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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日课 入了中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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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中伏,宫里热得像一只扣在火上的蒸笼。
云夭每日卯时去马场。那时候天刚亮,暑气还没起来。等太阳一高,樊铮便放她去树荫下练剑。可即便如此,她整个人还是被晒黑了一圈。从前白得近乎透明的一张脸,如今成了淡淡的麦色,倒把那点仅剩的稚气也压下去了。
这日朝会,云夭端坐龙椅。她穿着宽大的龙袍,束胸把胸口勒得发闷,可她的脊背挺得很直。殿中闷热,几个老臣的朝服都湿了后背。云夭额上不见汗。她这些日子练武,耐热的本事倒是比从前强了许多。
有臣子出列,是太医院新提上来的一位御医,姓程。他躬身道:“陛下日来勤于骑射,臣等自不敢多言。只是陛下自幼体弱,今夏暑热尤甚,若日日如此,恐伤龙体。还请陛下保重,不必过于勤勉。”
他这话说得恭谨。满殿的人也都垂首。谁都知道,这位小皇帝的身子骨,从前是三天两头要请太医的。一个病秧子忽然日日骑马射箭,外头人看着,总有些心惊。怕他是一时兴起,熬垮了身子,再倒下。
云夭听完,没恼。她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被十二旒白玉珠串遮去大半,只露出一点微弯的唇角。
“程卿多虑了。”她说。声音清而稳,像殿外那几声极远的蝉鸣,不慌不忙。
“正是因为从前体弱,朕才要强身健体。若总躺着,总养着,那便一辈子都是个病人。朕不想做病人。朕既坐在这个位子上,就要有一副能扛住这江山的筋骨。况且……”她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满殿,“朕日后还要亲政。这副身子,总不能到了那一日,连早朝都坐不住。”
殿中极静。有几人的头垂得更低。他们听见了“亲政”二字。这轻飘飘的两个字,从少年皇帝嘴里说出来,却重得像殿外的日头。无人敢接。
荣华站在她身侧,没说话。他微微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她今日没戴帷帽。十二旒玉珠垂在额前,把她的眉眼遮得影影绰绰。可荣华还是看见了她垂在袖中的手。那手背上,有道极浅的疤。是前几日练剑时,被剑鞘擦的。她不遮,也不涂粉。就那么让它留着。荣华忽然觉得,这满殿的人,大约只有他知道,这个坐在龙椅上的少年,身上有多少伤。
散朝后,云夭走得飞快。
荣华刚出殿,就看见她已经拐过回廊,往寝殿去了。裴照在旁低声道:“陛下这是又要去马场了。”荣华“嗯”了一声。他回御书房批折子。折子堆得老高。天气热,他的心却静。他知道,她在马场。她没在宫里闷着。这样很好。
午后,荣华去马场。
云夭正在练枪。她今日换了一身鸦青短打,袖口束得极紧。头发高束,用一根旧银簪别着。那杆枪在她手里,已经不再像初学时那样生涩了。她出枪、收枪、拦、拿、扎,动作极流畅。汗水把她的后背全浸透了,衣裳贴在身上。荣华站在看台下。他没有出声。
樊铮见他来了,只远远点一下头,便继续吼:“手再低!你那是扎草还是扎人?腰沉下去!”
云夭没回头。她咬着牙,又扎下一枪。枪尖在日光里闪了一下,正正没入草人左心。樊铮“嗯”了一声。云夭才长出一口气,把枪往地上一顿,弯下腰,喘得厉害。荣华走过去,递了壶水。云夭仰起脸。她满脸是汗,晒成麦色的脸在夕阳里泛着亮。她冲他笑。
“皇叔,我今日扎中了一百下。”
“我看见了。”荣华说。他蹲下来,替她把裤腿上卷起的绑腿重新理了理。云夭由他弄。她累得不想动。荣华道:“喝点水。别急着坐下。再走两步。”
云夭依言,绕着草垛慢慢走。荣华跟在她身后。她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荣华看着那影子。那影子比去年高了许多,也稳了许多。他忽然想,再过两年,这影子大约就和他一般高了。
“皇叔。”云夭忽然回头,“樊师傅说,再过一月,教我马上使枪。”
荣华道:“那更难。你的骑术,得再精。”
云夭点头:“我知道。所以这几日,我天天跑马。雪团都快累瘦了。”
荣华失笑:“我看它比你精神。倒是你,晒成这样。方才那程御医,若是看见你现在的样子,怕是要吓得再上一道折子。”
云夭“嘁”了一声。她道:“那是他少见多怪。我若不晒黑点,怎么像那个……怎么像个能上阵杀敌的人。”她话说一半,自己拐了个弯。荣华看着她。他知道,她本来想说“男子”。他也没戳破。
“像不像,不在黑不黑。”荣华道,“在你手里的枪。你今日能扎中一百下,便已经像了。”
云夭眼睛一亮。她往他身边凑了凑,小声道:“皇叔,你今日怎么这么会夸人?是不是折子批得顺心?”
荣华没答。他抬手,从她发间取下一片不知何时沾上的草叶。云夭下意识一缩。荣华道:“别动。”他替她把草叶拿下来。动作极轻。云夭便不动了。夕阳照得他们满身都是。风从草场那头吹来,带着青草被晒了一整日后的气味。热腾腾的,却不算难闻。
“回去吧。”荣华说。
云夭点头。她去牵雪团。雪团正低头嚼草,见她来,打了个响鼻。云夭笑,把脸贴了贴它的脖子。荣华站在后头,看她。她瘦了,也黑了。可精神却比从前好了太多。她身上,那种总让他喘不过气的病气,正在一日一日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明亮的、活生生的东西。像火。
这日子,便这么过。上朝,批折子,骑马,射箭,练枪,练剑。白天热,夜里也热。可他们都还在这宫里。她还在一回头就能看见他的地方。荣华想,这样很好。
他伸手,替她牵过马。两个人,一马,慢慢往宫里走。天边烧着大片的晚霞,红得惊心动魄。云夭走在前头,步子轻快。荣华跟在后面。他知道,这夏天的尽头,一定有秋天。等秋天来了,她也许就能在马上,把那一枪,使得更利落些。
他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