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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祠堂 深夜,荣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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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荣华醒来,发现云夭不见了。
他本就睡得浅。这几个月,刀光剑影,血雨腥风,他的神经没有一刻真正松下来。他伸手探向床侧,被褥早已凉了。他猛地坐起。殿里没点灯。只有窗外漏进一点极淡的月光,像洒了一地的冷霜。他披衣起身。问外间守夜的宫人。宫人说,陛下往祠堂方向去了。
荣华没让人跟。他自己提了一盏灯,穿过半明半暗的宫道。宫里的夜很静。静得能听见风翻过屋脊时,瓦片极轻极轻的响。他走到祠堂外,停住了。门虚掩着。里面漏出极微弱的光。那不是烛火。是供台上几盏长明灯,像几粒不愿睡去的星子。
他推开门。
云夭跪在正中的蒲团上。她穿着一身极素的白衣,头发只松松束着。她正拿着一炷香,极慢极慢地点。那香点着了,火苗一抖,又暗下去。她便再点。像在跟这满室的幽暗较劲。荣华没有出声。他站在门口,看着她。她的背影很瘦。肩胛骨支着衣裳,像两只收起来的、再也飞不动的翅膀。
她听见了他的脚步声,没回头。只轻声道:“皇叔,我小时候,你罚我跪过两次祠堂。”
荣华“嗯”了一声。他走过去,跪在她身后。那不是君臣之礼。是他从来都在的位置。她跪着,他便也跪着。从她八岁起,就是如此。
“第一次,是我在落霞池里捉锦鲤。”云夭说。她的声音很轻,像从这香火里浮出来的。“我玩得那么开心。抱着那条鱼笑。你来了,脸黑得像这殿里的柱子。我那晚好气。我把果子往门上砸,扔得满地都是。我爬上供台,啃了那只鸡。我还骂你,说你臭皇叔。”
荣华听着,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他道:“我听见了。”
云夭回头,极快极快地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像在确认他还在。然后她转回去,说:“你就在门外,是不是?我砸门的时候,你在。我骂你的时候,你也在。我躺在地上打滚,你还在。你只是不说话。你越不说话,我越生气。”
“若我进去了,你只会闹得更凶。”荣华说。他的声音很低,在这空荡荡的祠堂里,像被香火浸过,温温的。
云夭没接话。她把手里的香,插进炉中。然后,她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头。再抬起头时,她的眼眶已经红了。可她没哭。
“第二次,是我钻狗洞。”她说。声音又轻又慢,像在翻一本极旧的书。“那天晚上,打雷了。好大的雨。我跪在这里,怕得浑身都在抖。我跪不住了,就躺下。我对着这些牌位说话。我说,我不是阿灼。我是云夭。我是女子。我冒充了自己的弟弟。我话没说完,外头就打了雷。我以为,是他们在发怒。是他们不认我。”
荣华闭了闭眼。他想起那夜。他站在门外。雨下得那么大。她的尖叫声像一把刀,从门缝里插出来。他推开门时,她缩在供台下,小脸被雷光照得惨白。他当时想,这辈子,再也不让她跪祠堂了。可他后来又让她跪了。不是用皇叔的身份。是用这江山,用这宫里吃人的规矩。
“皇叔,那天晚上,我就在想。如果这个秘密,注定要压我一辈子。那我在这些牌位前,到底算什么?”云夭说。她抬起头,望着那满壁的、层层叠叠的牌位。长明灯的光极弱,只能照见最下一层。再往上,便全没在黑暗里。像许多双看不见的眼睛。
“现在,我不怕了。”她忽然说。
荣华抬头看她。她的侧脸浸在灯影里,有一种极静的、近乎看破的明澈。她慢慢道:“因为怕也没用。我能做的,不能做的,都做了。我把王叔的舌头拔了。我让沈让挑了他的手筋。我让那些骂我的人,都闭了嘴。我不再在乎。所以,我也不怕这些木头了。”
她说“这些木头”时,声音极轻极轻。像怕真的惊扰了他们。荣华没有说话。他看见她,又取了一炷香,点上。她一个一个地,对着那些牌位,上香。她的动作很稳。不像一个才十五岁的少年。像一尊已经在这殿里跪了很多年的旧像。上完了一排,她便跪下去,磕三个头。再起来,再点,再跪。如此反复。荣华没拦她。他只是在后头,陪她。她磕一个,他也跟着磕一个。
“皇叔。”云夭忽然叫。声音有些发颤。
“嗯。”
“我今晚来,不是来让他们保佑我的。我是来让他们看清楚。看清楚我。看清楚这个,杀光了他们云家一半宗亲的皇帝。我不是来求他们。我是来告诉他们。他们若恨我,就冲我来。我就在这。我不躲。”
她说完,又重重地磕了一个头。这一下,磕得极响。荣华看见她的额角,迅速红了一块。他伸手,想拉住她。可她避开了。
“你别拉我。”她说,嗓子已经哑了,“我从前,最怕这个殿。现在,我要把这份怕,还回去。我跪够了。阿灼的仇,父皇的债,我都还。还到他们满意为止。”
荣华终于忍不住。他从身后,一把抱住了她。她的身子又冷又僵。像一块在香火里浸了太久的石。荣华把她箍在怀里。他的下巴抵着她的颈侧。他的声音,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又沉又烫:
“够了。小夭。他们不会恨你。他们若在天有灵,只会看见,是一个十五岁的孩子,在替他们扛这满目疮痍的江山。你不欠他们。你谁都不欠。”
云夭没动。她只是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像一片落进香炉里的灰,散了。
“我欠的。”她轻声说,“我欠阿灼一条命。我欠父皇一句对不起。我欠你……”
她停住了。她没再说下去。她只是慢慢地,把脸埋进荣华的肩窝。她的身子开始抖。抖得像这殿外的风,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钻进来的口子。
“我欠你的,下辈子再还。”她最后说。
荣华没再说话。他抱着她。这满殿的牌位,像无数沉默的见证。他们见证过这孩子的哭,这孩子的怕,这孩子的恨。如今,又见证了她的跪,与她不为人知的、支离破碎的夜。
天快亮了。云夭在他怀里,慢慢安静下来。荣华低头,看见她额上那一片红肿。他极轻极轻地,用掌心覆上去。掌心的暖,像一点点,把她的疼吸出来。云夭闭着眼。她的呼吸渐渐平了。
“皇叔。”她模模糊糊地叫。
“嗯。”
“明天,你陪我把这些牌位,都擦一遍吧。他们,也是我的祖宗。”
“好。”荣华说。
云夭没再说话了。她睡着了。就在这祠堂里。在满殿的长明灯下。荣华没有动。他抱着她。像抱着这世上最后一捧不肯散尽的香火。他知道,从今往后,这个女孩,再也不会怕这殿里的任何一块木头了。因为她自己,也已经变成了这里的一部分。变成了云家列祖列宗里,最孤独、也最倔强的一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