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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你是谁 云灼下葬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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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灼下葬那日,天阴沉得厉害。
没有大殡,没有仪仗。一具薄棺,几捧黄土,埋在了城外一处极不起眼的山坡上。那地方是荣华让裴照亲自挑的,背山面水,朝南向阳,春天的时候,从坡上望出去,能看见大片大片的桃花。
沈让在坟前立了一块无字碑。没有名字,没有名号,什么都没有。
荣华在坟前站了很久。风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他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的像。
“你先回去。”他对裴照说。
裴照没有动:“王爷,您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回去。”荣华又说了一遍。
裴照咬了咬牙,带着人退到了百步之外。
荣华蹲下身,用手把墓碑周围的土又按了按,按得平平整整。他从怀里取出一块软巾,系在碑顶的凹槽里。那是云灼枕边的东西,沾着药渍,是他从宫里带出来的唯一一件和那孩子有关的东西。
风吹过来,软巾轻轻扬起,像一只瘦弱的小手,在做最后的告别。
“阿灼。”荣华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皇叔对不起你。让你走得这样冷清。”
他顿了顿,喉咙里像是堵着什么,良久才继续道:“你放心。你姐姐……有皇叔在。”
说完这句话,他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风从山坡上刮过,卷起几片枯叶,落在那块无字碑前。
宫里,云夭被迁到了御书房后面的偏殿。
不,现在不该叫她云夭了。至少在所有人面前,她不能是云夭。
荣华给她挑了几个贴身伺候的人,都是从荣家旧部里新选上来的,根底清白,而且在此之前从未见过公主。沈让亲自交代了他们三天三夜,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来来回回地教,最后每个人都背得滚瓜烂熟。
“记住,从今日起,你们要称呼她为陛下。”
“她的名字,是云灼。”
“谁要是说错一个字,自己先想好怎么死。”
几个宫人吓得脸色发白,跪下连连磕头。
云夭被送进偏殿那日,荣华就在隔壁的御书房里。他照常召见朝臣,批阅奏折,处理军务,一应如常。只是每隔一刻钟,他的目光就会不受控制地飘向那面墙壁。
墙那边很安静。安静得让人心慌。
起初的几日,云夭不说话,也不闹。宫人们给她端来什么,她就吃什么。吃完了就坐在窗边发呆,一坐就是一整天。有人来请她更衣,她也任由摆布,像个没有生气的木偶。
可后来,她醒了。
那日午后,一个宫人捧着那件月白色的龙纹常服进去,小心翼翼地道:“陛下,该更衣了。”
云夭抬起头看她。
“你叫我什么?”
那宫人咽了咽口水:“回陛下,奴婢叫您……陛下。”
云夭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那光却亮得吓人。
“我是谁?”她问。
宫人低着头,背书一样地回答:“您是陛下。是大周的皇帝。您的名讳……是云灼。”
云夭的身子猛地一颤,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她站起来,走到那宫人面前,仰着小脸,一字一字地问:“你再说一遍。我是谁?”
“您是……云灼。”宫人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是云夭!”她突然尖叫起来,声音尖利得像是要把屋顶掀翻,“我是云夭!我是公主!我是女的!”
她一把夺过那件龙纹常服,疯了一样撕扯。可那锦缎太结实,她撕不动,转身抓起案上的一把剪子——那剪子本是用来修剪灯芯的,此刻却被她握在手里,拼命地往衣裳上捅。
“我不要穿这个!我不要当云灼!我是云夭!”
她一边剪一边哭,眼泪糊了满脸。那件精美的龙纹常服在她手里变成了破布,一片一片地落在地上。她又去扯头上的玉冠,扯不下来,就用剪子去撬,去砸,最后连头发都扯散了一大半。
“我要穿裙子!我要戴发钗!”她哭喊着,赤着脚踩在满地的碎布上,像一只被困在笼中发了疯的小兽,“我要去找阿灼!你们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几个宫人扑上来想拦她,被她挥舞着剪子逼退。她退到墙边,背贴着冰冷的墙壁,把剪子横在身前,眼睛里全是恐惧和疯狂。
“你们别过来!”她嘶声喊着,“你们都不认识我!你们都想害我!我是云夭!我是女的!”
宫人们不敢再上前,只能跪了一地,带着哭腔道:“陛下息怒……您就是云灼啊……这是王爷吩咐的……”
“闭嘴!都闭嘴!”云夭捂住耳朵,拼命地摇头,剪子掉在地上,她的身子顺着墙壁滑下去,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株被踩碎了的花。
荣华站在门外。
他的手按在门框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听见里面的每一声哭喊,每一声“我是云夭”,都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上。他的眼眶早就红了,可眼泪始终没有落下来,只是死死地含在眼睛里,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没有让她看见。
裴照站在他身后,脸色难看得像是要哭出来。他张了几次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握着刀柄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王爷……”裴照终于忍不住了,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里面的人,“公主她……她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她才八岁……您别太逼她了。”
荣华没有说话。
他的背挺得笔直,眼睛看着那扇紧闭的门。那扇门像一道天堑,把他和她隔在两个世界里。他听见她在里面喊“皇叔”,喊“我是云夭”,喊“放我出去”,可他不能进去,不能心软,不能在这一步上功亏一篑。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步若是退了,她和他,还有已经死在冰窖里的云灼,就都白费了。
可他的手在抖。
整个身子都在抖。
天黑了。
偏殿里的灯被人点了起来,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映在荣华的脸上。他还在原地站着,一步都没有动过。从午后到入夜,他像一尊生了根的雕像,任凭风从他身上吹过,把他整个人都吹得冰凉。
殿里的哭声渐渐弱了,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泣。再后来,连抽泣也听不见了。
门开了。
云夭站在门口。
她的衣裳在剪那件龙纹常服时被剪刀划破了好几道口子,袖子垂下来,露出半截细细的手腕。她的头发全散了,乱糟糟地披着,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她的眼睛红肿得像两颗桃子,里面却有一种让人心颤的平静。
她抬起头,看着荣华。
荣华低下头,看着她。
四目相对,像有千言万语堵在彼此之间,谁也说不出来。
“皇叔。”云夭开口了。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哭得太久,把嗓子都磨坏了。
“我是谁?”
荣华的心像是被人生生剜了一块。
她仰着小脸,眼神里全是空洞的、绝望的茫然,像一个被扔进大海里的孩子,等着他扔下一根浮木。
“你告诉我,我到底是谁。”她的声音在抖,可她的人没有再哭,只是那么站着,那么仰着头,那么望着他,“他们都说我是阿灼。说阿灼是我。那我呢?云夭去哪了?”
荣华蹲下身,和她平视。
月光从廊外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把一大一小两个影子拉得交叠在一起。
“云夭去哪了?”云夭又问了一遍,声音轻得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荣华的眼眶终于决了堤。
他伸出手,一把将她拉进怀里,抱得死紧死紧。他抱得那样用力,像是要把她嵌入自己的骨血里。他的眼泪落在她散乱的发间,一滴,两滴,三滴,无声地没入其中。
“你是云夭。”他的声音沙哑而滚烫,带着哭腔,带着这些天积压的所有心痛和崩溃,“你永远是皇叔的小夭。”
云夭没有动。
她任由他抱着,脸埋在他的颈窝里。良久,她的身子才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她终于哭出了声,哭得撕心裂肺,像要把这一辈子的眼泪都哭干。
“可是皇叔……他们都叫我陛下……他们说我是云灼……说公主死了……公主死了……”
她一遍一遍地重复着,声音断断续续,哽咽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她的小手死死地抓着荣华的衣襟,像抓住了这世上唯一的、仅剩的一点真实。
“他们说的都不是真的。”荣华把她抱得更紧了,声音坚定得像是要刻进她的骨头里,“你是云夭。是桃之夭夭的夭。这世上只有皇叔知道。”
云夭伏在他怀里,哭得整个身子都在抖。
“阿灼没了……是不是……”
这是她第一次自己说出这句话。
荣华没有回答。他只是抱紧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抱紧她,把自己所有的温度都传给她。他的眼泪无声地流着,滚烫地砸进她的颈窝里,和她冰凉的泪混在一起。
怀里的这个小姑娘,那么小,那么轻,轻得像是随时会碎掉。
可他知道,从今夜开始,她不再是小夭了。
明天,她还会是“云灼”。
但现在,在他的怀里,她只是云夭。
是他的小夭。
是他就算逆了天、负了命,也要护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