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0、元日 元日清早, ...

  •   元日清早,天还没亮透,云夭就醒了。

      窗外有风。雪早停了几日,檐角仍挂着几条冰凌,像谁把剑鞘倒悬在日光下。云夭没让杨嬷嬷进来。她自己把前一夜备好的东西又点了一遍。几样祭品。桂花糖用油纸包得方方正正。旁边还搁着一小罐她前些日子自己熬的秋梨膏。还有几样忠叔爱吃的软糕,也用匣子装好了。最后,她取出那枚红包。

      红纸裁得方方正正,封口系着双股红绳。里面是一道平安符。是她前几日去佛堂,跪了半日求来的。她把它捏在手里,看了好一会儿。那符极薄。可她知道,这上头,载着她一整个冬天的念想。然后,她把它塞回红包里,贴身收好。

      荣华已经在殿外等她。云夭披了件厚斗篷,推门出去。天是灰蓝的,晨光还薄。自己绕去梅园折了几枝梅花。那梅花开得正好,红白交映,花瓣上凝着前夜的霜。云夭折得很慢,像怕伤着那些枝干。她捧了满怀回来时,荣华正站在廊下。他今日也穿了那件月白衣裳。是去岁云夭做的那套。两个人站在一起,像这冬日里两枝并开的白梅。

      “怎么不叫我?”荣华看着她。她的鼻尖冻得通红。荣华伸手,把花接过去,又去捂她的手。那手凉得像两块冰。

      “我想自己折。”云夭仰起脸冲他笑。荣华没理她的笑。他把她拉进殿里,按到炭盆旁坐下。云夭由着他摆弄。荣华从炉上提了壶,倒了杯热茶,放进她手里。她低头喝了一口,才慢慢缓过来。

      “东西都备好了?”荣华问。

      云夭点头。她起身,从里间抱出一个包袱。荣华接过来。云夭又把那枚红包递到他面前。荣华低头,他接过来,没拆。云夭道:“打开看看。”

      荣华依言拆开。平安符落在掌心。他看了很久。云夭说:“今年没给你塞银票。就这一道符。是我自己去佛堂求的。皇叔,你要贴身带着。像那年我给你的平安扣一样。”

      荣华把平安符折好,放进贴身的衣襟里。它挨着那两枚玉扣。三样东西碰在一起,极轻极轻地响了一下。他“嗯”了一声。没有说谢。他们之间,早就不用说这个字了。

      “坐好。”荣华说。

      云夭在镜前坐下。荣华拿起梳子。她的头发已经长得很长了。荣华一绺一绺地梳顺,又用那柄旧玉梳拢到头顶。云夭从镜中看他。他今日没戴那顶金镶玉冠,只别了一根素银簪。云夭道:“皇叔,你今日怎么不戴那顶冠?”

      荣华道:“那顶太重。今日去祠堂,素净些好。”

      云夭“嗯”了一声。荣华替她戴上发冠。是那顶金镶玉桃花冠。云夭抬手摸了摸。冠顶的桃花,和荣华襟前那点银线绣的桃花,遥遥相对。两个人谁都没说话。镜中,荣华最后替她把鬓边一点碎发理好,然后退后一步。

      “好了。”他说。

      云夭站起来。荣华又取过帷帽。云夭摇头:“今日不戴。去将军府,不戴。我要让荣爷爷看见我的脸。”

      荣华沉默了一下,终是没再坚持。他道:“那出了宫,别掀车帘。”

      云夭点头。

      外头,裴照已经套好了车。云夭先上去。荣华随后。车后的雪地里,印下两道极深的辙。云夭坐在车里,怀里抱着那几枝梅花。荣华坐在她对面。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直到车拐出宫巷,云夭才轻声道:“皇叔,忠叔今年,又老了一岁。”

      荣华“嗯”了一声。他道:“他身子还算硬朗。前几日还让人送信来,说把祠堂里的旧帘子换成了新的。”

      云夭笑了一下。她道:“他总把府里的事,打理得那样好。我每年去,都像回另一个家。”

      荣华看着她。她低着眉眼,手指极轻地抚着梅花枝。他心口发酸。这话,他等了太久。她说,那是另一个家。不是“你家”。是“另一个家”。他道:“那本来就是你的家。”

      云夭抬头。她看着他。四目相对。谁也没有躲。车外有风,吹得车帘一鼓一鼓。云夭忽然道:“皇叔,你说,家是什么?”

      荣华没有马上回答。他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家,就是无论你在外头杀了多少人,做了多少事。回来之后,还有人给你开门。还有人,不问你为什么。”

      云夭的睫毛颤了颤。她没说话。她只是把梅花抱紧了些。像抱住了这个答案。

      到将军府时,忠叔已经候在门口。他穿着去年云夭送的那件厚棉袍,戴了顶旧毡帽。看见马车,他颤巍巍地迎上来。荣华先下车。云夭跟着。忠叔刚要行礼,云夭已经扶住他:“忠叔,别。地上冰。”

      忠叔连声道:“使不得,使不得。云公子,路上冷不冷?”

      云夭笑着摇头,又把手里的包袱递过去:“给您带了些吃的。有桂花糖,还有几样软糕。您慢慢吃。”

      忠叔接过去,眼睛又红了。他道:“每年都让云公子破费。老奴……”

      “不许说。”云夭打断他。荣华在一旁,只是笑。三个人进了府。忠叔要去厨房热饭。云夭说不用。她问:“祠堂里香烛可都点好了?”

      忠叔忙道:“点好了,点好了。按云公子从前的吩咐,梅花也都插上了。”他说着,指了指供台,“就等您和少爷了。”

      云夭点头。她转身,把手里那捧梅花递给忠叔:“这些,也插上。要最新鲜的。”

      忠叔接过去。云夭和荣华便往祠堂走。荣华走在她身后半步。云夭忽然停下来。她回头,对忠叔道:“忠叔,今日祠堂里,你守在外头就好。我想和皇叔,单独待一会儿。”

      忠叔一怔,随即明白过来。他躬身道:“是。老奴就在外头。云公子有事,只管喊。”

      云夭“嗯”了一声。她与荣华一前一后,跨进了祠堂。

      香烛果然都点上了。供台上,几枝旧梅已经插好。满室都是梅花和檀香混在一起的气味。那气味极冷,又极静。像把这一年的血,都滤成了灰。荣华先跪下。

      荣华像往年一样,给父母磕了三个头。云夭走上前。她没有立刻跪。她站在那满壁牌位前,仰起脸,看了很久。然后,她极慢极慢地,跪了下去。

      “荣爷爷,荣奶奶。”她开口。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在香灰上的雪。

      “夭夭又来了。今年,我十六了。”

      她顿了顿。荣华跪在她身后,没有说话。满室只有香火极轻极轻的“哔剥”声。

      “今年,我做了很多事。”云夭说。她的语气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春天的时候,我烧过折子。那些折子,是劝皇叔成婚的。我那时不懂事。我害怕皇叔不要我了。我把他从折子里藏起出来,一把火烧了。皇叔找到我的时候,我蹲在火盆旁,怕得发抖。我那时不懂,我为什么会那样。现在,再看见那样的折子,我已经不会那样了。我会把它们留中。我会很安静地,把它们放到一边。荣爷爷,荣奶奶,你们说,我是不是长大了?”

      荣华在她身后,手指极轻地颤了一下。

      云夭没回头。她继续道:“后来,我遇刺了。秋猎。有人放冷箭。那一箭,原本是冲着皇叔去的。我看见了。我替他挡了。箭射穿了我的胸口。也射穿了我藏了这么多年的秘密。可我不后悔。荣爷爷,你们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从那一箭开始,我就明白了。皇叔的命,就是我的命。我的命,也是皇叔的命。我们两个,早就分不开了。他若死了,我一天都活不下去。”

      她说到这里,声音开始发颤。荣华抬眼。她仍跪着。脊背挺得极直。像一株不肯弯的梅。可她的肩,在极轻极轻地抖。

      “后来,我查出来,是王叔做的。永王。”她念出这两个字时,声音很冷,像含着一块冰。

      “荣爷爷,你们一定早就知道了,对不对?他害了阿灼。不是病。是毒。雪魄。是他让人缝在阿灼的衣裳里。阿灼才七岁。他疼了七年。他走的时候,还跟我说,等春天,要去看桃花。荣爷爷,他连那年的桃花都没来得及看。”

      云夭的声音,终于碎了。她低下头,肩头剧烈地颤。她没哭出声。她把所有的声音都压进了那团锦绣衣裳里。

      “我把他抓住了。”云夭说,声音又哑又平,像被泪浸透了,又从水里捞出来,冷得惊人。

      “我杀了他满门。我把那些跟着他逼宫的宗亲,全流放了。我告诉皇叔,流放的人,三个月内,一个一个地办。一个都不留。皇叔照做了。是我逼他做的。荣爷爷,这些杀业,都是我的。可我一点都不快活。我夜里睡不着。我闭上眼,就看见那些人。也看见阿灼。他看着我。他不说话。荣爷爷,他是不是在怪我?怪我,让这云家的血,流得太多了。”

      她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一滴,两滴,砸在青砖上。像梅花瓣上的雪水。

      “可我不杀他们,他们就会再来。他们会杀了皇叔。会拆了荣家的祠堂。会把我从龙椅上拖下来。荣爷爷,我怕。我怕我保不住你们留给我的东西。更怕我保不住皇叔。所以我只能杀。我不做刀,皇叔就得做刀。我舍不得。我舍不得让他一个人,再染一手的血。”

      她顿了一下。那声音低下去,像从喉咙最深处,一点一点地剜出来。

      “可我心里清楚。这案子里,不是人人都该死。那些被流放的,有些只是族中旁支,有些只是收了永王几箱银子,有些甚至连逼宫那夜都不在。可我还是下令了。一个不留。是我。皇叔只是奉我的令。我才是那个该下地狱的人。”

      她说得又急又碎。像这些日子,所有堵在心里的东西,终于寻着一个口子,争先恐后地往外涌。荣华在她身后,眼眶已经红透。他的拳头,在袖中握得骨节发白。

      “荣爷爷。”云夭忽然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抵着青砖,不再起来。

      “你怪我也好。云家的列祖列宗怪我也好。我没有办法。我既是云家的皇帝,也是荣家养大的孩子。这杀孽,我背。这江山,我撑。我只求你们,别怪皇叔。他待我,已经好得不能再好了。他明明可以只做他的摄政王。可他把什么都给我了。他的时间,他的名声,他的手。他为了我,连你们府里的旧人都保不全。荣爷爷,荣奶奶,你们若要怪,就怪我。是我要杀。是我要争。是我,把这条血路,一步步走到黑。”

      她的声音,到最后,已经细得像一根将断的丝。荣华再也忍不住。他膝行上前,从身后,极轻极轻地,抱住了她。云夭没挣。她的额头还抵着地。荣华把她拉起来,按进怀里。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他的泪,悄无声息地,没入了她的发间。

      “小夭。”他哑声唤她。这一声,像把多年的隐忍,都唤了出来。

      云夭在他怀里,终于放声大哭。

      她哭得那样凶。像要把这十六年来,所有不能对外人说、不能对朝臣露、不能对镜子里的自己承认的委屈,全数倒出来。她的手指死死攥着荣华的衣襟,指节青白。

      她哭得整个人都在抖。荣华抱着她。他什么也没说。他只是一下一下地,拍她的背。像她八岁那年,在满天大雨里,被罚跪祠堂后,他把她抱起来时那样。像她做了噩梦,缩在他怀里喊“皇叔”时那样。他这一生,抱过她无数次。可没有哪一次,像今日这样,让他觉得,她抱起来那么轻。轻得他怕自己一松手,她就要被这满室的香火气,吹散了。

      “皇叔。”云夭哭得喘不上气。她叫了他一声。又像不敢叫第二声。荣华低头。她埋在他怀里,声音闷得像从水底浮上来:“对不起。是我让你杀人的。是我让你手上沾血的。荣爷爷一定觉得,我把你毁了。我把荣家最后一个干净的人,也毁了。”

      荣华的身子,猛地一僵。他把她从怀里扶出来。双手握住她的肩。他的眼睛红得厉害。可他的目光,极稳,极烫。他一字一句道:“云夭,你听清楚。从我把你扶上皇位的那一天起,从我在先帝病榻前立誓的那一天起,我的手,就从来没有干净过。不是因为你。是因这天下。这朝堂。这宫里,总要有人做那把刀。我若不做,便是你去做。我宁可是我。你明白吗?我宁可是我。”

      云夭摇头。她的眼泪甩下来,落在荣华的手背上。荣华没去擦。他又道:“这案子里,有没有无辜的人,我比你清楚。那些人,我不曾悔。你也不必替他们叫屈。永王谋逆。他的刀,已经架到你的脖子上了。若你不下令,今日跪在这里哭的,就不是你。是忠叔。是我荣家满门再死一次。小夭,这世道,在朝堂上,从来没有‘干净’二字。只有‘值得’。你值得。所以,我不悔。”

      云夭怔怔地看着他。他的脸在香火里,像一尊终于开口说话的石像。她的眼泪还在流。可她不再抖了。她只是看着他。荣华也看着她。这满殿的牌位,像在无声地听。香火静静地烧。那光,落在他们两个人脸上。一个泪流满面。一个眼底暗红。可他们之间,没有一个人,再想逃。

      “皇叔。”云夭极轻极轻地叫他。

      “嗯。”

      “你也是我的人。”她说。声音又轻又哑,却异常清晰。

      荣华没说话。他只是伸出手,用袖口,一点一点地,擦她脸上的泪。她的脸被泪泡得发红。可她的眼睛,是亮的。那光,像从这满室香火里,重新点起来的。荣华忽然就笑了。那笑极浅,浅得几乎要化在烟里。

      “我知道。”他说。

      云夭也笑了。两个人在荣家满门牌位前,一个跪着,一个半跪。都是一身月白。都带着泪。可那笑,却比这祠堂里所有的长明灯,都要亮。

      忠叔守在门外。他听不见里头的话。他只知道,风很冷。可他心里,是暖的。因为少爷和云公子,又一起回来了。这府里,便又有了年节的气味。

      他转身,慢慢往厨房走去。他要去把那些菜,再热上一遍。等他们出来了,总得有一口热乎的吃。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