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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心结 云夭的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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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夭的病,反反复复,总不见好。
晨起时,她能喝下小半碗粥。荣华便觉着今日该好些了。可到了午后,那点精神便又散了。她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卷书,半天不翻一页。问她,她便说:“歇一歇。”可那脸色,却一日白过一日。像一盏灯,油尽了,火苗还勉强地、极暗地跳着。
沈让来请了三次脉。第三次时,荣华把他留在了廊下。
“她到底怎么回事?”荣华问。他的声音很低,像怕被风刮进殿里。
沈让先朝那扇半掩的窗看了一眼。窗内,云夭靠在引枕上,已经睡着了。可她睡得极浅。眼睫偶尔颤一下,像在梦里也逃不开什么。沈让收回目光,低声道:“王爷,陛下这病,不在身。是在心。”
荣华没说话。他负手站着。那件玄色外袍被风吹得一下一下地翻。他像一尊已经站了太久的石像,连风都撼不动。
“她吃得那样少,睡得那样浅,就是铁打的人,也熬不住。”沈让又说,“臣开的方子,只能养她的气血。可若这心里头的东西不散,喝再多的药,也是往漏了的碗里倒水。王爷,有些话,臣本不该说。可陛下再这样下去,只怕要成症候。到那时,药石便真的无用了。”
荣华闭了闭眼。他听见风从宫墙外吹过来,带着将雨的潮气。他道:“知道了。你下去吧。”
沈让退下。荣华在廊下又站了一会儿。天阴着。铅灰的云一层一层地压下来。有宫人从远处走过,脚步极轻极快,不敢抬头。荣华抬头望了望天。然后,他转身进了殿。
云夭没醒。她歪在窗边的软榻上,身上盖着一件极薄的锦被。她的脸瘦得脱了形,颧骨微微支着。那件素白中衣穿在她身上,空得像挂在一枝枯竹上。荣华走到她面前,蹲下。
他看见她露在袖外的手。那手腕细得惊人,青色的筋脉伏在皮肤下,像许多条极细极细的河。荣华伸出手,极轻极轻地,把她的手放回被中。她没醒。她的眉头微微蹙着。荣华用指腹,极轻极轻地,在她眉心揉了一下。像要把那个结揉开。可他知道,揉不开。那结不在她眉间。在她心里。
“小夭。”他极轻极轻地叫了一声。
云夭没醒。她只是极低极低地“唔”了一声,像在梦里回应他。荣华便不叫了。他坐在她塌边的脚踏上。像从前许多个她生病的夜。只是那时,他还能用一颗糖、一碗酒酿丸子,哄出她一点笑。如今,他连她的手,都有些不敢碰。不是因着君臣。是因着她太轻了。轻得他怕一碰,她就散了。
晚些时候,云夭醒了。荣华让人端了粥来。云夭看了一眼,摇头。荣华没说话。他接过粥碗,亲自舀了一勺,送到她唇边。
“小夭,吃一点。”他说。
云夭偏开头。她的声音很轻:“我不饿。”
荣华执意将勺子又往前递了递:“一口。就一口。你今日一整天,只喝了半碗粥。再这样下去,不用永王来,你自己就倒了。”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极沉极沉的、几乎要压不住的急。
云夭抬起眼。荣华看见她眼圈下头那一片青黑。她看着他,像要说什么。可最后,她只是低下头,就着他的手,张了嘴。那一口粥,她吞得极慢。像在咽一口极苦的药。荣华又喂了第二口。她吃了。第三口时,她摇了摇头。
“够了。”她说。
荣华没再勉强。他放下碗。云夭又靠回榻上。两个人都不说话。殿外的天已经全暗了。有宫人进来点灯。那灯影一晃一晃的。云夭忽然开口:“皇叔,你今晚,陪我睡。”
荣华的动作顿了一下。他转头看她。她仍靠着,眼睛望着对面的灯。那灯在她眼里,像两粒极小的、跳动的星子。她没有看他。她只是又重复了一遍:“陪陪我。像小时候那样。”
荣华沉默着。殿里很静。他听见自己的呼吸。过了好一会儿,他道:“这不合适。”
云夭这才转过头来。她的眼睛里有泪光,可她没有哭。她只是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里,带着一点荣华极熟悉的、小时候耍赖时的影子。
“我知道不合适。”她说,“可我就想。我今晚,不想一个人。我脑子里很乱。一闭上眼,就看见很多人。看见王叔。看见阿灼。看见父皇。我不敢一个人睡。皇叔,就今晚。好不好?”
荣华看着她。她瘦得那样厉害。可她的眼睛,在灯下还是亮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玉。他忽然想起她八岁。也是这样的眼神。她抱着他的脖子,说“皇叔,我怕”。那时他抱了她。抱了整整一夜。如今,她十五了。可她还是这样看着他。像这世上,只有他这里,能让她躲一躲。
“好。”荣华说。
他脱了外袍。两个人和衣躺下。云夭没有动。她仰面躺着,望着帐顶。荣华也望着帐顶。谁都没有先开口。过了很久,云夭极轻极轻地转过身,靠了过来。她的额头,抵在他的肩上。她的手,抓住了他胸前一片衣襟。抓得并不紧。像只是确认他还在。
“皇叔。”她叫。
“嗯。”
“我不想长大。”她说。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喉咙里飘出来的。她的额头在他肩上蹭了蹭,像小时候那样,找了一个最舒服的位置。
“长大了,就不能再这样了。不能跟你一起睡。不能让你抱。不能在你怀里打滚。不能什么都喊你。我不喜欢。我想回到八岁。回到御书房。坐在你脚边。困了就爬到你腿上。你批折子,我睡觉。你身上有墨味。很好闻。”
荣华听着。他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慢慢抬起手,极轻极轻地,覆在她的背上。她没有躲。她往他怀里更深处钻了钻。
“现在也可以。”荣华说。他的声音很低,很哑。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却极清楚。
云夭愣了一下。她抬起头。荣华没看她。他望着帐顶。可她的手,还抓着他的衣襟。他道:“你什么时候想,就什么时候来。御书房也好,这里也好。你想坐脚边就坐脚边。想爬腿上来就爬腿上来。想哭就哭。想闹就闹。不用非要八岁。小夭,在皇叔这里,你永远是八岁。”
云夭看着他。她的眼睫极轻极轻地颤了一下。然后,她笑了。
那笑,不是勉强。不是敷衍。是她这些日子以来,第一个从心底里浮上来的笑。像久雨之后,云层裂开,漏下极细极细的一束光。她没说话。她只是重新靠进他怀里。荣华收紧了手臂。她的身子很轻。可荣华觉得,她靠上来的这份重量,刚好能压住他所有翻涌的、说不出的话。
“皇叔。”她轻声叫他,声音里带着一点极淡极淡的笑意。
“嗯。”
“你今晚,像小时候一样,拍着我睡,好不好?”
荣华没说话。他只是抬起手,极轻极轻地,一下一下地拍她的背。那动作很慢。像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云夭闭上眼。她很久没有这样了。这样安心。这样觉得,天塌下来,也有他顶着。
殿外的风,渐渐小了。雨终于没有落下来。灯花轻轻爆了一下。荣华低头。云夭已经睡着了。她的眉目舒展着。嘴角还带着那一点笑。荣华看着她。他忽然想,若她能一直这样笑,他愿意一辈子都做这个、拍着她睡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