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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帷帽 朝会一日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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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会一日接一日地继续。
荣华把一切都安排得滴水不漏。云夭的龙椅前,永远摆着一张小小的案几,上面搁着几样精致的点心,一碟切好的时令果子,还有一盏温着的清茶。那茶是荣华亲自盯着人煮的,不浓不淡,正合她的口味。
可她从来不动。
每日散朝时,那案几上的东西都原封不动地摆着。点心凉了,果子氧化了,茶也凉透了。荣华看在眼里,心口一天比一天沉。
他记得从前,御书房里的小夭,坐在他腿上吃桂花糕,糕屑掉了他满袍子。记得她仰着脸,眼睛亮晶晶地说“皇叔,我饿”。记得她为了多吃一块红豆糕,能抓着他的袖子求半天。
可现在,她坐在那把宽大的龙椅上,像个没有知觉的小木偶。不说话,不动,不吃,不喝。帷帽的轻纱垂下来,把她整个人罩在里面。他看不清她的表情,不知道她是在发呆,还是在害怕,还是在用全身的力气维持着最后一点体面。
朝臣们偶尔会抬头看她一眼。那目光有审视,有猜疑,有丈量。她就那么受着,脊背挺得笔直,小手紧紧攥着袖子,指节泛白。
荣华知道,她在忍。拼命地忍。
有一回,散朝之后,荣华抱着她往回走。刚出了大殿,她就小声说:“皇叔,朕想摘帷帽。”
荣华的脚步没停:“再等等。回去摘。”
云夭不说话了。
又走了几步,她又说:“皇叔,朕闷得慌。就摘一下,就在这儿,没有人看见。”
荣华低头看她。轻纱后面,她的眼睛模模糊糊地透出来,带着点祈求。他心软了一瞬,可最终还是没有同意。
“不行。”他放柔了声音,“这里不安全。御书房的院门一关,你想怎么摘,就怎么摘。”
云夭不再说话了。她垂下手,把脸贴在他的肩头,安安静静地趴着,像一只没了生气的小雀。
荣华把她抱进御书房,关上门,才替她摘下帷帽。
她的脸已经被闷得有些发白了。额角、鼻尖,都是一层细汗。头发湿湿地贴在颊边,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哭过。荣华拿帕子给她擦脸,她就那么仰着,眼睛半阖着,任他擦。
“闷吗?”荣华问。
云夭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皇叔,朕还要戴多久?”
荣华的手停了一下。他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才道:“再忍半年。”
云夭抬头看他。
“再过半年,你的容貌会变一些。”荣华说,“小孩子长得快。半年后再见朝臣,他们便不会再拿你和从前的你比较了。到那时,就能摘了帷帽。”
云夭没说话。她垂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手白而瘦,手指细得像是几根小竹枝。她把手攥成了拳头,又松开,再攥紧。
“朕知道了。”她的声音很轻。
荣华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如刀绞。他宁肯她哭闹,宁肯她像从前那样把帷帽摔在地上,大声喊“我不戴”。至少那样,她心里的苦还能发出来。可现在,她什么都忍了。不哭,不闹,不抱怨。那双眼睛里仅剩的亮光,也在一日一日地黯淡下去。
入了夜,云夭早早地上床躺下。她蜷在床角,背对着荣华,安静得像是已经睡着了。荣华坐在床边,批了半个时辰的折子,终于放下笔,脱了外袍,在她身边躺下。
他伸出手,把她轻轻揽进怀里。她的身子缩了缩,像是被惊到了,但很快又松下来。她没有醒,只是无意识地往他怀里靠了靠。月光从窗缝漏进来,落在她苍白的小脸上。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在梦里也不得舒展。
荣华看着她,心里像是压了一座山。
他想起这些天,她一个人坐在龙椅上,戴着帷帽,对着一殿的人。她的恐惧、她的无助、她的孤独,全都藏在轻纱后面,没有人看得见。只有他知道。可即便是他,也不能在那个时候替她摘下面纱,替她挡开所有目光。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罪人。
“小夭。”他的声音轻得像是从嗓子里磨出来的,带着只有夜深人静时才敢显露的沙哑,“对不起。”
云夭没有醒。她的呼吸又轻又浅,像一片落在窗台上的雪。
“对不起。”荣华又说了一遍,声音更轻,更哑。他把脸埋进她的发间,那柔软的发丝带着淡淡的皂角香,像一剂温柔的毒,让他的歉疚更深,更痛,“是皇叔不好。是皇叔把你推到了这个位置上。”
他想起她穿着龙袍站在他面前的样子。想起她问“我是谁”的样子。想起她半夜哭醒,抓着他的衣襟喊“皇叔,朕怕”的样子。
“你会恨皇叔吗?”他低低地说,像在问她,又像在问自己,“皇叔把你该有的日子全毁了。你本该是公主,是这宫中最自在的人。是皇叔……”
他的喉咙堵住了。好半晌,他才又挤出声音来:
“可皇叔没有别的办法。阿灼走了,先帝的血脉,就只剩下你。若让人知道你是女子,荣家满门忠烈的名号保不住,大周的江山也保不住。皇叔不怕万死,可皇叔怕这天下再起刀兵,怕你成为别人砧板上的鱼肉。”
他停了一会儿。窗外的风呜呜地吹,像有什么人在远处哭泣。
“所以,皇叔只能让你变成阿灼。可皇叔知道,这对你不公平。小夭,对不起。”
云夭在他怀里翻了个身,小脸无意识地埋进他的胸口。她的手抓着他的衣襟,像抓着这世上唯一不会松开的东西。荣华低头,用下巴抵住她的发顶。
“再忍一忍。就半年。”他的声音轻得像在哄一个将碎的梦,“半年之后,皇叔想办法让你摘了帷帽。不用再怕,不用再躲。皇叔会一直陪着你,直到你坐稳这把椅子。”
他说到后面,声音已经低得几乎听不见了。
“等你长大了,若你恨我,怨我,要杀我,我都认。可现在,小夭,你得活下去。你得替阿灼活下去。”
云夭在梦里蹙了蹙眉,极轻地“嗯”了一声。那声音模模糊糊的,也许只是梦中的呓语。可荣华却像是得到了什么回应,抱着她的手紧了紧。
这样的夜晚,后来变成了荣华的一种隐秘的仪式。
白日里,他是那个杀伐果决、冷硬如铁的摄政王。他上朝、议政、压服群臣、镇压异己,从不在人前显露半分疲态。可到了夜里,万籁俱寂,怀里抱着那个熟睡的小人儿,他才会把白日的铠甲一点一点地剥下来。他把脸埋在她的发顶,一句一句地道歉。说给“小夭”听,也说给自己听。
“小夭,是皇叔对不起你。”
“小夭,你是不是很苦?”
“小夭,别怕,皇叔在这里。”
有时候,他说着说着,声音就哽住了。他不再说话,只是抱着她,抱得越来越紧,紧到好像只要他足够用力,就能把她从那个名为“云灼”的牢笼里拽出来,让她重新变回那个在桃花树下笑得肆无忌惮的小姑娘。
可云夭听不见。
她睡得太沉了。沉得像一个被迫提前结束的童年,在梦境里才能得到片刻安宁。
荣华有时也会想,如果当初他不曾接下那道遗诏,如果先帝没有把他推到摄政王的位置上,如果他能早一点发现云灼的病根,如果他能护住这两个孩子……
可这世上,从来没有如果。
他只能往前走。带着她,一起往前走。走一条不能回头的路。
夜色翻涌,秋风渐凉。荣华抱着怀里的小人儿,在又一个无人知晓的深夜,在她的睡梦里,第无数次地低声说:
“小夭,对不起。”
月亮慢慢西沉,把他的声音和身影,一起融进了无边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