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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4、匾 婚期前三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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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期前三日,云夭把自己关在了御书房。
她命人取来最好的金丝楠板,又让内务府的掌事亲自候在外头。她自己研墨,自己铺纸。荣华大婚,她要以皇帝之名,送他一块匾。这事不做则已,做,就要让满朝都看见。
她先练字。练了整整一夜。纸扔了一地。她嫌自己写得不好。“忠”字太软,“华”字太散,“灼”字太浮。她写了又写。杨嬷嬷在旁边侍候着,不敢出声。天快亮时,云夭才终于落下最后一笔。
“忠华灼世。”
四个字。端方有力。她把纸提起来,迎着灯看。那字极正,像她这些年来,逼自己长成的样子。
她把纸交给内务府掌事。
“三日之内,给朕刻出来。用最好的料。请最好的匠人。大婚当日,朕要亲自送。缺什么人,调什么人。十二时辰赶工,也要给朕赶出来。”
掌事连忙跪下:“臣遵旨。臣这就去办。”
这话很快传出去。满朝都知道,皇帝要亲自给摄政王贺婚。那不是一笔简单的赏赐。是脸面。是君恩。
周甫在值房里对几个同僚道:“陛下这是给王爷做脸。”又有人低声道:“摄政王辅政近数年,又逢大婚。这匾,该给。给得越重,外头越知道,这婚事是陛下亲许的。北狄那头,也好看。”众人皆点头。这些议论,自然也都飘进荣华耳中。
荣华只是听着。他不说话。他太清楚,云夭做这匾,不只是为他做脸。她是在用最体面的方式,把他们的体面,一并钉在将军府上。
当晚,她又召了尚衣监的掌衣女官。
那女官姓柳,年近四十,是宫里极得用的老人。云夭见她进来,让杨嬷嬷退下。殿里只剩她们二人。云夭坐在灯下。她的脸,一半明,一半暗。她道:“朕要做一件衣裳。”
柳女官跪下。云夭看着她。那目光很淡,却重得像压着雪。
“正红色。里衣。给朕做。要软,要轻,要贴肤。颜色要正,不能暗,不能浅。尺寸,照朕如今的身量。做完了,你亲自送来。”
柳女官伏地,背心已经沁出薄汗。她做了大半辈子衣裳。她当然知道,正红里衣,对这位“少年天子”意味着什么。可她知道,她不能问。她只能应。
云夭又道:“此事,不必入册。也不必再让第三人知道。”
柳女官颤声道:“臣,遵旨。”
她退下时,脚步虚浮。那件事,像一柄悬在头顶的剑。可她终究只是个裁衣的。皇命难违。她只能做。
“皇叔。”她极轻极轻地说,“你大婚那日,朕来送你。朕不能穿红。可朕的衣裳底下,是红的。这是朕能给的,最出格的东西了。”
而宫里的另一个人,很快也知道了。
裴照把消息禀给荣华时,荣华正站在书案后。他刚看完礼部递来的婚仪单子。闻言,他没有抬头。他问:“人呢?”
裴照道:“回王爷,是尚衣监的柳掌衣。陛下亲自见了她。约是戌时。说了什么,臣没敢离太近。只知道她从陛下寝殿出来后,脸色有些白。尚衣监的人说,陛下要做一件正红的里衣。”
荣华闭上眼。他知道,三日之后,他会穿着喜服,站在满朝文武面前。而她的那件红衣,会贴着她的皮肤。他们之间,隔着一道礼。隔着一整个天下。可他知道,那红衣,是她的心。那颗一直躲着、终于还是热热地跳出来的心。
荣华半晌没说话。他走到窗前。天已经黑透了。外头,几盏红灯笼在风里轻轻打转。他忽然道:“备些料子。把江南新贡的那匹软烟罗,拿去。再取一匹云锦。红。要最正的那种。别让人知道是我拿的。只说是宫里的例赏。”
裴照愣了愣。荣华转过头。他的脸隐在灯影里,看不出情绪。他道:“她要做衣裳。这料子,你看着赏下去。柳女官那里,我另有用她。待衣裳做完,就送她出宫。她自己若不走,你便替她走。这件事,不能留一张嘴。”
裴照心中一凛。他抱拳道:“属下明白。”
荣华没有再说。他知道自己不该。那件红衣,本不该有。可云夭已经伸了手。他拦不住她。他若拦了,她大约会哭。他见不得她哭。所以他只能替她把这条路,干干净净地铺到头。铺到那件红衣,能完完整整地、只属于她一人。哪怕,这干净里,又要沾上一条命。
大婚前夜,那件红衣,是在前一晚送进云夭殿里的。
柳女官没有来。来的是杨嬷嬷。她身后跟着一个极生面孔的宫人。那宫人低着头,把一只沉香木盘递进来。云夭掀开一角。那红,像从盘子里烧起来。她没问柳女官。她只是极轻极轻地,摸了摸那料子。软得像水。红得像心头血。她把衣裳收下。那宫人退了出去。云夭坐在灯下,把那件红衣慢慢展开。她知道,柳女官不会再出现在这宫里了。就像很多年前,她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没了。不是病死,不是出宫。是被人,按进了土里。
她没有哭。她只是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皇叔,这衣裳,真好看。”
那声音,落在空荡荡的寝殿里。像一片雪,落进火里。连声都没响,就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