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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枪与剑 荣华做事, ...

  •   荣华做事,从来极快。

      不过三日,人便到了。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姓樊,单名一个铮字。早年在荣烈麾下做先锋,一杆长枪使得出神入化,剑法也极老辣。后来伤了腿,便退下来,在京郊开了间武馆。荣华的人找上门时,他只问了一句:

      “还是荣家的事?”

      来人说:“是。”

      他便把武馆交给徒弟,背着一杆旧枪,进了宫。

      云夭第一眼见他,就觉得像看见了卫川的兄弟。都是不说话。都是站得像根铁桩。

      荣华道:“这是樊师傅。往后,枪和剑,都跟他学。”

      云夭点头。她打量樊铮。樊铮也看她。那目光极平,没有因为她是皇帝而多一分恭谨,也没因为她是少年而少一分严厉。

      他只问:“陛下从前练过枪吗?”

      云夭道:“没有。只学过骑射。剑才刚摸了几日。”

      樊铮“嗯”了一声。他把那杆旧枪往地上一顿。枪尾击在青砖上,发出极沉的一声。

      “那便从根上练。臣不教花架子。陛下若要学,便不能喊苦。”

      云夭道:“我不喊。”

      樊铮看了荣华一眼。荣华负手站在檐下,没有说话。樊铮便朝云夭一抱拳:

      “那明日卯正,马场东角。”

      云夭回殿后,便乐了。

      她抱着荣华的胳膊,整个人差点挂上去。荣华被她撞得往后退了半步。云夭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

      “皇叔,你真好。我想要的,你都能给我找到。我要师傅,你就替我寻了这么个厉害人物。樊师傅一看就比卫师傅还凶。”

      荣华低头看她。她像只得了糖的小雀,叽叽喳喳。可这毕竟不是糖,是武师傅。荣华把她的手从自己胳膊上轻轻拉下来。

      “站好。你现在是皇上。十六了。不能再这么跟我撒娇。”

      云夭站直了,可手还是没松。她改抓着他的袖子,小声道:“知道了。我以后只对皇叔撒娇。旁人面前,不会的。”

      这话,荣华听了太多遍。从她八岁,她就这样说。那时她还会补一句“皇叔最好了”。如今她十六了。还是会抓着他的袖子,还是会仰起脸,还是会把“只对皇叔撒娇”说得跟“今日天晴”一样自然。

      荣华看着她。他本该再说她两句。可到底只叹了口气,抬手,极轻极轻地拍了拍她的发顶:

      “去歇着。明日卯正,起不来,樊师傅可不会等你。”

      云夭应了一声,笑着跑回殿里。

      荣华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天已经黑透了。他让裴照去马场东角多加了两盏风灯,又让沈让备了一瓶跌打药酒,搁在云夭案头。他做得极自然,像这些年来,替她想的每一件小事。

      裴照在一旁,低声道:“王爷,您这样,陛下这功夫,怕是学不狠。”

      荣华偏头,淡淡道:“我若狠得下,早自己教了。何须找别人。”

      裴照便不说话了。他知道,王爷不是不知道。可王爷就是舍不得。

      第二日卯正,天还黑着。

      云夭到了马场东角。风很冷。哈气成霜。樊铮已经在了。他穿一件极旧的黑衣,手里还是那杆枪。云夭跑过去,喊了一声:

      “樊师傅。”

      樊铮“嗯”了一声,道:“先跑三圈。把身子跑热。”

      云夭二话不说,绕着东角便跑。雪团在围栏里探出头看她,打了个响鼻。云夭朝它摆摆手。那马便又缩了回去。

      跑完后,樊铮教她握枪。那枪极长,比她人都高。

      “枪是百兵之贼。你用它,要像用你自己的命。先练拦、拿、扎。三个字,练不好,后头全白搭。”

      云夭便练。一个“扎”字,她练了整整半个时辰。两条胳膊像灌了铅。樊铮不叫停。他只看。等她身子都开始晃了,才说:

      “停。明日再练。”

      云夭收了枪。她的虎口被枪身震得发麻。樊铮递过一壶水。云夭接过来,咕咚咕咚喝了半壶。

      “比荣华那小子当年强。他头一日练枪,哭过。”

      云夭眼睛一下亮了:“皇叔哭过?”

      樊铮没答。他转过身,朝马场外走。走了几步,他道:“这话,别说是我说的。”

      云夭在后头笑得直不起腰。她觉得这樊师傅,和卫川一样,面冷心热。只是他们都不肯承认。

      午后,荣华去看她。

      云夭正坐在马场边的草垛旁。她头发有些乱,脸上沾着泥。荣华走过去,蹲下。他看见她掌心磨出的血泡。云夭把手往身后藏。

      “给我看看。”荣华说。

      云夭不动。荣华便伸手,把她的手拉过来。那白生生的手,如今红了一片,有两个泡,已经破了,渗着淡黄的水。荣华没说话。他让裴照取来药膏,亲自替她涂。

      云夭也不喊疼。她只看着他,说:“皇叔,樊师傅说我比你当年强。你头一天都练哭了。”

      荣华的手顿了一下。他抬头。云夭正笑。那笑里带着点狡黠。

      “他胡说。”

      “卫师傅也这么说。你小时候,肯定哭过。”

      荣华不接话。他只把药膏涂完,又轻轻替她吹了吹。云夭便“嘶”了一声,说凉。

      “明日带护腕。”荣华说。

      云夭点头。

      后来的日子,云夭便日日跟着樊铮。早晨练枪,傍晚练剑。剑是近身搏杀,讲究身法。枪是战阵之术,讲究气势。她虽力气小,可胜在灵巧。樊铮也不按寻常男儿的法子硬逼她。他只让她一遍一遍地磨。磨到她能在枪影里站稳,能在剑光中侧身。

      荣华偶尔来看。他总站得很远。他看见她执枪立在风里。那背影极薄。可那杆枪,已能被她稳稳地端平了。荣华忽然想起她十六岁前的许多个冬天。那些冬天,她缩在他怀里,说冷。如今,她站在风里,练枪。不喊冷。也不回头了。

      可荣华知道,等她练完,她会跑过来。她会喊他“皇叔”,会抢他递过去的水,会仰起汗津津的小脸,说:“今日樊师傅说我有进步。”

      那语气,像极了小时候,她追着猫跑了一下午,回来跟他讨糖吃。

      荣华觉得,这样也好。她总在往前走。而他,总在她一回头就能看见的地方。她若走得太远,也没关系。他跟着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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