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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同眠 从那天夜里 ...

  •   从那天夜里起,荣华便对外宣布:皇帝大病初愈,需长期静养,朝政仍由摄政王处置。皇帝年幼,学业不能荒废,即日起,由摄政王亲自教导,旁人不得窥探。

      这道命令下得理所当然。皇帝染的是天花,又刚经历了丧姐之痛,于情于理都该深居简出。而荣华作为摄政王,亲自教导幼帝,更是再正常不过。

      只有极少数人知道这背后的真正缘由。

      荣华把云夭从偏殿挪进了自己的寝殿。说是寝殿,其实是御书房后头的一间静室,不大,但胜在离御书房近,四面都有羽林卫守着。他命人在静室里加了一张小榻,又添了书案、屏风、暖炉,让这冰冷的屋子多了一点生气。

      “从今日起,陛下的一切起居,由本王亲自照料。”荣华对宫人们说,“你们只负责洒扫和膳食。陛下的衣裳,每日送到门口就是,不必进去伺候。”

      宫人们低头应下,没人敢问为什么。

      云夭搬进来那日,安安静静的,像一只被抽去了魂魄的布偶。她穿着那件新做的月白色龙纹常服,头发用玉冠束了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她不哭,也不闹,只是垂着眼睛,任由荣华牵着她的手,一步步走进那间静室。

      荣华让她坐在小榻上,她就坐着。给她一本书,她就看。跟她说“睡吧”,她就躺下,闭上眼睛。乖得让人心慌。

      荣华站在床边,看着她,心里像是有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着。他宁愿她像从前那样,抓着他的袖子喊“皇叔我饿了”,或者爬到他腿上赖着不走。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他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一个指令一个动作,像个被剪断了线的木偶。

      “小夭。”他轻轻叫了她一声。

      云夭睁开眼睛,安静地看着他。

      “饿不饿?”他问。

      她摇了摇头。

      “渴不渴?”

      她又摇了摇头。

      “冷不冷?”

      她还是摇头。

      荣华不说话了。他伸手替她把被角掖好,又把她额前散下来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云夭没有躲,也没有靠近,只是安安静静地躺着,眼睛黑漆漆的,里面空荡荡的,像两潭照不进光的深井。

      “睡吧。”荣华说。

      云夭闭上了眼睛。

      荣华在床边坐了很久,直到她的呼吸变得绵长,才起身走到书案前,开始批折子。

      从这以后,荣华每晚都宿在静室里。

      他让裴照搬了一张宽大的躺椅进来,就放在云夭的床边。白天他在御书房处理政务,云夭就坐在旁边的矮案前,看书、练字、发呆。到了晚上,他把折子搬回静室,一边批,一边守着云夭。

      偶尔夜深了,他放下笔,走到床边看看她。她睡得很安静,不踢被子,也不说梦话,只是蜷着身子,像一只把自己包在茧里的小兽。

      荣华看着她的睡颜,心里说不出的难受。他多希望她像从前一样,半夜醒了就爬到他腿上,含含糊糊地说“皇叔我冷”,然后往他怀里钻。可现在,她睡熟了也不会靠近他。她只是在床角缩着,背对着他,像在无声地筑起一道墙。

      这天夜里,荣华批完折子已经过了子时。他揉了揉眉心,站起身,走到云夭床边。她睡着了,但似乎睡得并不安稳,眉头微微蹙着,小手攥着被角,嘴唇时不时地动一下,像是在梦里说话。

      荣华俯下身,把她的被子往上拉了拉。就在他准备直起身的时候,云夭忽然翻了个身,呢喃了一句:

      “皇叔……抱……”

      那声音极轻极轻,像是从梦里漏出来的。荣华的手僵在半空。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屏住呼吸又等了一会儿。可云夭没有再说第二句,只是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荣华在床边站了很久。他垂着眼,看着云夭那张苍白的小脸,胸口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缓缓伸出手,指尖极轻地落在她的头发上,一下一下地顺着,像从前无数个夜晚那样。

      云夭没有醒。她的眉头却在他的安抚下,慢慢地松开了。

      荣华脱了外袍,在她身侧躺了下来。他刚刚躺下,云夭就像是感知到了他的温度,无意识地往他这边挪了挪。她的背贴着他的胸膛,像一只寻找暖源的小猫。

      荣华伸手,轻轻环住她。她的身子那么小,整个蜷缩在他怀里,还占不满他的臂弯。他闭上眼睛,把她往自己怀里拢了拢。

      她瘦了。比入秋前瘦了太多。肩胛骨隔着中衣都能清晰摸到,像两片薄薄的翅膀。荣华的手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像哄婴儿一样,一下一下,不疾不徐。

      云夭在他怀里动了动,小脸无意识地埋进他的胸口。她的手抓着他的衣襟,抓得紧紧的,像是抓住了什么失而复得的东西。

      荣华低头看她。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睫毛上还挂着一滴未干的泪,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像一颗小小的露珠。

      他俯下身,极轻极轻地吻了吻她的发顶。

      “小夭,别怕。”他低低地说,像是说给她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皇叔在。”

      云夭在他怀里安安静静地睡着,呼吸又轻又浅,像一片落在枝头的雪。

      这样的夜晚,后来成了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常态。

      荣华不再睡躺椅。他总是在批完折子后,轻手轻脚地在她身侧躺下,将她揽进怀里。云夭从不在醒着的时候主动靠近他,可每次睡着了,都会无意识地往他怀里钻。她抓着他的衣襟,像是抓着这世间唯一的依靠。

      荣华知道,她醒着的时候,还没办法面对他。可至少,在梦里,她还愿意靠近他。

      这就够了。

      白天的云夭,依然是那副安静到近乎死寂的模样。荣华教她读书,她一字一句地读;教她写字,她一笔一划地写。她学得很快,比从前在周嬷嬷那里学规矩时还要认真。可那份认真里,没有半分温度,像是一台被上了发条的小木偶,机械而精准地完成每一个动作。

      荣华偶尔会故意逗她说话。他问她饿不饿,她就说“谢皇叔,用过了”。他问她累不累,她就说“朕不累”。每一个字都滴水不漏,带着一种不属于八岁孩子的疏离和克制。荣华听着,心像被细丝一圈一圈地缠紧。

      有一回,御膳房送来了一碟桂花糯米藕。那是云夭从前最爱吃的。她看了一眼,没有说话,低着头继续写字。荣华把碟子推到她面前:“吃一点。”

      云夭抬头看他,目光平静:“谢皇叔。”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地嚼。她吃得斯文,嘴角没有沾到一点糖汁。吃完后,她放下筷子,又去写字。

      荣华看着她,心像是被人打了一拳,闷闷地疼。从前的云夭,会一边吃一边笑,吃到喜欢的还要抓着他的手让他也尝一块。从前的云夭,吃相哪有这么斯文,糖汁糊得满手都是,还会把最后一块偷偷藏起来,说晚上饿了再吃。

      而现在的云夭,像个被按下了开关的提线木偶。

      荣华猛地站起身,走到窗前。他背对着她,双手撑在窗棂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窗外,秋风卷着落叶,在院子里打着旋儿地飞。

      “小夭。”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在皇叔面前,你可以不用这样。”

      身后静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云夭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声音:

      “皇叔教诲,朕铭刻在心。”

      荣华闭上眼。

      他没有再说话。他知道,她说的是“朕”。从她被迫穿上那件龙纹常服的那天起,她就开始用“朕”自称了。她不是朕。她是小夭。可她现在,把自己锁进了一个叫“云灼”的壳子里。那个会撒娇、会耍赖、会喊“皇叔最好”的小姑娘,像是真的死在了那场天花里。

      而活下来的这个,只是一具会呼吸的、名叫“皇帝”的躯壳。

      荣华在窗前站了很久。

      他想起春天的桃花,想起落霞池里那尾肥硕的锦鲤,想起祠堂里她砸门骂他“臭皇叔”的样子。那些鲜活的、明亮的、带着蓬勃生命力的片段,在他脑中一帧一帧地闪过,灼得他心口发烫。

      他转过身,走到云夭面前,蹲下身。云夭抬头看他,手里还握着毛笔。荣华伸手,轻轻把她手里的笔抽走,放在砚台上。然后,他把她拉进怀里,抱住了她。

      云夭没有挣扎,也没有回应。她只是安静地靠在他胸口,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瓷娃娃。

      “小夭。”荣华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低而温柔,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怕打碎她的颤,“不用装。在皇叔这里,你永远不用装。”

      云夭没有说话。可她的手指,极轻极轻地,抓住了荣华的衣角。那小动作细微得几乎察觉不到,却让荣华的心跳猛地快了一拍。

      他抱紧了她,闭上眼睛。

      “皇叔知道,你很难过。”他说,“难过就说出来。生气就骂皇叔。饿了就说饿。困了就说困。像从前一样。好不好?”

      怀里的人安静了很久。

      久到荣华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极轻极轻地“嗯”了一声。

      那声音轻得像蚊子叫,可落在荣华耳中,却像是这世间最动听的回响。

      他把她抱得更紧了。

      窗外,天边最后一点霞光也暗了下去,夜色漫上来,温柔地笼住整座宫城。荣华抱着怀里的小人儿,心想:没关系,我们慢慢来。

      慢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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