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樂优樂优刘

106、临朝 天还没亮，

　　天还没亮，荣华便起了。

　　云夭坐在镜前。杨嬷嬷已经为她敷了药。那伤口结了新痂，仍不能勒得太紧。荣华取过一条极软的素帛，在掌心搓了搓，直到那布条沾了人身上的暖气，才绕到云夭身前。

　　“今日若撑不住，不必硬坐。”他低声说。

　　云夭没说话。她只张开手臂。荣华半跪在她面前。素帛一圈一圈地绕上去。不紧。只把胸口压平了些。云夭的呼吸重了一瞬。荣华的手停住。他抬头看她。她垂着眼，脸色发白，却点了下头。

　　“继续。”她说。

　　荣华便继续。末了，他取来那套新做的龙袍。那龙袍比旧时宽大了两寸，肩处垫了薄薄的棉，腰身全放了。云夭穿上去，那衣裳荡荡地垂下来。荣华又给她外头罩了一件玄色披风。远远望去，只是一个瘦得厉害的少年天子。没有人会往别处想。

　　“走吧。”云夭说。

　　荣华没有拦。他错后一步，跟在她身后。这是他辅政多年，第一次觉得这丹陛那样长。她走在他前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朝堂上，关于永王已经吵过一轮了。

　　云夭到时，殿中正有一个官员出列。是礼部的一个主事，三十来岁，生得清俊，口舌极利。他正说得起劲：“陛下已十五，当择重臣之女，以充后宫。如今后宫空置，陛下又屡遭变故，膝下无嗣，于社稷不祥。臣请陛下……”

　　他说到一半，忽然觉得殿中静了下来。他不自觉地停了声。抬头，便看见龙椅上的少年天子，正看着他。

　　云夭没有发怒。她只是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让满殿人的心，都像被一只冰凉的手按了一下。

　　“你说，朕该纳妃了？”云夭开口。她的声音不高，却在这殿中格外清晰。她慢慢站了起来。荣华站在她身侧，几不可察地向前移了半步。

　　云夭没看他。她扶着龙椅的扶手，站起身，朝丹陛下一步一步走来。龙袍的下摆拖在身后。殿里静得能听见她衣料擦过地砖的声音。她走到那主事面前，停住。

　　“你看着朕。”她说。

　　那主事低着头，不敢动。

　　“朕让你看着朕。”云夭又说了一遍。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柄极薄的刀，抵住了那人的喉咙。

　　那主事终于抬起头。他的眼珠子在抖。他想跪下。可云夭没发话。他只能站着。像被人钉在了原地。

　　“你不敢看。”云夭说。她的目光从他脸上，慢慢扫向满殿的人。那些大臣，无不垂首。有些人的额上，已经渗出汗来。

　　“你们都不敢看。”云夭道。她的声音忽然拔高，像一道鞭子，抽在殿中每个人的脊梁上。

　　“你们知道朕这几个月，受了多少伤吗？”她说，一字一句，重得像砸在玉阶上的石头。“秋猎，有人放冷箭。朕胸口一箭，养了两月。朕还没死。永王叔就带着刀剑，杀进朕的寝宫。他杀了朕的宫人。要朕的命。朕才十五。你们在哪儿？”

　　殿中死寂。

　　云夭往前走了一步。那主事腿一软，跌坐在地。云夭低头看他。那目光，轻得像在瞧一只蝼蚁。

　　“朕自幼体弱。胎里不足。朕喝药，朕咳血，朕几回从鬼门关爬回来。朕的皇姐让人喂了七年的雪魄，才没有熬过天花。朕的母后，死在朕还不记事的时候。朕的父皇，死在朕七岁那年的春天。你们以为，朕不知道，这些都是谁的手笔？”

　　她没有说是永王。可满殿的人，都听懂了。他们的脸，白得像殿里的地砖。有几个已经跪了下去。

　　“王叔，是朕的亲叔叔。”云夭说。她的声音忽然低下来。低得像是从极远的、极冷的地方传来的。

　　“他害了朕的皇姐，他想杀了朕年。如今，又想来坐朕的椅子。你们这些人，今日还要给朕说亲。怎么，是怕朕死得不够快吗？”她问，语气又轻又利，像银针坠地。

　　满殿再无人敢站。那些方才还争相谏言的大臣，哗啦啦地跪了一地。额头贴着地，连呼吸都不敢重了。

　　荣华站在丹陛旁，没有动。他看着她。她瘦得那样厉害。龙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可她说出的话，却像重锤，一记一记，砸在每个人的心口。她把她受过的伤，全掀开了。

　　她不能暴露自己女子的身份。于是她绕着说。说皇姐。说天花。说那七年的雪魄。她把最疼的那部分，嚼碎了，一字一字地吐出来。

　　“臣等，万死。”有人哭道。

　　云夭没看他们。她只是转过身，朝龙椅走。走了两步，她停下来，声音淡得像烟：

　　“大周，不养昏聩无用之辈。谁若还念着永王，觉得朕狠了，觉得王叔冤枉。就自己把辞呈递上来。朕，现在就可以批。”

　　殿中无人敢应。只有几声压抑的抽泣。云夭重新坐上龙椅。她环顾四周。那目光，睥睨而冷。像一位真正的天子。可荣华知道，她的指尖，在袖中，已经抖得不成样子。

　　“退朝。”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