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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隔阂 云夭是第二 ...

  •   云夭是第二天才发现不对劲的。

      给她梳头的宫女换了一个生面孔,十四五岁,梳头的手艺倒是不差,可云夭从不记得见过她。她问那宫女叫什么名字,那宫女低着头,怯怯地回了一句“奴婢秋棠”。

      云夭问:“以前给我梳头的杏儿呢?”

      秋棠的手顿了一下,头垂得更低了:“杏儿姐姐……被调走了。”

      “调去哪儿了?”

      “奴婢不知。”秋棠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云夭没再问。可到了用早膳的时候,她又发现,上菜的人也换了,连门口站着的太监都换成了一个没见过的年轻内侍。她问了好几个人,每个人的回答都差不多——“调走了”“不知道”“王爷吩咐的”。

      云夭心里不安起来。

      她不是没察觉这些日子的异常。宫里的气氛压得她喘不过气,到处都在传“天花”,到处都在查人。可她顾不上这些。她满心满眼只有弟弟的病,连自己的身边换了人都没有注意。直到今天,她才发现,那些她叫得出名字、记得住脸的人,一个都不在了。

      她拽住一个面熟的宫人,问了一句:“杏儿到底去哪了?你跟我说实话。”

      那个宫人三十来岁,在云夭宫里伺候过一个多月。她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地说:“公主,杏儿没了。全没了。伺候过您的、伺候过皇上的,全都被带走了,一个都没放出来。听说……都死了。”

      云夭愣住了。

      “你……你说什么?”

      那宫人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多了,脸色“唰”地白了,跪在地上拼命磕头:“公主饶命!奴婢什么都不知道!奴婢也是听旁人说的!公主饶命!”

      云夭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地响。她低头看着那个宫人,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都死了。

      杏儿死了。那个每天早上会笑着给她梳花髻的杏儿,那个知道她怕打雷、会偷偷在雷雨夜来她房里点灯的杏儿,那个她的手被猫挠了、心疼得直掉眼泪的杏儿,死了。

      还有谁?还有小福子,还有春桃,还有张嬷嬷……

      她的身子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

      “谁杀的?”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那宫人伏在地上,浑身发抖,只是一个劲地摇头,什么也不敢说了。

      就在这时,荣华从回廊那头走了过来。

      他今日没有穿朝服,只着一身玄色常服,腰间仍佩着那柄旧剑。他的脚步不疾不徐,面容沉稳,可落在云夭眼里,却像是一座移动的山,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小夭。”他走到她面前,目光扫了一眼地上跪着的宫人,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云夭往后退了一步。

      荣华停住了。

      他看着她,像是被她的动作刺了一下,可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向前一步,云夭又退了一步。

      “小夭。”他的声音温和下来,“怎么了?”

      云夭没有说话。她仰着脸,眼睛死死地盯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她的嘴唇在抖,身子也在抖,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兽,竖起了全身的刺。

      “是你。”她的声音又轻又哑,带着一种从没有过的颤抖,“是你杀了他们。”

      不是问句。

      荣华没有否认。

      “他们见到了不该见的东西。”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这宫里,知道得越多的人,活得越短。小夭,你还小,这些事皇叔会处理……”

      “我不要你处理!”云夭猛地打断他,眼泪终于滚了下来,“杏儿没有做错事!她每天早上给我梳头,她的手可巧了!她昨天还跟我说,等春天来了要给我簪桃花!她没有做错事!你为什么要杀她!”

      荣华看着她,眼底有什么东西极轻地闪了一下,可很快又沉了下去。

      “因为她在你身边。因为你身边的所有人,从一开始就不该存在。”他的声音冷而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里凿出来的,“小夭,这宫里的规矩就是——”

      “我不听!”云夭捂住耳朵,拼命摇头,“我不听我不听!皇叔你最坏了!你比祠堂还可怕!”

      她喊出这句话的时候,荣华的手极轻地颤了一下。

      可他没有发作。他上前一步,想去拉她的手腕。

      云夭像被火烫到一样,猛地甩开他的手,往后退了好几步,一直退到墙边,整个人缩成一团。她满脸是泪,眼睛通红,像看一个陌生人一样看着他。

      “你别过来!”

      荣华的脚,像是生了根一样钉在原地。

      四目相对,一个满眼惊惧,一个满眼复杂。回廊里的风穿堂而过,带着深秋的寒意,把云夭单薄的衣裳吹得簌簌作响。

      良久,荣华才放低了声音,像是怕再吓到她:“小夭,外面凉,先回殿里。有什么事,等你冷静下来再说。”

      云夭没动。她缩在墙角,眼泪不停地往下淌。她的目光从荣华脸上移开,不再看他,只看他身后那片灰沉沉的天。

      “我要去找阿灼。”她小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决,“我要去找我弟弟。你让开。”

      荣华没有动:“小夭,你弟弟在静养,沈太医在守着他,你不能去打扰。”

      “我要去找阿灼!”云夭提高了声音,带着哭腔,“我要告诉他,说皇叔杀了杏儿!我要问他,是不是等他病好了,皇叔也会杀了我们!”

      荣华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抬头,目光如刀,扫向走廊远处几个低着头的宫人。那些人立刻把头埋得更低,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

      “云夭。”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丝压抑的怒意,“你在胡说什么?阿灼是你弟弟,是当今皇上。皇叔怎么会杀他?”

      云夭不说话了。她只是哭,哭得整个人都在抖。她不再看他,也不再说话,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也不想再和他说一句话。

      荣华看着她,心里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他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四十七个人,加上后来陆续查出来的,一共五十三条人命,就这么没了。他不在乎那些人的命。可他没想过,小夭会知道。

      他以为她不会知道,以为她会一直什么都不知道。

      可这宫里,哪有不透风的墙。

      他闭了闭眼,转身对身后的裴照道:“把那个多嘴的人,带下去。”

      裴照低声应了一句,快步上前,将还在跪在地上发抖的宫人拖了下去。那宫人连喊叫都没有,像是已经吓傻了,软绵绵地被拖走了。

      云夭看见这一幕,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口气。她的身子顺着墙滑了下去,整个人瘫坐在地上,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阿灼……我要阿灼……”她的声音支离破碎,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

      荣华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伸出手,想把她抱起来。

      云夭猛地推了他一把。

      “别碰我!”

      荣华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着云夭。那个从前一见他就扑过来、搂着他的脖子喊“皇叔最好了”的小人儿,此刻却把他当成了洪水猛兽。她的眼里全是恐惧,全是抗拒,全是扎得他生疼的陌生。

      “好。”他极轻地说,“皇叔不碰你。”

      他站起身,对旁边的宫女道:“陪公主回殿里。好生看着,要是她有半分闪失,你们知道后果。”

      几个宫女战战兢兢地走上前,想要去扶云夭。云夭自己站了起来,谁也不看,跌跌撞撞地往寝殿走。她的背影又小又瘦,在灰沉沉的天光里,孤独得像一片被风吹散的枯叶。

      荣华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廊角。

      裴照处理完那宫人的事,回到他身边,欲言又止。

      “王爷,公主还小,这些事她不懂。等过了这阵子……”

      “裴照。”荣华打断他,声音低而疲惫,“去把沈让叫来。”

      裴照不解:“叫沈太医做什么?”

      “去找沈让。”荣华说,“就说小夭今日情绪不稳,让他过去看看。给他开副安神的药。”

      裴照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转身去了。

      荣华又在回廊里站了很久。秋风卷起他的衣摆,猎猎作响。他抬头看向云夭寝殿的方向,那里已经亮起了灯,暖黄色的光从窗缝里漏出来。

      他想起她方才那句话。

      “你比祠堂还可怕。”

      荣华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掌心的纹路。那上面没有血,可他总觉得,自己的手是脏的。

      可这双手,不能脏。

      因为大周的江山,还要靠这双手来扶稳。那两个孩子,也还要靠这双手来守护。

      哪怕她恨他。

      哪怕她怕他。

      他也必须把这条路,走到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隔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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