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樂优樂优刘

138、灯未熄 天还没亮透

　　天还没亮透，荣华便进了宫。

　　他穿着昨夜那身喜服。满身酒气已经散尽了，只剩这红衣裳裹着他。忠叔没敢问。宫门的人见了他，也惊得不行。王爷昨夜才大婚，今儿天不亮怎么又进宫了？没人敢问。荣华也不说。他一路走到御书房偏殿。他常年住在皇宫，那偏殿里有他旧衣。

　　经过正殿时，他停了一下。

　　灯亮着。

　　御书房的门半掩。光从里头漏出来，极淡，像一层薄薄的霜。荣华站住了。他知道，这宫里，除了她，没人会在这个时辰还点着御书房的灯。他本不该过去。她不该在。他更不该看。可他的脚，已经先于他的理智，走了进去。

　　云夭坐在案后。穿着昨日的那身。她面前堆着小山似的折子。可她一本也没翻开。她只是坐着。手里攥着朱笔。笔尖已经干了。荣华进去时，她像被惊醒似的。猛地抬头。

　　“皇叔？”她脱口而出。

　　荣华站在门内。满身红。像一簇突然闯进这清冷殿阁里的火。云夭的眼，一下不知该往哪儿放。她飞快地站起来，又坐回去。她的声音有些不稳。

　　“你怎么来了？不是……休沐三日吗？你昨夜才大婚，怎的这么早就进宫来了。”

　　荣华没答。他看着她。她的眼下，青黑一片。她的眼睛，极亮，又极空。像一夜未眠，又像哭了半宿。荣华的心，像被什么轻轻碾过去。他道：“灯亮着。我过来看看。”

　　云夭“哦”了一声。她低下头，去翻面前的折子。那折子拿在她手里，半晌没动。

　　“我睡不着。就来处理正事。”她说。声音很轻，像怕惊了这殿里将散未散的夜色。

　　荣华看着她。他忽然问：“你一夜没睡？”

　　云夭没抬头。她笑了一下：“睡了。只是醒得早。”她说。那笑，极淡，像纸上一道没画好的痕。

　　荣华道：“你骗我。”他的声音很低，低得有些哑。云夭的手，顿了一下。荣华继续道：“你的衣摆还是昨夜那身。头发也没重新梳。你没回寝殿。你在等我。”

　　云夭猛地抬头。她的眼，像被什么点亮了一下，又极快地暗下去。她道：“我没有。我只是……只是折子多。”她说到最后，自己都说不下去了。荣华就那样看着她。她脸上，渐渐浮起一层极薄的红。不知是恼，还是别的。她忽然道：“你呢？你一夜没睡。你……昨夜在哪里？”

　　荣华没瞒她。他道：“祠堂。跪了一夜。”

　　云夭像被这话刺了一下。她张了张嘴。她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过了很久，她才哑声道：“你不该这样。昨夜是你大婚。你该在新房。北狄的使臣还没走。你这样做，若是被他们知道，会怎么想？公主若问起来，你又该怎么答？你是摄政王。你不能……”

　　“云夭。”荣华忽然叫她的全名。

　　云夭停住了。荣华上前一步。他这身红衣，离她不过几步。他道：“你让我去她房里？”

　　云夭没说话。她别开脸。荣华的声音，像从齿间一字一字挤出来的：“你明知道，我这一夜，谁都能去，只去不了她那里。你也明知道，我为什么跪祠堂。你还要说这种话？你把我往外推，难道你心里就痛快了？”

　　云夭的指尖，在袖中抖起来。她没看他。她只道：“我痛不痛快，又有什么要紧。你娶了她。这是事实。你做戏，就要做到底。昨夜不进新房，满京城的人，都在看。北狄的人，更在看。你倒好。天没亮就进宫。你是嫌这局，还不够险吗？”她说到最后，声音已经有些颤。

　　荣华没再往前走。他站在那里。满身的红，像在嘲笑他。他道：“我来，是因为知道你醒着。我来，是因为我不来，这一夜，会把我逼疯。我不是来气你的。小夭。”他的声音忽然软下来。那声“小夭”，像一根针，轻轻落在云夭心口。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对不起。”荣华说。就三个字。云夭的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慌忙去擦。可怎么擦，都擦不净。

　　“你走吧。”她哽咽着说，“去偏殿换身衣裳。今日不用早朝。你回府去。别让人看见你这一身。我……我没事。”

　　荣华没动。他看着她。她那样狼狈。泪糊了满脸。可她还是坐得极直。像那龙椅已经长进了她骨头里。荣华慢慢道：“我不走。我就在偏殿。你要批折子，我陪你。你不批，我也在。”

　　云夭没再说话。她只是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案上的折子里。荣华又看了她一眼。然后，他转身，去了偏殿。他没有回头。他怕一回头，就再也走不开了。

　　云夭听见偏殿的门响。她的泪，掉得更凶了。她想批折子。可那折子上的字，一个也看不清。满世界，都是那身红衣。都是他那句“对不起”。她忽然想，他有什么对不起她？他们之间，从来都是这世道，先一步对不起了他们。

　　她放下朱笔。那笔，从案上滚下去，骨碌碌地，落在她脚边。她没去捡。她只把脸埋进臂弯里。御书房的灯，还亮着。像在为两个一夜未眠的人，熬着这最后一点、将明未明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