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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大婚晨 天还没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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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宫里的灯已经全点起来了。
云夭坐在镜前。杨嬷嬷和另一个哑嬷嬷在旁候着。束胸的白布已经备好。那布极软,却是新裁的。云夭伸手,自己拉开中衣。她道:“束紧些。今日不能松。”她声音不高,却极稳。像在给一柄剑上鞘。
哑嬷嬷的手抖了一下。她极轻极轻地绕。一圈。又一圈。云夭的呼吸滞了滞。她没出声。那白布勒进她胸前。她的小腹收着。胸口那处旧箭伤,已经不疼了。可今日,那紧,像要把她的心也一并压下去。她得压着。压住了,才能从那满殿的红里,体面地走过去。
束好胸,云夭从里间取出那件红衣。正红。极软。那料子像一捧温水,从她掌心流过。她把它抖开。哑嬷嬷和杨嬷嬷都低下头。云夭没让她们动。她自己穿。那红衣贴着束胸,贴着皮肤。凉了一瞬,又很快被她的体温焐热。像荣华的手,昨夜按在她肩上的温度。
然后,龙袍。一层一层地,从明黄中单,到外头那身绣着五爪金龙的朝服。云夭站得极直。杨嬷嬷替她系带。那龙袍宽大厚重。穿在红衣外头,把那一身红,全数吞了下去。从外面看,她仍是大周的少年天子。谁也不会知道,那最里头,藏着一片红。
她最后戴冠。荣华给她的那支旧玉簪,被她极轻地别进冠下。十二旒白玉珠垂落。她在镜中看自己。镜中的人,眉目清冷。可那眼底,有红。极淡。像黎明前,被天光压着的一小片霞。
“走吧。”她说。
殿外,銮驾已经备好。礼官、仪仗、禁军,浩浩荡荡。内务府的人捧着那方匾,站在最前。匾上覆着明黄缎子。那黄,极亮。可云夭知道,那下面,是“忠华灼世”四个字。是她给他的,最郑重的体面。
荣华这一夜,几乎没有合眼。
天不亮,忠叔便来敲门。他端着铜盆。盆里是温汤。喜服已经整整齐齐地挂在屏风上。那红,红得像一场梦。忠叔进来,见荣华坐在窗边。他忙道:“少爷,怎么起得这样早?该沐浴更衣了。外头礼官已催过两回了。”
荣华“嗯”了一声。他起身。忠叔伺候他脱了旧袍。那旧袍是月白的。袖口处,还沾着一点极淡的桃香。是前日云夭来送衣裳时,不小心蹭上的。荣华没让忠叔洗。他就由它留在那里。像留一个不与人言的凭证。
他泡进浴桶。忠叔在屏风外候着。水声很响。忠叔张了张嘴,又闭上。荣华道:“想说什么,就说。”
忠叔叹了口气。他道:“老奴没读过什么书。可老奴知道,人这一辈子,成亲是大事。要欢喜。少爷,您这样,老奴瞧着,心里头……不是滋味。”他说着,声音已经有些颤。荣华没接话。忠叔又道:“云公子今日,会来吗?”
荣华道:“会。”
忠叔便不说话了。他转身去捧喜服。荣华从浴桶里出来。他穿上中衣。忠叔一层一层地替他套。先是大红里衣,再是暗金绣蟒的喜服。那红,同样刺目。可荣华觉着,这红,不如昨夜云夭身上那件。那红,是活的。是她的。这红,像借来的。穿在身上,又冷又沉。
忠叔替他系玉带。他低着头。荣华看见忠叔头顶,已经全白了。荣华忽然道:“忠叔,等这阵忙完,你随我进宫住几日。”忠叔抬头,愣了。荣华道:“这府里,这些年,多亏你。今日,我会带她回来。往后,也还是会带。只是,你得帮我看着她。别让外人,欺了她去。”
忠叔没听明白。可他还是点头:“少爷放心。府里的事,老奴都替您和云公子看着。”荣华“嗯”了一声。他没再解释。他看着镜中的自己。那一身红,像别人的。只有袖中那枚平安扣,还是温的。像她八岁那年的眼睛。
公主阿史那月,在驿馆里早早便起了。
四个北狄侍女围着她打转。篦头的篦头,抹胭脂的抹胭脂。阿史那月对那面中原样式的铜镜,左照右照。她生得美。眼窝深,唇也丰。可她偏要学中原贵女,把眉画得细细的。画坏了,又恼,叫侍女重来。
“今日是大日子。”她道。汉话已经学得很好了,只尾音还带着一点北狄的卷。她道:“我要做这大周最风光的王妃。你们都要打起精神。谁出了错,我扒了她的皮。”
侍女们连声应。阿史那月又让人把北狄带来的金冠取来。那金冠极沉,上镶红宝。她戴上去,压得额前起了红印。她又嫌。最后,她换了一顶中原式样的金丝花冠。冠上嵌着一颗极大的东珠。她对着镜,笑。那笑,又媚,又野。像一朵从草原移来的、正等着在宫墙里扎根的花。
“王爷见了我,一定会高兴。”她说。她想起那日宫宴上,荣华冷得像雪的脸。越冷,她越想摘下来。这男人,比草原上最烈的马还难驯。可她就爱驯这样的。她要把这中原的摄政王,变成她阿史那月的裙下奴。
驿站外,接亲的仪仗已经吹打起来。阿史那月起身。她穿着北狄与中原混着的、红得发艳的嫁衣。那红,像她的人。带着刺,带着野心。她仰起下巴。她要风风光光地,踏进那座将军府。踏进那男人,和他背后整个大周。
三方的人,都动了。
宫里,銮驾起。将军府,荣华出门。驿站,花轿启。满京城的红,像一片海。可这海底下,藏着多少心思,谁也说不清。只有风,卷着那铺天盖地的、又热又冷的红,从宫城一路吹到将军府。吹得每个人都睁不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