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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9、周旋 天刚亮,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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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亮,云夭便更衣上朝。
她一夜没睡,眼下一片青。杨嬷嬷用冷水替她敷了敷,又扑了些薄粉,才算盖住。龙袍加身,冕冠压下来,云夭看着镜中的人。那人眉目清冷,像一尊玉像。只有她自己知道,那玉像底下,裹着一层红衣。昨夜回来,她没脱。那红,已经贴着她的皮肤,像生了根。
朝会上,荣华站在丹陛之下。
他已经换了一身玄色朝服。那身喜服,被留在了偏殿。他站得笔直,像昨夜什么都没发生。可满殿的大臣,眼睛都往他身上瞟。摄政王昨日大婚,今日怎么还来?北狄的使臣阿史那图也在。他站在殿中,笑得意味深长。
“陛下。”礼部侍郎出列,躬身道:“摄政王昨日方行大礼。按制,应休沐三日。王爷辅政多年,素来勤勉。可这婚姻大事,涉及两国。若今日便上朝,怕外头说,我大周连三日歇息都不给功臣。也怕怠慢了北狄公主。请陛下劝王爷回府。”
云夭端坐龙椅。她没看荣华。她的声音很平:“摄政王的确该歇。是朕疏忽了。王爷,你便遵制休沐三日。朝中事,朕来理。”
荣华出列。他跪下,道:“臣遵旨。只是臣请,三日后,臣仍留宫中理政。陛下尚未亲政。臣在御书房偏殿,并不碍事。待陛下亲政,臣再移出宫去。”
他这话,是当着满朝说的。云夭听懂了。他是在告诉所有人,也告诉她:这婚,并不改他留在宫中的事。他们,还和从前一样。云夭的手指,在袖中极轻极轻地收紧了。
“准。”她说。
阿史那图在旁听着,眼睛眯了眯。他忽然笑道:“王爷与陛下君臣相得,实在让人羡慕。只可怜我那妹妹,才进门,便要独守空房了。”他说得半真半假。殿中有人轻笑。荣华没笑。他抬起头,目光极淡:“北狄使臣说笑了。公主既入我荣家,荣家自会以礼相待。大周与北狄的和亲,也不会因休沐而薄了半分。”
云夭道:“使臣放心。公主在将军府,短不了她什么。”她说着,终于看向荣华。只一眼,便移开。她道:“退朝吧。”
荣华回府时,天已大亮。
府里的红绸还挂着。喜气未散。可荣华周身,像裹着一层霜。忠叔迎上来。荣华道:“去把裴照叫到书房。”忠叔忙去。裴照来时,荣华已经脱了朝服,换上家常旧袍。他站在窗前。窗外的桃树,花已经落尽了。
“公主呢?”他问。
裴照道:“回王爷,公主昨夜等了半宿。今早听说王爷天不亮就进了宫,发了通脾气。她带来的几个北狄侍女,被骂得不敢抬头。方才,她往祠堂去了。”
荣华转过身。他眉头极轻地皱了一下。
“她带了多少人?”
“两个北狄侍女。还有府里一个引路的小厮。”裴照顿了顿,“王爷,用不用拦?”
荣华想了想,道:“不必。让她去。荣家的祠堂,她迟早要进。”他走到书案后坐下。那椅子是云夭去年送的。他道:“你把暗卫分一半出来。北狄使臣在京一日,便盯一日。他们见了谁,去了哪,给谁递了信,我都要知道。公主那头,找个妥当的人,贴身跟着。别太近。只当是府里拨去伺候的。她若打听军国机要,就回我。”
裴照抱拳:“属下明白。”
荣华点头。他又道:“另派人盯着西华门。北狄若有人混在嫁妆队伍里进出,别急着动。看看他们与京中谁家来往。”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像在自言自语:“这桩婚事,本就不干净。我不能让她也卷进去。”裴照知道,这“她”,是宫里那位。他不敢多问,只道:“王爷放心。”
公主阿史那月,已经站在祠堂门口了。
她没穿昨日那身繁复的嫁衣。今日换了件石榴红的窄袖衫,配着北狄样式的珠串,走起路来,叮当作响。她仰头看那扇旧门。门半掩着。忠叔守在门边,见礼道:“王妃,这里头阴气重。您还是莫要进去的好。”
阿史那月冷笑:“怎么,本王妃要祭拜公婆,也不行吗?我知道你们中原礼法。既嫁进来了,总该来磕个头。”她说“公婆”二字时,尾音拖得极长,带着点说不出的轻慢。忠叔脸色变了变,还想拦。身后忽然传来荣华的声音。
“让开。”
阿史那月回头。荣华从廊下走来。他穿着旧袍,像一株从旧事里走出来的松。阿史那月看着他。这男人,昨夜穿着喜服,她没瞧清。今日近了,她才看清。他生得真好。眉是剑,眼是井。冷得让人心口发痒。她的火气,莫名就消了一半。
“王爷。”她道,嘴角噙了点笑,“听说你昨夜在祠堂。我来看看,这里头供着什么人,让你连洞房都不入了。”
荣华走到她面前。他比阿史那月高出一个头还多。他道:“供着家父家母。荣家有训,大婚当夜,须在祠堂为先人守夜。昨夜的疏忽,是我的错。公主莫怪。”他说的客气,却像隔着千山万水。阿史那月听他这样说,脸色缓和了些。她道:“原来如此。你早说嘛。我当你不喜欢我。”
她说着,往前走了一步。荣华没退。他闻见她身上极浓的香。那香,像草原上某种开得极艳的花,带着侵略性。阿史那月道:“王爷,我们既然做了夫妻,有些话,总该说开。我父汗让我嫁过来,是为了两国太平。我自然也要尽些本分。”她一边说,一边拿眼睛瞧荣华,像要把他看透,“大周有什么规矩,你教我。我会好好学。”
荣华看着她。她的眼睛极亮,像两粒烧着的琉璃。可那亮,不是天真。是野心。荣华太熟悉这种亮了。他笑了笑。那笑极淡,像风里一道极细的刀光。
“公主愿意学,自然好。只是朝堂之事,公主不必沾。后宅安宁,便是你最大的本分。”他说。那话又软又硬,像一堵棉花墙。
阿史那月也笑。她道:“你们中原人,总喜欢把女人关在后宅。可我不一样。我从小骑马,射猎。我父亲说,我比他的儿子还中用。王爷,我既成了你的王妃,总该帮你分担些。比如,若有北狄来的信,我还能替你译一译。”她说到“信”字时,极随意。可荣华听得出,那才是她真正要探的地方。荣华眼底,极快地冷了下去。他道:“不必。宫里有通译。”说完,他转身,朝祠堂里走去。走了两步,他回头:“公主要拜,就进来。只一样,这里头的东西,不可碰。”
阿史那月挑了挑眉。她跟进去。祠堂里香火气重。她看着满壁的牌位,脸上的笑,慢慢收了。她虽从未来过,可荣烈这个名字,她在北狄就听过。那是她父亲的死敌。是这大周,让北狄数度折戟的战神。她的眼睛,扫过那些牌位,像要把每一个字都记住。然后,她跪了下去。她磕了三个头。磕得极重。像要把什么,钉进这青砖里。荣华在旁边看着。他没有再说话。他知道,这桩婚,从一开始,就不是两个人的事。是两国之间,一场谁都没有说破的棋。而他的小夭,还坐在宫里,等着这棋局,落出结果。
“走吧。”荣华等她起来,道。阿史那月拍了拍裙上的灰。她忽然道:“王爷,你那位小皇帝,待你倒是真好。赐婚,亲临,还给你题匾。我听说,那匾上写的,是‘忠华灼世’。”她说着,看向荣华,笑得又媚又深,“灼世。多重的字。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才是这大周的天。”荣华冷冷地看向她。阿史那月像没瞧见,继续道:“我若有这样的侄儿,便也死心塌地了。”她故意把“侄儿”二字咬得极重。
荣华道:“公主,慎言。”他声音不高,却像冰碴子,扎得阿史那月心口一寒。她终于不笑了。她道:“好。我不说。王爷别生气。”她转身,朝外走。荣华看着她。她的背影,像一条从草原来、正慢慢游进中原深宫的蛇。荣华知道,这府里,往后再不能像从前那样了。可他必须得把这蛇,圈在笼子里。为了小夭。也为了这大周。
他回头,望向那满壁的牌位。香火袅袅。他极轻极轻地说:“父亲,母亲。别怪儿子。这亲,是假的。迟早,儿子要把它,连根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