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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7、亲临 将军府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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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府前,已经几十年没有这样热闹过了。
从前这里只有白灯笼,只有灵幡,只有满府冷清。如今,十里长街铺了红毡。从宫门一直铺到将军府。道旁的百姓挤得水泄不通。禁军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可那些百姓还是伸长了脖子。他们看的,不只是摄政王娶亲。他们听说,今日,皇帝亲临。
先到的是接亲的队伍。
荣华骑着高头大马。那马是御赐的,通体雪白,额前一点红。他穿着大红喜服。那红,衬得他眉目愈发冷峻。他身后,是八抬大轿。那轿子是从驿站抬出来的,缀满金铃。风一吹,铃声清越,像在整条街上撒了一把碎银子。阿史那月坐在轿中,只觉这满街的喧闹,都是她的。她终于要风风光光地,踏进那人的将军府了。
队伍刚至府门,又听得一声极长的唱和。
“陛下驾到——!”
满街的人,像被一阵风刮过。百姓呼啦啦跪了一地。将军府前,乌压压的头颅。荣华翻身下马。他回头。銮驾已至。明黄的华盖在日光下亮得刺眼。云夭端坐其上。她没有看荣华。她只是微微抬着下巴。十二旒玉珠垂在额前,遮去她半张脸。可她的人,像一柄从云里降下来的剑。又冷,又贵。
“吾皇万岁万万岁。”满街山呼。
云夭下了銮驾。她站在红毡上。那件龙袍极沉。可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众人的心口上。她走到荣华面前。荣华已经跪下去。他穿着喜服,跪在红毡上,像一团灼目的火。云夭没看他。她只对身旁的礼官道:“赏。”
礼官会意。几个内侍抬着几筐铜钱和银豆子,沿街撒去。百姓一阵欢呼。那欢呼声,像浪一样,从街这头,滚到街那头。云夭这才转过头。她看向荣华。她的声音,清而稳。
“摄政王今日大喜。朕来,是给你贺喜,也是给荣家贺喜。都起来吧。”
荣华抬起头。他看见她的眼。那眼,藏在玉珠后。他什么都看不清。他只觉着,她的脸很白。像这满街的红里,唯一一处不肯亮起来的地方。他道:“臣,叩谢皇恩。”
云夭没再说话。她转身,朝府门走。礼官、内侍、禁军,鱼贯而入。忠叔站在府门边。他今日穿了件新做的褐袍子。他早早在门口候着。可他没想到,皇帝会亲临。更没想到,那被众人扶着、从銮驾上下来的少年天子,竟是他年年见的——云公子。
忠叔的腿,一下子就软了。
他张着嘴,像被人抽了魂魄。荣华走到他身边,极轻地扶了他一把。忠叔这才回神。他看着云夭。云夭也正看他。她朝忠叔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像从前的每一回元日,她抱着梅花跳下马车时那样。可忠叔知道,不一样了。眼前这个人,是皇帝。是万乘之尊。他“咚”地跪下去。云夭却道:“起来吧。你是这府里的老人了。今日是摄政王的大喜。朕,许你站着。”
忠叔的眼泪,差点掉下来。他连声道:“谢陛下。谢陛下。”那声“云公子”,却是再也叫不出口了。
云夭被迎进正堂。正堂已经重新布置过。正中的位置,铺了明黄软垫。那是给她留的。云夭走过去,坐下。那位置极高,极正。她坐在那里。大红的喜堂,明黄的龙袍。她像一个从天家走来的、最不容置疑的证婚人。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龙袍底下,那件红衣,正贴着她的皮肤,像烙铁。
“拜堂吧。”她说。
礼官高唱。荣华与阿史那月,牵着红绸,走到堂中。阿史那月蒙着盖头。她看不见云夭。她只觉着,这堂上极静。静得她心口发慌。荣华跪下去。阿史那月也跟着跪。一拜天地。二拜高堂。那高堂之上,没有荣家的父母。只有云夭。她坐在那里,受了他们的拜。她想,这也好。至少,他拜了她。哪怕是以君臣之礼。
三拜之后,礼成。满堂贺喜。云夭忽然开口。她的声音,穿过所有的喧闹。
“朕今日来,还有一物,要赐摄政王。”
她抬了抬手。内务府的人,将那方覆着明黄缎子的匾,抬了上来。云夭站起来。她走到匾前,亲手将黄缎揭开。“忠华灼世”四个字,嵌在烛火里,像四团不灭的火。满堂皆静。
云夭转过身。她看着荣华。荣华也看着她。四目相对。云夭道:“荣家世代忠烈。摄政王辅朕十载。这匾,是朕的心意,也是大周的心意。从今往后,它便挂在这正堂上。让后人看看,何谓忠,何谓华,何谓灼世。”
她的声音,极稳。稳得像在说一件早该说的事。可荣华看见,她垂在袖中的手,在抖。他跪下去。他道:“臣,无以为报。必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云夭没再说话。她坐回原处。礼乐又起。满堂的笑,满堂的红。阿史那月被送入洞房。荣华被众人围着敬酒。
云夭被迎在主桌高处。她像一尊被供上神坛的像。没有人知道,她的龙袍下,是一件红衣。也没有人知道,就在昨夜,那个跪在堂下的新郎,曾对她说,别哭,我只看你。
宴至黄昏,宾朋仍喧。云夭忽然搁下茶盏。她看向荣华,声音不大,却让近前的几位大臣都听得清楚。
“摄政王。”
荣华猛地抬头。云夭看着他。她道:“朕想看看将军府的祠堂。”
满堂都静了一瞬。周甫等老臣互相看了一眼。荣华已经起身。他走到堂中,跪下:“陛下要看,是臣的福气。只是祠堂狭小,臣怕委屈了圣驾。”
云夭道:“无妨。荣老将军是朝廷的功臣。朕既来了,若不亲去上一炷香,倒显得朕不懂事。摄政王带路吧。”
荣华低头,道:“臣,领旨。”
这一来一往,明明白白。众人皆听得清楚。皇帝主动开口。这是天大的脸面。是皇帝,要把荣家的先人,抬到满朝文武面前。几个北狄使臣互看一眼。阿史那图脸上虽笑着,眼底却沉了沉。他当然知道,这大周的小皇帝,是在给荣华撑腰。也在告诉所有人:摄政王背后,站着天子。
云夭起身。荣华在侧引路。内侍与礼官跟了一串。穿过回廊,过了两道月洞门,到了祠堂前。
云夭站定。她看着那扇熟悉的门。她每年都来。可今日,她不能露出半分。她不能让别人知道,她认得这里。她只转头,对身后道:“都在外头候着。朕与摄政王进去。给荣老将军上香。”
荣华推开门。云夭迈进去。可外头,还站着礼官、内侍、忠叔和几位重臣。
他们能看见皇帝的背影。云夭走到供台前。她没跪。皇帝不跪臣。她只从荣华手中接过三炷香。他的手,在递香时,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她的指尖。云夭像被烫了。她没缩。她接过来,就着烛火点燃。那香极细。烟弯弯地升起来。
她举香过额,拜了三拜。然后,她把香插进炉中。
“朕云灼,来给荣老将军、荣老夫人上香。”她说。她说的是“云灼”。不是云夭。
她的声音很稳。稳得外头的人都听得见。她道:“荣家世代忠烈。老将军为国捐躯。荣夫人贞静贤淑。朕今日来,就是告诉二老,这大周,记得荣家。朕,也记得。”
外头的周甫等人,皆面露敬色。有人低声道:“陛下亲祭,这荣家,往后算是立住了。”
忠叔站在最外头。他捂着嘴,眼泪已经掉下来了。他想起往年,云公子跪在这祠堂里,喊荣爷爷荣奶奶。他想起她磕头,她碎碎念,她告状。而今日,她站在这里,用皇帝的口吻,说“朕也记得”。忠叔忽然就懂了。云公子不是不认这里。她是不能。她比谁都难。可她还要给少爷、给荣家,做足这一日天大的脸面。
云夭转过身。她走到门边。她没看荣华。她只道:“摄政王,好好待公主。也好好待这府里的人。荣家的体面,朕给了。荣家的人,你也要护住了。”
荣华跪下去。他道:“臣,记下了。”
云夭“嗯”了一声。她推开门。外头的礼官和内侍全跪了一地。云夭大步走出去。满堂的红,像被她周身那点冷意逼退了几寸。她穿过喜堂。銮驾已经备好。她上了銮驾。车帘落下。荣华和满府的人跪在阶下。云夭没有再掀帘子。她只对身旁内侍道:“回宫。”
銮驾动了。满街的百姓还跪着。那明黄的华盖,渐渐隐入暮色。荣华站起来。他望着那远去的方向。风卷起地上的红纸屑。那红,像一场极热闹的梦。可梦醒了。她走了。他终是没能在人群中,多看她一眼。
当夜,宾朋散尽。将军府又静了下来。
荣华没有去洞房。他在喜堂里站了很久。喜烛还燃着。那红烛,泪已经流了满台。忠叔过来,低声道:“少爷,该去新房了。公主那头,还等着。”
荣华没动。他看着那满堂的红,忽然道:“忠叔,你去吧。我想去祠堂。”忠叔张了张嘴。荣华已经转身。他穿着那身大红的喜服,往祠堂走。那背影,像一团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火。
祠堂里,香已经烧尽了。荣华关上门。他走到供台前。他跪下去。他穿着喜服,跪在蒲团上。今夜,他本不该跪在这里。今夜,他本该去掀那红盖头。可他的脚,他的心,全在这里。他道:“父亲,母亲。儿子今日成婚了。”他顿了顿。满室的牌位,极静。荣华忽然就笑了。那笑,像被香灰呛出来的。
“可儿子心里,装的是另一个人。”他说。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像从喉咙里一点一点地剜出来的。
“你们知道的。她今日来过了。她说,她记得荣家。她给你们上香。她站在这里,穿得那样厚。可我知道,她衣裳底下,是红的。和我今日这身一样。她不能穿出来。她只能藏在龙袍里。像这些年,她把所有的心思,都藏在‘陛下’这两个字后头。”
他埋下头。他的额头,抵着青砖。他忽然就想起前夜。想起她喝醉了酒,在他怀里,一声一声地喊“荣华”。想起她仰起脖颈,那一声极轻极轻的喘息。想起他扯开她的衣裳,又亲手推开她。想起她掉下来的泪。像刀,一下一下,割他的肉。
“儿子有罪。”他说。他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可他没有哭。他只把额头更重地抵在青砖上。他道:“儿子爱她。爱了很多年。今日,儿子穿着喜服,娶了别人。她穿着龙袍,来送我。父亲,您说,这算什么?这到底算什么?”
满室的牌位,自然不会有回应。只有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极轻极轻地跳。荣华伏在地上。他的肩,终于极轻极轻地,抖了一下。
“儿子不能去找她。”他道。他像在说给自己听。他的声音,已经碎得不成样子。“她是皇帝。我是臣。我若去了,这满朝的口,这北狄的刀,这九年来,我们拼下来的一切,就全完了。我不能。父亲。我不能。可我这里……这里疼。”
他抬起手,按住自己的胸口。他缓缓地,把那平安扣取出来。红绳已经旧了。玉也温了。荣华把它贴在唇边。极轻。极烫。
“小夭。”他极轻极轻地叫。这一声,不是“陛下”。不是“云夭”。是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那声“小夭”。他叫了一遍。又一遍。像要把这名字,从今夜的喜红里,从这满室的香灰里,从他们不可能再进一步的距离里,叫回来。
可他终究没有动。他跪在那里。跪了一夜。像许多年前,他跪在父亲灵前,接下先帝托孤之命时一样。只是那一夜,他不知道,他将来会爱上一个他绝不能爱的人。而这一夜,他知道了。知道了。也只能跪着。
窗外,天一点一点地亮了。喜烛已经燃尽。满堂的红,也褪成了灰白。荣华慢慢直起身。他把那枚平安扣,重新贴进心口。他最后看了一眼满壁的牌位。他道:“父亲,母亲。儿子会守好她。用臣子的身份。用皇叔的身份。用这条命。”
说完,他推开祠堂的门。晨光漏进来。他走出去。外头,忠叔已经守了一夜。见荣华出来,忠叔没说话。他只把一件旧氅披在荣华肩上。那氅子,是云夭前年送的。荣华没动。他道:“忠叔,去备车。我要进宫。”忠叔愣了一下。荣华转过头。他的眼睛很红,却极亮。他道:“今日有早朝。”
忠叔便懂了。他点头。他转身去备车。天边的光,已经很亮了。像把这一整夜的苦,都慢慢照散了。可荣华知道,有些东西,是照不散的。它们长在他骨头里。像那枚平安扣。像那件红衣。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