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樂优樂优刘

135、红衣 大婚前一夜

　　大婚前一夜，荣华要离宫。

　　礼部的人一早就候在侧门。按规矩，新婚要回府，沐浴更衣，次日新婚大典。荣华在御书房坐了很久。折子全看完了。灯花爆了又爆。直到天色完全暗下去，他才起身，朝云夭寝殿走。

　　他本不想去。可这脚，像有了自己的主意。他知道，这一夜，她一定没睡。她一定，正在做什么。他不想她一个人。

　　门半掩着。荣华没有敲。他推门进去。

　　云夭正背对着他，身上只穿着那件正红里衣。

　　那红，极正。软软地贴着她的身子。她瘦。可那红，把她的腰身勾勒得极清楚。像一枝从暗处伸出来的、开到了极致的红梅。

　　她明日，就要把这件衣裳，穿在龙袍底下。只有她自己知道。只有她的皮肤知道。

　　云夭从镜中看见荣华。她像被火烫了似的，猛地抓起旁边的外袍要往身上遮。荣华走上去。他按住她的手。

　　“别遮。”他说。声音很低，哑得厉害。

　　云夭僵住了。她的脸，在镜中红得厉害。她不敢回头。荣华就站在她身后。他比她高出一大截。他低着头，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红，刺得他眼睛发酸。他道：“好看。”

　　云夭的眼泪，一下就掉了下来。

　　“皇叔，你进来怎么不让人通报。”她哽咽着说。她想把衣服遮起来。可荣华不放手。他抓着她的手，慢慢地将她转过来。两个人面对面。云夭低着头。荣华看见她眼下那一片红。他知道，她哭过了。大约是方才，就对着这红衣，一个人。

　　“我今晚要走。”荣华说。

　　云夭点头。她吸了吸鼻子，道：“我知道。礼部的人在外头候着。你回府去。明日……”她顿了顿。那“明日”两个字，像卡在她喉咙里的刺。她到底还是说了出来，“明日，我会去的。我穿着它。穿着这件衣裳，去送你。”

　　荣华的心，像被那话狠狠一揉。她穿着它去。穿着这红，坐在主位上，看他娶别人。她要在这场不属于她的盛典里，把心剖出来，贴在皮肤上。荣华忽然就有些恨自己。他怎么能让她走到这一步。

　　“你太冒险了。”他说。声音哑得厉害。他捧住她的脸。她的泪，烫着他的掌心。他道：“明日是什么场合？满朝文武，北狄使臣，那么多双眼睛。你竟要穿着它。若被人看出来，怎么办？你想过没有？”

　　云夭摇头。她忽然就忍不住了。她抓住他的衣襟，哭得整个人都在抖。

　　“可你不一样了。明天之后，全天下都知道，你是别人的夫君。那红衣，你穿给所有人看。我算什么？我连红，都只能偷偷穿。皇叔，我后悔了。我为什么非要写那道旨。我为什么不能像小时候一样，耍赖把你留下。”

　　她哭着说：“我看过了。龙袍厚。领子也高。没人看得见。皇叔，就这一日。就一日。明日，你穿红。我不能。可我想离你近一点。这件衣裳，是我能想到的、离你最近的一次。你让我穿。好不好？”

　　她说“好不好”时，声音已经碎了。荣华再忍不住。他把她按进怀里。她的身子又软又烫。那红衣太薄。他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像要从她胸腔里撞出来，撞进他身体里。他抱得极紧。紧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好。”他哑声道，“穿。但是记住，别让人看见。就让它，贴着你。像我在你身边一样。”

　　云夭在他怀里点头。她仰起脸。她的眼睛湿透了。她的唇，也湿着。荣华低头。他看见她眼里的光。那光，太亮了。亮得他几乎要越界。可他到底只是用额头，极轻极轻地，抵住她的额头。

　　“我会看着你。”他说，“答应我，明天，别哭。你是皇帝。你是去观礼的。你要走得体面，笑得了然。你送匾的时候，要看着我的眼睛。你要让全天下知道，你不在乎。我也不会让你在乎。成完婚，我还和现在一样。宫里，御书房，马场。你回头，我就在。”

　　云夭的眼泪，又掉下来。她抓着他的衣襟，像抓着最后一根浮木。

　　“皇叔。”她叫他。

　　“嗯。”

　　“你明日，别看她。”她说。声音轻得像从梦里飘出来的。

　　荣华笑了。那笑很浅，像这深宫里，唯一一盏没有点亮的灯。他道：“不看。我只看你。”

　　云夭笑了。那笑，带着泪。可到底，是笑了。荣华又抱了她一会儿。

　　“小夭。”他说。

　　“嗯。”

　　“明日，把它穿好。皇叔知道，你穿了。你什么都不用做。就坐在那里。等我大礼一成，我会第一个看向你。”

　　云夭“嗯”了一声。荣华推门，走了出去。外头，裴照已经候着。荣华上了马车。车轮碾过宫道。他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眼前，全是那一片红。那红，像她的心。也像他的。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而云夭，在他走后，慢慢脱下那件红衣。她把它叠好。极慢。极慢。像在叠一段不能与人言说的、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夜。然后，她走到床边。她没有点灯。她只是抱着那红衣，躺下去。窗外的月亮，很白。像谁在深夜里，轻轻叹了口气。

　　明天，她要穿上它。在龙袍底下。在他大婚的这一天。

　　她闭上眼。怀里的红衣，还温着。像荣华手掌的温度。像他最后看她的那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