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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不宴 这年冬天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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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年冬天来得特别早。十一月,京城就落了三场雪。宫里的金瓦被雪压着,像一条条沉下去的龙脊。
一入腊月,云夭把荣华叫到了御书房。
“皇叔,今年的宫宴,不办了。”她说。
荣华正替她斟茶。茶是刚沏的,热气弯弯地往上飘。他“嗯”了一声,等她说下去。
云夭坐在案后。她今日穿了件极素的雪灰常服,领口一圈银鼠风毛,越发衬得脸白得像外面的雪。她道:“永王案刚过去,宗亲没了一半。我若在除夕大宴群臣,外头会怎么说?说我这个皇帝,踩着自家人的血,还笑得出来。倒不如不办。”
她顿了顿,又说:“把宫宴的银子,都拿去设粥棚。京城、京郊,各设十处。从腊月到开春。每日早晚施粥。再让太医院配些治风寒的药材,一并分下去。户部出银子,都察院派人盯着。若有人敢在粥里掺沙,不必回我,直接革职。”
她说得极慢。每一个字,都像在这雪天里焐过的。荣华听完,没有立刻接话。他端着那盏茶,在指间慢慢转了一圈。然后,他道:“你想好了?”
云夭抬头。她的眼睛很静,像窗外结了薄冰的湖。她道:“想好了。今年这宴,本就不该有。永王是谋逆。可宗亲到底是宗亲。史书上只会记,云氏皇族,一夜之间,自相残杀。这宴若开了,我便是那史官笔下最凉薄的一笔。我开不起。”
荣华把茶放到她面前。他看着她。她的脸逆着光,那点少女的轮廓已经越来越淡了。她坐在那里,像一尊久经香火的像。他道:“你能这样想,便不是凉薄。这天下,会有人记你的好。”
云夭笑了一下。那笑极淡,像被窗外的雪气一吹就散。她道:“我不要他们记我的好。我只要他们饿不死。我杀了那么多人,总得让另一些人,吃上一口热粥。这买卖,才算不亏。”
荣华没再说话。他心口像被什么轻轻压着。不是难过。是一种很深的、说不出的酸。她连施粥,都用“买卖”来算。她把自己逼得太紧了。
“粥棚的银子,我让户部出。”荣华道,“你不用动内库。你的那些,留着自己用。”
云夭摇头。她道:“内库也出一半。我的银子,不能总用来做衣裳。外头的人以为我只会赚钱。我得让他们看见,我也会花钱。花在该花的地方。”
荣华闻言,轻轻笑了。他道:“好。一半内库。一半国库。你说了算。”
云夭这才露出一点暖意。她端起茶,喝了一口。茶气氤氲里,她的眉目,像是终于松了松。荣华看着她,忽然道:“小夭,你做得很好。这般安排,谁都挑不出错。那些想说你不念宗亲的人,见了粥棚,也只能闭嘴。这步棋,你下得漂亮。”
云夭没看他。她低头望着茶盏里浮沉的茶叶,轻声道:“皇叔,你说,他们能吃得饱吗?”
荣华道:“能。只要这雪不封了路,粥就不会断。”
云夭“嗯”了一声。她没再说话。窗外的雪又下起来了。荣华起身,走到窗边,把窗掩好。云夭望着他的背影。他今日穿的是件竹青袍子。那颜色,是她从前挑的。在这样冷的冬日里,竟像把春天偷了一角下来。她忽然道:“皇叔,马上就是元日了。”
荣华转身。她仍坐着。案上的折子已经收好了。她看着他,说:“我想自己准备祭品。去将军府用的。不要御膳房。就要自己来。”
荣华怔了一下。他道:“你身子还没好透。外头冷。”
云夭道:“我就在小厨房。有杨嬷嬷。我慢慢做。你别管。”
荣华看着她。她眼里有他许多年都熟悉的那种固执。他终是妥协了:“让杨嬷嬷帮你。别一个人。”
云夭点点头。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她如今已到他胸口了。她仰起脸,看着他。忽然道:“皇叔,你说荣爷爷和荣奶奶,会喜欢我做的糕点吗?”
荣华低头。她的小脸被雪光映着,干净得不像一个刚杀过人的人。他伸手,极轻极轻地拍了拍她的发顶。他道:“会。你做什么,他们都会喜欢。”
云夭笑了。她笑起来,眼尾会弯成极细极软的一弯。那是这些日子里,荣华见过的最像从前的笑。他忽然觉得,这个冬天,也没有那么难熬了。
“那我提前去准备了。”云夭说。她转身往殿外走。荣华跟上去。雪已经积了半尺。云夭走在前面,踩出一串小小的脚印。荣华跟在后面,正好踏进她的脚印里。一步,一步。像这些年,她走到哪里,他便也到哪里。
他们走到小厨房门口。云夭回头,看见荣华鞋上沾着的雪。她道:“皇叔,你以后,不必每个脚印都跟着我。”
荣华也停下。他低头看了一眼。雪地上,两个人的脚印,大的套着小的。像极了一句话。他笑了笑,道:“我顺路。”
云夭便不再说。她推开小厨房的门。灯火从里头漏出来,暖黄黄的。荣华没有进去。他就站在门口。风卷着雪粒子,从他身边刮过去。可他心里,却是这入冬以来,最暖的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