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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焚图 当夜,云夭 ...

  •   当夜,云夭烧了起来。

      秋棠守在她床边,起初只觉得公主睡得不安稳,翻来覆去地念叨着什么。她伸手一探,公主的额头烫得吓人,慌忙跑出去,险些摔在门槛上。

      “王爷!公主发热了!”

      荣华这几日就宿在云夭寝殿的偏间。他批折子到深夜,刚躺下不到半个时辰,听见喊声,连外袍都没披就大步赶了过来。

      云夭躺在床上,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团,额头滚烫,脸颊烧得通红,嘴唇却白得吓人。她浑身都在抖,牙齿打着颤,断断续续地喊着什么。

      荣华俯下身去听。她喊的是“阿灼”。

      “阿灼……别走……”

      荣华的心像是被人用手狠狠攥了一把。

      “传沈让。”他的声音依然沉稳,可握着云夭手腕的指节泛了白。

      沈让来得很快。诊了脉,说是惊悸过度,加上这些日子忧思郁结,又吹了冷风,寒邪入体,这才发起高热。他开了方子,亲自去煎了药。

      荣华喂云夭喝药。她烧得迷迷糊糊,牙关紧咬,药汁喂进去,又顺着嘴角流出来。荣华便用帕子一点一点地擦,再一点一点地喂,耐心得近乎固执。

      “小夭,张嘴。”他低声哄着,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温柔,“把药喝了,喝了就不难受了。”

      云夭好像听不见。她只是闭着眼睛,反反复复地喊“阿灼”。有时声音稍大些,带着哭腔;有时又弱下去,像呓语。荣华守了她大半夜,直到后半夜,她的烧才退下去一点,终于沉沉地睡了过去。

      荣华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一刻也没有松开。

      窗外起了风,秋夜寒凉。烛火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把荣华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沈让轻手轻脚地走过来,低声禀道:“王爷,殿下那边……情况不太好。”

      荣华的手微微一僵。

      他低头看了一眼云夭,确认她睡熟了,才慢慢将她的手放进被子里,又替她把被角掖好。然后他站起身,对秋棠道:“看好公主。她若醒来,立刻来报。”

      秋棠跪下领命。

      荣华随沈让到了云灼的寝殿。

      云灼已经连水都咽不下去了。他躺在龙床上,瘦得几乎陷进了被褥里。一张小脸灰白,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呼吸浅而急促,每次吸气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荣华走到床边,看着这个七岁的孩子,心里清楚,沈让说的“撑不过数日”,怕是已经说多了。

      “他还能醒吗?”荣华问。

      沈让摇头:“怕是醒不了了。如今只能用药吊着一口气,能拖一日是一日。”

      荣华沉默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虎符,交给沈让。

      “你去传我命令。从现在起,宫中所有档案库,凡有小殿下和公主的画像、绣像、典籍记载,全部调出来,集中到御书房。我要亲自查看。”

      沈让双手接过虎符,却没有立刻走:“王爷,还有一事。太医院里,凡为小殿下和公主请过脉的,除了臣,还有五人。这五人中,有两位院使,一位副判,两位御医。他们手里都有小殿下的脉案记录。”

      荣华的目光在烛火下闪了闪:“全部带出宫。就说出城采药,为皇上寻找治天花的奇方。然后——”

      他没有说下去。

      沈让已经明白了。

      “是。臣这就去办。”

      沈让走后,荣华在云灼床边站了很久。他看着这个孩子,想起春天的时候,他第一次抱起这个孩子时,云灼轻得吓人,却用口型叫了他一声“皇叔”。想起云灼第一次上朝时,坐在龙椅上挺直了脊背,小声问他“皇叔,我做得好吗”。想起云灼对他姐姐说,等春天来了,我们去看桃花。

      那些画面,一张一张地在荣华脑中闪过,然后被一片火光吞没。

      他不能让这些画面留下任何痕迹。

      第二天,御书房里燃起了火盆。

      荣华站在火盆前,手中拿着一卷画像。画上是一个穿明黄小袍的孩子,瘦瘦小小,眉清目秀,唇角带着一点怯生生的笑意。那是云灼五岁时的画像,先帝命宫廷画师画的。那时云夭也在,姐弟俩手牵着手,在御花园里看桃花。

      荣华看着那画像很久,最后手一松,画像落入火盆。火舌卷上来,瞬间将那孩子的笑容烧成了灰烬。

      他一张一张地烧。

      有云灼的,有云夭的,有姐弟俩在一起的。有正式的帝王小像,有闲暇时的戏笔,有绣像,有刻在玉版上的拓片。所有带着他们面容的东西,都在这个下午,化成了御书房里的一堆灰烬。

      烧完画像,荣华又命裴照带人出宫,将京城中为皇家画像的两个老画师“请”了过来。说是请,其实是悄无声息地带走。他们曾经奉召入宫,为云灼和云夭画过像。他们记得那两个孩子的长相。荣华不能留他们。

      他们在宫北的冷室里喝了酒。酒里有毒。沈让亲自配的药,无色无味,入喉即死,毫无痛苦。对外只说,两位画师年事已高,突发心疾,暴毙于归途。

      消息传到宫里,荣华正在看折子。他抬了抬眼,只“嗯”了一声,便继续批阅。

      裴照站在门口,低声道:“王爷,太医院的五位,也在出城后解决了。尸体都处理干净了。”

      荣华点了点头。

      “公主宫里的人,都换妥了。如今能近公主身的,全是咱们的人。不会有人在她面前多嘴。”

      “还有。”

      荣华放下笔,抬头看着裴照:“去告诉所有人——从今日起,公主和皇上,从未分开过。两个孩子一起染了病。都记好了。”

      裴照神色一凛:“属下明白。”

      荣华重新拿起笔,手却停在半空。

      窗外,天阴沉得厉害,像是要落雨了。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火盆里的灰烬轻轻扬起,像一群黑色的蝴蝶,扑簌簌地散在空气中。

      他低头看着掌心。方才烧画时,有一小块纸灰落在他的指间,像一片干枯的花瓣。他轻轻捻碎,散入风中。

      这宫里的秘密,必须随这些灰烬一起,永不见天日。

      入夜后,荣华回到云夭的寝殿。

      云夭已经醒了。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木木地望着帐顶。荣华走到床边,她的眼珠动了动,却只是把脸别到了另一边。

      荣华在床边坐下,也不说话,只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烧已经退了,只是还有些低热。他收回手,替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阿灼……”云夭忽然开口,声音干哑而轻,“阿灼怎么样了?”

      “沈太医在照看。”荣华说,“你放心。”

      云夭不再说话。她闭上眼,眼角有一滴泪滑下来,悄无声息地没入枕中。

      荣华看着她,心口疼得厉害。他伸出手,想去擦她脸上的泪。可手指刚碰到她的脸颊,她就微微地缩了一下。

      荣华的手停在半空,最终还是收了回来。

      “睡吧。”他轻声说,“皇叔就在外间。有事就喊我。”

      云夭没有说话。

      荣华站起身,走了出去。他没在外间停下,而是一直走到廊下。夜风吹起他的衣袍,他抬头望天,深秋的夜空黑沉沉的,没有星星。

      他忽然觉得很冷。

      那种冷,他从未体会过。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身体里一点一点地抽离。

      他听见后殿传来沈让的声音,很轻,很急。然后是一个小药童跑出来,跌跌撞撞地朝他奔来。

      “王爷!殿下他……殿下他……”

      荣华猛地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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