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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回暖 入了冬,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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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冬,宫里的炭火烧得比往年更旺些。
云夭的寝殿里,又添了两个炭盆。荣华仍不放心,又让杨嬷嬷在她常坐的窗边铺了厚厚的绒毯。云夭笑他小题大做。荣华不理,只把一碗黑沉沉的药端到她面前:“先把这个喝了。”
云夭接过来。她低头闻了闻,眉头微微皱起。可到底没像前些日子那样推回去。她仰头,一口一口地饮尽了。碗底剩着一点药渣,她也仰着控了控,才把空碗往荣华手里一放。
“苦。”她吐了吐舌头。
荣华从袖中摸出一颗桂花糖,剥了纸,递到她唇边。云夭就着他的手含了。甜味在舌尖漫开,她眯了眯眼。荣华看着她,像看见一只终于肯从洞里探出脑袋的小兽。他道:“苦就苦些,能好就行。”
云夭嚼着糖,含混道:“我早好了。就是你们一个个,还把我当病人看。”
荣华没接话。他伸手,探了探她额头的温度。他的掌心暖得发烫。云夭没躲。她任他试了试,又缩了缩脖子:“你手怎么比炭火还热?”
荣华收回手,淡淡道:“刚从外头进来。外头下雪了。”
云夭眼睛一亮。她起身,走到窗边。荣华替她把窗推开半扇。冷风卷着细碎的雪粒扑进来,落在她脸上,凉丝丝的。她伸手去接。那雪粒极小,一落到掌心便化了,只剩一点水痕。她看了一会儿,又把窗关上。回过头,荣华正站在她身后,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件厚斗篷。他给她披上。云夭没拒绝。她裹着斗篷,仰起脸冲他笑:“皇叔,等雪积厚了,我想在御花园里堆个雪人。就堆在落霞池边上。给那条锦鲤看。”
荣华失笑:“你还惦记着那条鱼。”
云夭道:“当然。我那年为了它,被你罚了祠堂。我总得让它知道,它欠我一个雪人。”
荣华摇摇头。可嘴角,是弯着的。
自这日之后,云夭开始好好吃饭了。早膳能喝完一整碗鸡丝粥,午膳能用小半碗米饭。晚膳虽还不多,却也不再像前些日子,动两筷子就说饱。荣华让御膳房每日变着花样。她也不挑,给什么吃什么。只是吃到喜欢的,会抬头看他一眼。那一眼也不说话。可荣华知道,那是她高兴。他便也高兴。
身体有了力气,折子也重新摆回她案头。她自己看,自己批。遇到拿不准的,便用笔杆点一点荣华的手背。那动作轻得像猫挠。荣华便侧过身,就着她的手看折子。看完了,讲两句。云夭点头,低头写。两个人隔着半掌宽,头挨着头。外头的雪,下得越来越大了。
折子里,仍有些戳人心的东西。
那日,云夭翻到一份礼部的折子。通篇还是老话:陛下年已十五,该议亲了。后宫空置,恐有损国本。后半段,又“顺带”提了荣华,说摄政王二十有五,也当立府主母。云夭看完了。她没像从前那样把折子烧了,也没红着眼圈去瞪荣华。她只是极平静地,把折子合上,压到了最下面。然后,提笔在折面上写了两个字:留中。
荣华在她旁边,看见了。他没说话。
接着又翻到一份。那位御史弹劾她,说永王一案,诛连过甚,恐伤天家仁德。用词不算极凶,却也有“以十五之龄,行酷烈之政”这样的句子。云夭看完,竟没生气。她只是极轻极轻地“哼”了一声,像听见了什么不大高明的笑话。然后,她把折子放到“留中”那摞,继续往下翻。
荣华一直看着她。她的表情从头到尾都没怎么变。不怒,不惧,也不伤。像一潭结了薄冰的水。风再大,也只起一点极细的纹。他忽然道:“这些折子,你不批,他们会再递。”
云夭没抬头。她翻着折子,声音很淡:“递就递。让他们说。说得再难听,我也不会因此变成他们嘴里的‘酷烈’之君。我若与他们一句一句地辩,反倒落了下乘。他们写他们的。我该做什么,还做什么。这天下,不是靠他们那张嘴定的。”
荣华看着她。她说话的语调极淡。淡得像是这御书房里,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他忽然有些感慨。从前那个一看折子就红眼睛的小丫头,如今竟也能这样,把那些扎人的字,安安静静地吞下去。他道:“你能这样想,很好。为君者,最忌被言路牵着走。你越稳,他们越乱。”
云夭这才抬起头。她的眼睛清亮。她道:“可我心里,也会不舒服。只是我不说。皇叔,你说,我是不是变成熟了?”
荣华没料到她这样问。他怔了一瞬,然后道:“不是成熟。是你开始明白,有些事,不必每件都接。”
云夭点点头。她没再问。她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笔,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纸上画着一柄剑。那剑不长,比成人用的剑短了两寸。剑身窄,剑柄上的缠绳画成了桃枝模样。她把纸推给荣华,道:“皇叔,你帮我去寻一把。要轻,要利,要称手。我要开始练剑了。你不是说,等平了乱,就亲自教我吗?”
荣华接过那张图。她画得极细。剑宽、剑长、剑重,都标了。他看了一会儿,道:“好。我让人去找。找到了,先放你这里,日日看。等身子再好些,再碰。”
云夭摇头:“我不看。你直接给我。我看不坏的。”
荣华没再劝。他收好图,道:“好。给你找。”
云夭便笑了。那笑容,像这冬日里,忽然从窗缝漏进来的一束暖光。荣华看着她。她终于肯好好吃药、好好吃饭了。她也终于肯让他去替她寻一把剑了。这代表,她还想往前走。她还想变得更强。这就够了。荣华想。她只要还有一口气,她就一定会自己从这泥里站起来。而他,会一直站在她身后,替她扫开那些想把她再按下去的手。
“折子看完了?”荣华问。
云夭点头:“看完了。该批的批了,该留中的也留了。”
“那传膳。”荣华说。
云夭“嗯”了一声,站起来。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御书房。外头的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有风从回廊那头吹来,带着雪粒和梅香的清寒。云夭忽然道:“皇叔,等剑到了,我第一剑,要先去御花园里砍一根梅枝。试试顺不顺手。”
荣华失笑:“你倒会挑。那梅是太皇太后从前亲手栽的。你砍了,周嬷嬷该哭了。”
云夭道:“我才不管。我就要砍。谁让它们在这雪天里开得那样好。看得人心里发痒。”
荣华没说话。他侧过头,看见她的脸在暮色里,终于有了些活泛的颜色。他知道,他的小夭,正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活回来。她不只是想练剑。她是在用这柄剑,把自己从那场秋雨里,拉出来。
这样就很好。他想。这个冬天,或许还来得及,等她把折子看完,等她把剑握稳,再陪她去御花园,看一回真正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