顶极轻地落下一个吻,“皇叔陪你守岁。”

      怀里的云夭动了动,含糊地呢喃了一句:“皇叔……别走……”

      荣华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揉了一下。

      “不走。”他抱紧她,“皇叔哪儿也不去。”

      烛火跳了跳,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紧紧交叠在一起。

      窗外,大雪无声地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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