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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动心忍性 入伏之后, ...

  •   入伏之后,暑气一日重过一日。

      云夭每日仍去马场。天不亮便去,趁着日头还没起来,练一两个时辰。等太阳高了,她便转去树荫下,拿一柄旧剑,继续练身法。樊铮从不因天热减她半分。他只说:“天热便不练,上了战场,也等天凉了再打?”云夭便咬着牙,把枪端起来。

      可到底和从前不一样了。她能忍累,能忍疼,却忍不了那越勒越紧的束胸。衣裳薄了,汗多了,每回练完,胸口都像压着一块热铁。她不敢松。那是她最要紧的秘密。她只能更用力地站直,更用力地握紧枪,把所有的闷和潮,全咽下去。汗从她的额角淌下来,流进眼睛里,刺得发疼。她眨也不眨。等终于收了枪,她才一个人走到树后,靠在树干上,飞快地、极重地喘几口气。像一条被人从水里捞上来的鱼。

      夜里,荣华去寝殿看她。

      殿里摆了两座冰鉴。云夭坐在案前。她今日没看折子,也没擦剑。她铺了一张宣纸,极认真地写着什么。荣华走近。她没有抬头。荣华低头看去。纸上只写了一句话。

      “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

      她的字,已经写得很好了。银钩铁画,端正里透着一股子刚劲。只是“动心忍性”四个字,被她描了又描。墨迹极重。像要把这四个字,嵌进纸里去。

      荣华站在她身后。他认出这句话。太认得了。那是很多年前,他带她去看他的旧居。那间破得漏风的屋子。她问他,为什么能住在那种地方。他便念了这句。彼时她小,听不大懂。只仰着小脸,说“皇叔,我以后不让你过这样的日子”。如今,她十六了。她把这句话,写在了纸上。一笔一划,全是这些日子以来的汗与血。荣华忽然觉得,像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上,又折回了自己身上。宿命一样。躲不开。

      “怎么忽然写这个?”荣华问。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扰了她。

      云夭仍低着头。她道:“天太热。练得累。我写一写,心就静了。荣爷爷以前,是不是也总用这句话,逼着你练功?”

      荣华没答。他走到她身边,坐下。案上的灯把她的脸映得半明半暗。她的唇上,还有几个极细小的、被汗和风弄出来的小口子。荣华道:“不是他逼我。是我自己,总想把什么都做到最好。父亲反而不常逼我。”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云夭抬头。荣华笑了一下。那笑极淡,像这夏夜里最浅的一道风。

      “你像他。”荣华说。云夭愣了一下。荣华接着道:“都倔。都对自己狠。”

      云夭没说话。她放下笔,把那张纸揭起来,轻轻吹干,折好,收进抽屉。那里头,已经放着不少荣华从前的手书,还有她这些年七七八八写下的东西。她忽然道:“皇叔,我没有坚持不下去。真的。写这个,只是忽然想起来了。你那时候,也是这样熬过来的。我如今,也能熬。”

      荣华看着她。她穿着极薄的素色中衣。衣袖半卷。他忽然伸手,极轻极轻地握住了她的手腕,把袖子往上推了推。云夭挣了一下。荣华没让。那手腕上,又添了新伤。一道极细的红,像被什么刮的。荣华道:“樊铮今日与你过手了?”

      云夭点头:“他让我喂招。我慢了半招,被枪杆扫了一下。”

      荣华又去掀她的袖口。云夭这回真躲了。她把手背到身后,小声说:“小伤。我涂过药了。你看,这药膏还在这里。”

      荣华不理她。他道:“把衣裳脱了。我看一眼后背。”

      云夭僵住了。她抱着胳膊,不肯动。荣华看着她。他的目光很稳,像这殿里的烛火,不逼人,却也不退。他道:“小夭,你身上若留了暗伤,现在不瞧,往后更难办。杨嬷嬷不在。你若不让我看,我便叫沈让来。沈让来了,更麻烦。”

      云夭咬住了下唇。她垂着眼。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极轻极轻地“嗯”了一声。荣华站起身。云夭慢慢背过身去,解开了中衣。她的动作极慢,像在解一个极难解开的结。荣华没有催。他走到她身后。冰鉴里的寒气漫上来。云夭的背,极瘦。因这些日子练武,肩胛处生出一点极薄的肌理。那上头,青一块紫一块。有几处,已经快好了。有几处,是新伤。荣华伸手,指尖刚触上去,云夭便抖了一下。

      “别动。”荣华说。他取了药膏,极轻极轻地涂。云夭把脸埋进臂弯里。她没说话。荣华也没说。殿里只有冰鉴极轻极轻的“嗡嗡”声。过了很久,荣华听见云夭极小声地说了一句:

      “皇叔,我好热。”

      那声音又软又潮。像小时候,她半夜闹着不肯睡,说热,说蚊子。荣华的手停了一下。他道:“明日,我让人多添两座冰鉴。马场,只许你卯时去。太阳一高,就回来。听见没有?”

      云夭“嗯”了一声。那声音更低了。荣华替她拉好衣裳。她转过身,低着头,不肯看他。荣华伸手,极轻极轻地,把她颊边汗湿的碎发拨开。云夭忽然道:“我是不是很没用。练了几个月,身上没一处好的。”

      荣华道:“练武哪有不带伤的。你越练,往后越不会受伤。谁说你没用?卫川、樊铮,都不是会说漂亮话的人。他们说你有长进,那就是真有长进。”

      云夭抬起头。她的眼睛很亮。不知是汗,还是别的。荣华没再说话。他把药膏放在她案头,又叮嘱了一句:“早些睡。明日还要早起。”云夭点头。荣华转身朝外走。走到门口时,云夭忽然叫住他。

      “皇叔。”

      荣华停住。

      “你当年,练枪的时候,最疼的是哪里?”她问。

      荣华没回头。他道:“心口。被父亲一枪杆抽在那。三天没敢大喘气。”

      云夭在身后轻轻地“啊”了一声。荣华以为她要笑。可她没笑。她很轻很轻地说:“那我也能忍。你忍过的,我都能忍。”

      荣华闭了闭眼。他“嗯”了一声,推门出去了。殿外的蝉鸣,已经连成一片。热浪从廊下扑过来。荣华站在那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知道,这个夏天,还很长。可她,也越来越像一柄,正在火里慢慢成型的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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