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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暖膳 荣华替云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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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华替云夭擦干眼泪,又替她把散下来的一缕发别到耳后。她哭得太久,眼睛肿得像两颗核桃。
荣华用指腹轻轻按了按她的眼下,低声道:“别哭了。再哭,等会儿出去,忠叔还当是我欺负了你。大过年的,你让我在自家祠堂里背黑锅?”
云夭“噗”地笑出来。那笑从泪里挣出来,还带着点湿意,却已有了亮堂的气。她吸了吸鼻子,别过脸去,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
荣华拦住她:“别用袖子。粗。”他说着,从怀里取出一方素帕。帕子也是月白的,角上绣着一小朵银线桃花。云夭认得。是她前两年做的,送了他一叠。他竟一直用到现在。
“好些了?”荣华问。
云夭点头。她整理好衣襟,又抬手正了正发冠。可那冠下的头发,到底还是被她方才那一场哭弄乱了几缕。荣华让她坐下。云夭就跪坐在蒲团上,仰起脸。
荣华重新替她拢发。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发间,很轻,很慢。云夭闭着眼。香火气里,只听得见衣料摩擦的细响。过了一会儿,她小声道:“皇叔,我肚子饿了。”
荣华失笑:“哭饿了?”
云夭“嗯”了一声。
她睁开眼,望着满壁牌位,又道:“荣爷爷荣奶奶也听见了。不是我贪嘴。是饿了。”荣华摇摇头。他最后把她的发冠扶正,道:“忠叔早备好了午膳。你刚刚哭成那样,他怕是已经在门外转了好几圈了。”
云夭这才有些不好意思。她站起来,拍了拍衣摆。荣华去开门。忠叔果然守在廊下,远远地站着,头都不敢往这边偏。
荣华出来,他忙迎上来。可还没说话,先看见了云夭那红肿的眼。忠叔张了张嘴,又看看荣华。荣华道:“香火熏的。备了午膳没有?”
忠叔连声道:“备了备了。都热着。少爷,云公子,这边请。”他说完,又飞快地看了云夭一眼。云夭朝他笑了一下。那笑容还带着点鼻音,却极是干净。忠叔这才放心,脚步都轻快起来。
还是东厢。还是那张旧榆木桌。桌上菜摆得满满当当。冬笋炖鸡、红烧狮子头、清蒸鲈鱼、酒酿丸子,还有一碟子桂花糖藕。
云夭一坐下,便先夹了一块糖藕。那糖藕切得薄薄的,藕孔里填着糯米,浸了蜜,油亮亮的。她咬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忠叔,你的手艺还是这样好。御膳房的厨子,真真比不上你。”
忠叔笑得见牙不见眼:“云公子爱用,老奴高兴。您多用些。这鸡是府里自己养的。笋是昨儿才从后院挖的。都新鲜。”
云夭点头,又夹了一筷子鱼肉。荣华坐在她旁边,替她盛了碗汤。云夭接过,咕嘟咕嘟喝了小半碗。她胃口难得这样好。
荣华看着她。她脸上还留着哭过的痕迹,可整个人都像被那汤水暖过来了。她又去夹狮子头,咬了一口,含含混混地说:“这个也好吃。忠叔,你是不是偷偷去御膳房学过?”
忠叔连连摆手:“哪里哪里。都是家常做法。云公子不嫌弃便好。”
云夭道:“不嫌弃。比宫里那些好看不好吃的强多了。”她说着,又去夹菜。筷子伸到一半,忽然调了个头,把一块鸡肉放进忠叔碗里。忠叔吓得要站起来。云夭按住他:“坐下。又没有外人。你忙了一早上,也吃。”忠叔又要推辞。荣华开口:“云公子让你坐,你便坐。这府里,没那么多规矩。”
忠叔这才战战兢兢地坐下,却只敢挨着一点椅沿。云夭给他夹了菜,又给荣华夹了一块鱼腹:“皇叔,你也吃。你最近又瘦了。我看你,比我还像那个病了的。”荣华笑了。他道:“我哪瘦了。倒是你,好不容易养出点肉。今日多吃些。”他说着,把云夭爱吃的糖藕又夹了两片放进她碗里。云夭冲他一笑。三个人,一张桌。没有宫人,没有礼官。只有炭火暖暖地烧着,锅子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响。
云夭吃得极多。荣华记得,她上一回这样吃饭,还是很小的时候。那时她总也吃不饱,每夜溜到御书房,缠着他要酒酿丸子。后来她渐渐不来了。不是不饿。是学会了忍。再后来,这宫里的事,把她压得连饿都觉不出了。如今,她坐在荣家旧宅的东厢里,吃得两腮鼓鼓,鼻尖上还沾了点蜜。荣华忽然觉得,这顿饭,比这宫里任何一场御宴,都值。
饭罢,忠叔去沏了消食的山楂茶。云夭捧着茶杯,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道:“皇叔,我想好了。”
荣华看向她。云夭坐直了些,一字一字道:“从明日开始。白日,我上朝。散了朝,去马场,骑马射箭。傍晚,你教我练剑。到了晚上,我们两个还像以前一样。一起看折子。一起把那些该批的,该压的,都处理完。”
她说到最后,声音轻下来,却极是认真。荣华看着她。她的眼睛,像被这顿饭和这场泪,洗干净了。那里头的光,又回来了。荣华“嗯”了一声,道:“好。”
云夭便笑了。那笑,从眼底一直漫到嘴角。她把茶杯放下,朝荣华伸出小指:“拉勾。”
荣华看着那根手指。很多年前,她八岁。他第一次带她回府。她也是这样,伸着小指,说:皇叔,拉勾。要说话算话。他笑了一下,伸出小指,与她的轻轻勾住。两个人谁也没多说什么。窗外,雪已经化了大半。有风从旧檐下穿过,带着一点极淡极淡的梅花香。
回宫时,天已经暗了。云夭靠在荣华肩上。马车摇摇晃晃。她的呼吸极轻,像要睡着了。荣华低头,看见她半垂的睫毛,和那还微微红肿的眼。他极轻极轻地,用外袍替她盖好。云夭没睁眼,只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皇叔。”
“嗯。”
“今日,我很快乐。”她说。声音像从梦里飘出来的。
荣华没说话。他偏过头,望向车外。宫墙已经近了。那红墙在雪色里,像一道极长极长的旧伤。可今日,他竟不觉得它冷了。因为怀里的人,还暖着。还软软地靠着他。还在睡梦里,无意识地揪着他一点衣角。
他知道,从明天起,她又要穿上那身龙袍。他也要重新做回那个让人怕的摄政王。可今夜,这车马,这归途,这肩头上温温的分量,都是真的。她许了他一整个来日。那来日里有朝堂,有马场,有剑光,还有他们两个人,并着肩,一起看这大周的天,慢慢亮起来。
荣华闭上眼。他在心里,极轻极轻地说:好。皇叔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