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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薨逝 那天夜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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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云灼醒了。
沈让正在给他施针,本已不抱什么希望。可那孩子忽然动了动手指,眼皮极轻地颤了一下。沈让手一抖,连忙俯身去看,就见云灼的嘴唇在动。
他凑过去听,只听见极轻极轻的两个字:
“姐姐……”
沈让眼睛一热,转身对门外喊:“来人!去请王爷!快去!”
荣华冲进来的时候,云灼的眼睛已经睁开了一条缝。
他太瘦了。整个人陷在明黄色的被褥里,像一具小小的枯骨。只有那双眼睛还亮着,黑得惊人,像是把最后一点力气都聚在了目光里。
荣华走到床边,蹲下身,将他的手轻轻握在掌心。那手冰凉,细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阿灼。”荣华的声音沙哑得厉害,“皇叔在。”
云灼看着他,嘴唇又动了动。
“皇叔……姐姐呢?”
“你姐姐在休息。”荣华温声道,“等你好了,她就来陪你。”
云灼极轻地摇了摇头。
“皇叔……你以后……要……对姐姐好……”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每一口气都要散了,“别让她哭……她其实……很怕黑……”
荣华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话来。他只能点头,一下一下地点头。
云灼又看向沈让,似乎想笑一下。他的嘴角动了动,最终也没有弯起来。
“姐姐……阿灼要走了……桃花……看不了了……”
荣华猛地攥紧了他的手。
“阿灼,别胡说。你不会有事的。开春了皇叔带你去看桃花,带你和姐姐一起……”
云灼的目光开始涣散了。他望着帐顶,眼睛慢慢失去焦距,最后,他的嘴唇又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了。
沈让在床边跪下,颤抖着去探他的脉。片刻后,他缓缓收回手,低声道:“王爷,殿下……去了。”
荣华没有动。
他维持着蹲在床边的姿势,握着云灼的手,很久很久。那手一点点凉下去,凉得像是抓住了整个冬天的冰。
窗外起风了。风卷着最后几片枯叶,拍在窗棂上,啪啪地响。
荣华缓缓松开手,站起来。
他的背挺得笔直,像一把剑,死死地撑着自己的身体。
“裴照。”
裴照无声地出现在门口,眼睛也是红的。
“传令下去。”荣华的声音响起来的时候,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平静,“公主云夭,因染天花,药石罔效,于今夜薨逝。”
裴照瞳孔骤缩:“王爷……”
“去办。”荣华的声音不容置疑,“越快越好。天亮之前,把公主的灵堂搭起来。天花之症,丧仪从简。能有多快,就多快。”
裴照看了他一眼,咬着牙,转身去了。
沈让站在原地,看着荣华,忽然觉得这个十八岁的年轻人,此刻像是一棵被闪电劈过却还硬撑着不倒的树。
“王爷,公主那边……”沈让犹豫着开口。
云夭还在高烧,昏昏沉沉地躺在自己的寝殿里。她还不知道弟弟已经没了。更不知道,从今夜起,这世上再没有“公主云夭”了。
荣华没有说话。他走到云灼床边,弯下腰,将云灼枕边一块沾了药渍的软巾拿起来,折好,放进怀中。又伸手替云灼理了理鬓角,动作轻得像是怕弄疼了他。
“阿灼,好孩子。”他极轻地说,“走好。”
然后他直起身,大步走了出去。
天还没亮,公主薨逝的消息就传了出去。
荣华站在御书房的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宫里的丧钟一声接一声地响,沉重而悠长,砸得整座宫城都在微微颤抖。
他命人将云灼的尸身秘密移到了偏殿冰窖里,用冰镇住。同时,一口小小的金丝楠木棺被抬进了灵堂。棺里放着云夭平日的衣裳,她最爱的首饰,还有荣华从御花园折下的一枝桂花。那棺,是“公主”的。
对外只说,公主天花亡故,按例应火焚,且不许开棺。荣华请来了宫中的和尚道士,念经超度。灵堂外挂满了白幡,风一吹,满院飘白。
朝堂上却炸了锅。
天刚亮,御书房外就跪满了人。
周甫领头,身后跟着十几位朝中重臣。他们穿着素服,摘下官帽,用白布系在额上,一副“死谏”的架势。
“王爷!臣等要见皇上!”
“公主薨逝,为何草草发丧?臣请开棺验看,以正视听!”
“臣等担心皇上安危,请王爷让臣等面见圣颜!”
一个接一个的奏折递上来,一个接一个的大臣跪在地上不肯走。他们不相信荣华。更准确地说,他们害怕荣华。怕他挟天子以令诸侯,怕他谋朝篡位,怕他害死了先帝的两个孩子。
裴照快步走到荣华身边,低声道:“王爷,御书房外已经跪了半个朝堂。周甫那老东西还撞了柱子,不过被拉住了。”
荣华正在看一份急报。他合上折子,站起身,面色平静。
“禁军都到了?”
“到了。五百禁军已把御书房围了三层。”
“让他们进来。”荣华说,“让禁军把刀都亮出来。”
裴照一愣:“王爷?”
“去。”
御书房的门缓缓打开。
荣华走了出去。晨光打在他身上,照得他一身玄色朝服泛出冷硬的光。他站在玉阶之上,俯视着阶下跪了一地的朝臣。五百禁军列阵于两侧,刀剑出鞘,寒光凛冽,整个御书房前的气氛几乎凝固。
周甫跪在最前面,看见这阵仗,脸色发白,却还是硬着头皮道:“王爷,您这是要做什么?臣等不过求见圣上一面,王爷却要动刀兵吗?”
荣华看着他,目光冷得像冬夜里的刀锋。
“周大人,你口口声声说求见皇上。本王问你,皇上染的是天花。此刻你去见,是去探病,还是去逼宫?”
周甫脸色一变:“臣绝无此意!”
“那你就是想让皇上死。”荣华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皇上病中,好不容易熬了过来。如今最忌惊扰。你带着满朝文武跪在御书房外,撞柱死谏,哭天抢地,皇上还静得下来吗?”
周甫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另一个大臣道:“王爷,臣等不是不信王爷。只是公主骤然薨逝,皇上又避不见人,臣等……臣等心里不安啊!”
“不安?”荣华冷笑一声,“你们是怕本王谋朝篡位吧。”
这句话一出口,阶下顿时鸦雀无声。
荣华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沉而冷,像一柄钝刀抵在每个人咽喉上:
“本王若要篡位,此刻就该报‘皇上驾崩’,而不是‘公主薨逝’。”
全场死寂。
“公主死了,对本王有什么好处?公主是天花的受害者,是本王亲手照看却没能救回来的孩子。本王比你们任何一个人都希望她活着。”荣华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那波动里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意和悲恸,“可你们连她的灵堂都不肯让她安宁。你们要开她的棺,要撬她的板,要把她最后一点体面都撕碎。你们在怕什么?”
周甫的身子微微颤抖,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本王告诉你们,皇上还活着。”荣华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皇上的天花,已经在好转。沈院判日夜守在龙榻前,不眠不休。再过半月,待疫毒褪尽,皇上自会临朝。到那时,你们要看的,要看个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但现在。谁再敢闹,谁再敢提开棺,谁再敢在灵堂外生事,本王不介意,让这御书房外的青石板,多几摊血。”
他说的不是威胁。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出来。
五百禁军同时将刀背往地上一顿,发出整齐划一的一声闷响。那声音像闷雷,从地面滚过,震得人膝盖发软。
周甫闭上了眼睛,良久,他颤巍巍地叩下头去。
“臣……遵命。”
一个接一个的朝臣伏下身子,再也没有人敢抬头。
荣华转身回了御书房。门在他身后关上,他站在空荡荡的殿中,忽然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他的手在抖,指尖冰凉,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但他没有时间倒下。
“裴照。”
“属下在。”
“去办第二件事。”荣华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那批宫人,都准备好了吗?”
裴照点头:“都关在冷室。一共十二人,都是之前被换下来的,见过些不该见的。”
“以染天花为由,当众杖毙。”荣华说,“要让全宫的人都看见。”
裴照咬咬牙:“是。”
“记住,他们是在宫中肆行病气、害得公主薨逝的元凶。”荣华说,“本王杀他们,是正国法,是给公主一个交代。”
裴照领命去了。
当日午后,十二个宫人被押到宫北的广场上。他们都是被换下来的旧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哭喊着,挣扎着,却被禁军按在地上,连喊冤的力气都没有。
“摄政王有令,此十二人,侍疾不周,致天花蔓延,害公主病逝。罪不可赦,当众杖毙!”
杖落下去。第一下,惨叫声响彻宫城。第二下,第三下……
十二个人,活活打死了。
满宫上下,无人敢再看荣华一眼。
而在那间紧闭的寝殿里,云夭烧得昏昏沉沉,什么都不知道。
她不知道外面的丧钟在为谁而鸣,不知道宫北的广场上刚死了十二个人,不知道她的弟弟已经躺在冰冷的冰窖里。她只知道,她很难受,浑身都疼,喉咙像着了火。
她睁开眼,模糊的视线里是摇晃的帐顶。她张嘴,声音细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阿灼……”
守在一旁的秋棠连忙凑过来:“公主,您醒了?”
云夭看着她,眼神却是空的。
“我听见钟声了……”她的嘴唇干裂,每说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是不是阿灼出事了……我要去找阿灼……”
她说罢就要起身。秋棠和两个宫女连忙按住她:“公主,您还病着,不能下床!”
“我要去找阿灼!让我去找他!”云夭挣扎着,可她浑身软得一点力气都没有。她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洇湿了半边枕头。
“阿灼……姐姐在这里……你别怕……”
荣华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云夭被几个宫女按在床上,小脸烧得通红,眼泪不停地往下淌,嘴里反反复复地喊着“阿灼”。她的声音又细又弱,却像一根根针,精准地扎在荣华的心上。
他走过去,从宫女手里接过云夭,将她抱进怀里。
云夭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气味,眼泪流得更凶了。她的手抓着他的衣襟,仰着脸,眼睛红肿而迷离。
“皇叔……阿灼是不是出事了?我做噩梦了……我梦见阿灼说他看不了桃花了……”
荣华把她抱得紧紧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
“没有。”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阿灼没事。他在睡觉。你也要乖乖睡觉。”
云夭摇着头,眼泪甩得到处都是:“我不信……我想见他……皇叔你带我去见阿灼好不好……我保证不说话,就看他一眼……就一眼……”
荣华不说话。他只是抱着她,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他的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块滚烫的铁,吞不下去,吐不出来。
“皇叔……你怎么不说话……”云夭的哭声渐渐弱了,她太累了,烧得连意识都开始模糊,“你是不是在骗我……”
荣华低下头,把脸埋进她滚烫的颈窝里。
“小夭。”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皇叔不骗你。你睡吧。等你醒了,一切都会好的。”
云夭在他怀里慢慢安静下来。她的手还攥着他的衣襟,攥得死紧,像是怕一松手,他就会和梦里的人一样,转身不见。
“皇叔……你别不要我……”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飘进荣华的耳朵里,却重如千斤。
荣华的眼眶红了。
他抱着她,在渐渐西斜的日光里,终于无声地哭了出来。眼泪一滴一滴地掉下来,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她的脸颊上,和她滚烫的泪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是谁的。
窗外,又一阵丧钟响起,沉闷地,一下,一下,像在宣告一个时代的终结。
而荣华知道,从这一刻起,他怀中抱着的,已经不再只是一个孩子。
她将是大周的下一任帝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