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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第二套连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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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套连衣裙试穿的当天早上,林薇到工作室的时候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晨光还带着六月特有的那种清透感,从东窗大片大片地涌进来,把一楼制图台上摊开的那条白色直筒连衣裙照得几乎发光。她站在制图台前面端详了几秒钟,然后伸手把裙子从人台上取下来,走到角落的更衣帘后面换了上去。
连衣裙的面料贴合着她的身体滑下来。第二批次六棉四麻的混纺面料比第一套外套的料子更薄软一些,贴在皮肤上有一种柔滑的凉意。裙子的廓形是直筒的,从肩线笔直地垂到膝盖上方三寸,腰线处有两道内收的省道,恰到好处地勾勒出腰身的曲线,又不会让人觉得收得太紧。小立领刚好包住脖颈根部的一小圈,扣子从领口一直延伸到腰线,一共七颗,每一颗都用同色面料包了边。她低头扣扣子的时候,手指在第二颗纽扣的位置停了一下——那个位置的面料在肩部和前襟的交接处有一点轻微的褶皱,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她的手指感觉到了。
她把扣子全部扣好,掀开帘子走出来,站在工作室一楼那面落地镜前面。阳光从她的背后照过来,在镜子里映出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身影,裙摆垂顺地落在膝盖上方,领口的线条干净利落,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高挑了一些,身姿也更挺拔。她侧身看了看后背的走线,老郑的缝线笔直均匀,后腰的两道省道把腰线收出了自然的弧度,跟画稿上的一模一样。
"林薇姐!"小禾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手里还端着一杯没来得及喝的豆浆,眼睛亮晶晶地上下打量她,"这个裙子好好看!你穿上之后整个人都不一样了!"她绕着林薇转了一圈,伸手碰了碰裙摆的面料,"这个料子好软,摸着真舒服。会不会容易皱?"
"亚麻混纺肯定会有自然褶,但这款的织法让抗皱性比纯亚麻好一些。"林薇转过身去,对着镜子检查了领口和袖窿的贴合度,"穿一整天之后会有一些自然的褶皱,但风格上反而会更松弛。"
老郑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从缝纫机前面走过来了,离了两步远站着,端着他那杯万年不变的浓茶,眯着眼睛看了看镜子里的林薇。"领子那里,第二颗扣子下沿,有一道小褶。"他说。
林薇低头看了看,就是她刚才手指感觉到的那一处。"我也看到了,"她说,"应该是领衬和面料的粘合在弧线位置有轻微的张力差。调整的话有两种方案,要么把领衬的裁片改小两毫米,要么在缝制的时候在弧线处多做一道归拔处理。"
"归拔。"老郑说,"领衬不用改。改小了领型会塌。"
"那就按您说的做。"林薇说。
老郑点了下头转身回了缝纫机前面,边走边说了一句:"下午改完,你晚上再试一次。"
林薇在镜子前面又多站了几秒,把正面、侧面、背面的效果都仔细看了一遍,确认除了领口的那个微小褶皱之外没有别的问题。然后她掀开帘子把裙子换下来,小心地挂回人台上,拿了铅笔在工艺图的修改栏里写了一行字:"领口弧线处增加归拔处理,第二颗扣位微调。"
她正准备上楼的时候,工作室的玻璃门被推开了。一个穿灰色Polo衫的年轻男生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快递信封,问了句"请问林薇小姐在吗",小禾指了指林薇的方向,男生把信封递过来:"您好,同城快件,麻烦签收。"
林薇签了字,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硬质的邀请函,白底烫金字体,写着:"兹邀请林薇女士出席七月十日'光合·独立设计师联合展示会'开幕酒会及系列展演。"底下印着主办方的公章和日期。她翻了翻,邀请函的背面贴了一张手写的便签,字迹干净利落:"林小姐,期待下周在展示会上看到'晨光'的成衣。如有任何需要协助的地方,随时联系。——沈墨言。"
她把邀请函放回信封里,夹进自己的笔记本,然后上了二楼。
上午她把第三套和第四套的工艺图做了最终的定稿,一份传给老郑,一份打印出来装进了展示会用的大文件夹里。Sissi中午回来了一趟,把展示会的展位布局图拿给她看。展位在入口进来右手边的第三个位置,面积不大,大约六平米,但靠近主通道,人流量应该不错。Sissi用红笔在展位图上画了几个圈,标出了陈列架和衣架的大致位置。
"你三套样衣到时候分别挂在三个立式人台上,"Sissi说,"配饰统一放在展位中间的展示台上,丝巾叠好平铺,腰带用支架立起来。视觉上保持干净,你的系列本身就是留白感很强的,陈列上不要堆东西。"
林薇把展位图收好,跟Sissi讨论了半个小时陈列细节和灯光方案。Sissi的意见很具体,连人台的颜色和展位地毯的材质都做了明确的要求——人台必须用哑光白的,地毯用浅灰色的短绒。林薇一条一条记在笔记本上,记完之后Sissi的手机响了,她走到窗边接起来,从她偶尔蹦出的几个词能听出来是在跟别的品牌协调展位的事。
林薇回到自己的工位,把Sissi的要求重新抄了一遍整理成清单,然后打开电脑开始画展位陈列的效果图。她在软件里搭了一个简易的展位模型,按照Sissi的要求把三个白色人台放到指定位置,中间放一个矮台,台面上平铺丝巾和腰带。她在脑子里反复调整了几次布局,最后敲定了一个方案——三套样衣按"晨光"系列的廓形递进顺序从左到右排列,第一套小西装外套在最左,第二套连衣裙在中间,第三套还在打样的衬衫式连衣裙在最右。每一件人台旁边贴一块小小的标签卡,写着该套的名称和简短的灵感说明。
她正画着效果图的时候,手机在桌面上亮了。是周母发来的一条消息:"林薇,明远说下周要去外地出差一段时间,可能两三个月。他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让我跟你说一声,免得你担心他还在附近转悠。"林薇看着那条消息,想了一会儿,回了"好的,我知道了"。她没有多问周明远去出差做什么、去哪座城市。那已经不是她需要知道的事了。
她放下手机继续画效果图。画到一半的时候小禾端着一碗切好的蜜瓜上来放在她桌角,说是上午买多了让大家分着吃。林薇道了谢,边画边叉了一块蜜瓜送进嘴里,很甜,汁水在舌尖上化开,带着六月应季水果特有的清冽。
下午她去布料库重新挑了几块配饰用的面料小样,拿回二楼放在窗边对着光反复比较。丝巾的面料她选了一块很轻很薄的桑蚕丝,白色底上印着极浅的灰蓝色线条,远看几乎是一片纯白,近看才能看到那些细密的、像水波纹一样的纹路。腰带的料子她选了跟第三套衬衫式连衣裙同色系的米白色斜纹布,宽度做了三种尺寸的试样,最后定了中间那一款,宽度适中,打了孔系在腰间会有一种随意的垂坠感。
她做完这些的时候窗外的太阳已经偏西了。她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起身走到窗边。傍晚的光线正从西边的窗户斜斜地切进来,在桌面上拉出一道暖金色的长条,落在她刚画好的展位效果图上,把白色人台的轮廓照得微微发亮。她望着窗外,看见远处红砖楼的屋顶上,那只鸽子今天不在,取而代之的是两只灰色的斑鸠,并排蹲在屋脊上,偶尔互相啄一下对方的羽毛。
她看了一会儿,手机又响了。这回是沈墨言发来的消息:"林小姐,展示会的媒体名单我这边拿到了,有几位主要关注本土独立设计师的记者可能会对你的系列感兴趣。如果你方便的话,我把他们的联系方式发给你,你可以提前做一点背景了解。"
林薇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然后回了一句:"方便,谢谢沈总。"对方很快发来一个联系人列表,三个名字附带各自的媒体平台和过往报道链接。她把列表保存下来,在心里给沈墨言的做事方式又加了一分印象——细致、周到、不越界,把需要的东西递过来,至于用不用,由她自己决定。
她关了电脑收拾好桌面,拎着包下楼。经过一楼的时候她看见老郑还在缝纫机前面坐着,台面上摊着第二套连衣裙的领口部位,他正在弯腰调整那处褶皱。她没出声打扰,轻手轻脚地推开门走了出去。
六月傍晚的风是温热的,吹在脸上带着白天余留的暑气。她走在青石板路上,帆布鞋踩在石面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经过创意园铁门的时候她看见路边那棵银杏树的叶子被风吹得翻来翻去,银色的叶背和绿色的叶面交错闪过,像无数只手在同时摇着扇子。她站了几秒看了那棵树,然后走到停车场拉开了白色高尔夫的车门。
回家的路上她开得不快。车窗开着,风灌进来把她耳边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她等一个长红灯的时候翻了翻手机,看到沈墨言发来的那个媒体列表里有一个人名字前面有个小小的标记——"曾专访过Sissi Chen,对设计类题材关注度高"。她在心里记了一下这个人的名字,绿灯亮了,她把手机放回口袋,踩下油门。
到家之后她给自己煮了碗速冻水饺,芹菜猪肉馅的,蘸着醋吃完了。洗好碗擦好灶台,她走到客厅在画架前面的地板上坐下来,翻开速写本。今天她不想画什么复杂的东西,就是随手画了几笔窗台上那盆薄荷的轮廓。薄荷又长高了一些,那根新芽已经分出四片叶子了,每一片都嫩绿的,在傍晚的余晖里透着薄薄的光。她用铅笔轻轻勾了勾叶子的形状,没有上色,就留着铅灰色的线稿。
画完之后她把速写本合上放在画架旁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晚风涌进来,带着草木的清香和远处街上隐约传来的车声。她靠着窗台站了一会儿,看见夜空在城市灯光的映衬下是一种深蓝带灰的颜色,有几颗不太亮的星星挂在楼群上方。她看了一会儿星星,伸手把窗户关上,拉好窗帘,转身进了卧室。
第二天是周五。她到工作室的时候比平时晚了十几分钟,因为早高峰路上有一小段堵车。她停好车快步走进工作室,一楼已经有了一阵忙碌的气息——小禾正在往布料架上摆放新到的面料卷,老郑的缝纫机在哒哒哒地响着,制图台上铺着第三套衬衫式连衣裙的裁片。林薇放下包就走过去看了看,老郑已经裁好了前片和后片,衬衫的版型比前两套宽松很多,肩线比标准尺码宽出将近两寸,袖子也做得宽大。裁片摊在台面上像一片展开的白色帆布,有一种即将起航的、空阔的感觉。
"领子的裁片我多留了半寸的余量,"老郑头也没抬地说,"你那款宽翻领,直接按原尺寸裁出来怕塌,做完之后再修剪到合适的宽度。"
林薇走到台前把裁片拿起来看了看,面料的垂度跟她的预期一致。她伸手捏了捏领口处的余量位置,老郑留的这半寸确实必要,少了可能撑不住翻领的宽度,多了又会显得笨重。"这样正好。"她说,"您先缝主体,领子部分等缝完主体之后再合上去。"
老郑嗯了一声,从她手里接过裁片,转身在缝纫机前面坐下。哒哒哒的声音又开始响起来,白色线迹在米白色的面料上快速爬行,像是某种有规律的心跳。
林薇上楼继续做展示会前的准备。她把那三位记者的背景资料翻了一遍,一个做了八年时尚媒体,一个专注报道独立设计师超过五年,另一个是刚入行不久的新人但写过几篇关注度不错的深度稿。她把他们的报道链接点开看了几篇,在心里记住了每个人的风格偏好——第一位偏爱细节丰富的工艺解读,第二位更关注设计师本人的经历和创作动机,第三位倾向于从市场和消费趋势的角度切题。
看完之后她打开了一个空白文档,在标题栏敲了一行字:"'晨光'系列·展示会陈述大纲"。她先从系列概念开始写,用最简短的几句话概括"从紧到松"的廓形递进逻辑,然后逐套拆解每一件衣服的设计意图和工艺亮点,最后用品牌未来的可能性作为收尾。她写得比平时更快,像是这些内容已经在脑子里转过很多遍了,只是第一次落在纸面上。文档洋洋洒洒写了将近两千字的时候,她停下来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咖啡,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删掉了几句冗余的表述,把措辞调得更口语化一些,然后保存了文件。
做完这些她抬起头来,发现窗外已经是正午的光线了,白花花的阳光直直地落在窗台上,把薄荷叶子的轮廓照得清晰。她揉了揉太阳穴,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颈,下楼去茶水间吃午饭。
午饭是小禾点的煲仔饭,腊味双拼,锅底的锅巴被铲起来铺在最上面,焦香扑鼻。几个人围坐在折叠桌旁边吃边聊,聊的是展示会当天穿什么、要不要统一着装、那天Sissi会不会带她们一起过去。小禾最兴奋,筷子一直在碗里戳来戳去,嘴里念叨着"我要穿那件新买的碎花裙子",旁边的同事笑她"你是去展示会又不是去郊游"。
林薇坐在角落里慢慢吃她的煲仔饭,听她们说笑。她觉得自己正在慢慢地融进这个群体里——从第一天的沉默旁观者,到如今能自然地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偶尔接一两句话。这种融入是缓慢的、不需要刻意努力的,像是水流慢慢渗透进一片干裂的土壤,不声不响地填满了缝隙。
吃完饭她洗了碗,去一楼看了看老郑的进度。衬衫式连衣裙的前片和后片已经缝合了,正平铺在制图台上等着上袖和领子。她站在台前检查了缝线的平整度和肩线的对齐精度,确认没有问题之后没有打扰正在低头调整袖笼弧度的老郑,轻手轻脚地上了楼。
下午她把第二套连衣裙修改后的领口部位画了一张新的工艺详图,标明了归拔处理的具体操作方式和加量的尺寸,打印好给老郑送了下去。老郑接过去扫了一眼,折了一下放进了工作台抽屉里。她回到二楼之后又做了几件事——把展示会当天的日程表打印了出来用荧光笔标出了自己的展示时间、把丝巾的样品用熨斗熨平了叠好、把腰带打了孔的样品在腰上比了一下长度和垂坠效果。所有准备做下来,她觉得心里那根弦绷得刚刚好,不急不松。
周五的傍晚来得比周中早。林薇收拾好东西下楼的时候,工作室里只剩小禾一个人在整理面料架上的小样了。她跟小禾打了声招呼,出了门。六月的周五傍晚,街上的人比平时多一些,创意园旁边的几家小酒馆已经开始有人坐在露台上喝东西了,玻璃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她走过那些亮着暖黄色灯光的店门口,风吹过来带着烤肉的香味和夏天傍晚特有的那种懒洋洋的松弛感。
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开着车绕了一段路去了那家"阿婆面馆"。店里正忙,老板娘在灶台前面颠着炒锅,她找了个角落的位子坐下点了一碗酸辣粉。粉端上来的时候红油浮在汤面上,酸笋和花生碎堆在碗尖上,她用筷子搅了搅,热气裹着酸辣的香冲上来。她低头吃了一大口,粉滑溜溜的,酸味在舌头上跳了一下,然后被辣味盖过去,再然后是一阵温热的舒服。
她吃到一半的时候,隔壁桌来了两个年轻女孩,坐下点了两碗面,边等边聊天。一个说"下周那个展示会你去看不看",另一个说"去啊,听说有几个新设计师的系列挺有意思的"。林薇低头吃粉,没有转头看她们,但耳尖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那个女孩又说"好像那个CHEN STUDIO的系列最近挺多人讨论的,叫什么来着——晨光?",另一个说"对,我看了预览图,廓形的变化做得挺干净的,而且听说设计师是个三十多的姐姐,以前结婚去了好几年没做,最近刚回归"。她们后面聊的内容林薇没有仔细听,她把酸辣粉连汤带料吃完了,擦了擦嘴,站起来去结了账。
走出面馆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但街灯把整条街照得很亮。她站在面馆门口望着马路对面的一排小店,有个卖糖炒栗子的摊子正在收摊,老板把最后一袋栗子倒进袋子递给一个顾客。她看了几秒,然后朝停车的地方走去。
回到家里她先洗了个澡,换了身宽松的家居服,盘腿坐在床上翻开笔记本看了看明天的计划。周六她打算去一趟展厅现场踩个点,看看实际的展位空间和光线条件,好提前做最终的陈列调整。她在笔记本上记了一行"上午十点,展厅现场",然后合上本子,靠在床头刷了一会儿手机。苏晴发了一组她女儿的照片,小女孩在幼儿园的沙坑里堆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城堡,满脸都是沙子但笑得眼睛弯弯的。林薇在底下回了个"可爱"和三个爱心。
她放下手机正要关灯,屏幕上忽然跳出一条消息提醒。是沈墨言发来的一条语音消息,时长只有十几秒。她点开听,沈墨言的声音从那头传来,比面对面的时候多了一层电子音特有的扁平感:"林小姐,展厅的布展时间改到周六下午两点了,怕你没看到主办方的邮件,跟你说一声。"
林薇回了一条文字消息:"谢谢提醒,我看到了。周六下午两点我过去。"
对方回了一个"OK"的手势表情。林薇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关了灯。黑暗中她躺了一会儿,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那一道细细的银线,在天花板上画着跟昨晚一模一样的弧度。她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儿明天去展厅要做的事——看展位、量尺寸、对比展位图和实际空间的差异、跟主办方确认布展的物料和工具。想着想着她就睡着了,连窗外麻雀偶尔扑腾翅膀的声音都没听见。
周六早上她醒得不算太早,八点多才睁开眼。晨光已经铺满了整个卧室,那盆薄荷在窗台上绿油油地立着,叶子在微光里泛着一层淡淡的绒毛似的白。她坐起来揉了揉脸,去厨房给自己煮了杯咖啡,端着杯子走到客厅窗边站了一会儿。香樟树的树冠在周末的早晨格外安静,麻雀们大概已经出去觅食了,只偶尔有一两只落在树枝上啾啾两声又飞走。
她喝完咖啡换好衣服出门。周六的交通比工作日顺畅得多,她开着白色高尔夫穿过城区不到二十分钟就到了展示会场馆的所在——城东一个老厂房改造的展览空间,红色砖墙配合着大面积的落地窗,入口处立着一块锈蚀钢板做的招牌。她停好车走进去的时候,展厅里已经有人在忙碌了,几个工人在搬运展板,主办方的工作人员正蹲在入口处铺地毯。她在接待台报了自己的名字,有人领着她穿过大厅找到了CHEN STUDIO的展位。
展位的位置跟Sissi给她的布局图一致,入口进来右手边第三个。空间比效果图上看起来更开阔一些,六平米差不多等于一个稍大的更衣间,宽度足够并排放下三台人台和一张矮桌。她站在展位里环顾了一圈四周,头顶的轨道射灯已经安装好了,光线色温是暖白的,打在素色的地面上有一种柔和的通透感。她从包里掏出卷尺把展位的实际尺寸量了一遍,跟自己做的效果图对比了几个关键位置的间距,然后把原来设定的陈列布局微调了几处——人台之间的间距增加五厘米,矮台的摆放位置往左挪了二十厘米以平衡视觉重心。她把调整后的数据记在笔记本上,在展位里走了几个来回模拟参观者的动线,确认从主通道方向和从侧面方向看到的视觉效果都足够清晰。
她走出展位的时候在展厅门口碰见了沈墨言。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亨利衫和深色牛仔裤,比上次在咖啡馆见面的时候随意了很多,手里拿着一份展厅的平面图正在跟旁边的工作人员说什么。他看见林薇从展位方向走过来,跟旁边的人说了句"等下再对",然后朝她走了两步。
"林小姐,来看场地?"
"嗯,"林薇把卷尺放回包里,"量了一下实际尺寸,跟布局图基本吻合,做了一点微调。"
沈墨言点了点头,朝她刚才走出来的方向看了一眼:"你那个展位的位置还可以,进门的视线盲区不大。灯光如果觉得不够亮的话,可以让现场的工作人员帮你多接一组轨道灯,他们那边备用的灯头足够。"
"好,谢谢。"
沈墨言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然后移开了。他低头翻了一下手里的平面图,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又说:"对了,下周三媒体预览场,可能会来几个视频拍摄的团队。你那个系列的陈列方式如果在镜头里会反光的话,提前调整一下展位内的射灯角度。我这边有灯光师的联系方式,你需要的话我发你。"
"您发我吧。"林薇说。她从包里拿出手机,两人加了微信。沈墨言在手机里找了一下,很快发过来一个联系人名片。林薇点了保存,说了声"谢谢沈总",然后把手机放回包里。
沈墨言把平面图卷起来夹在胳膊下面,语气比刚才更随意了一些:"别叫沈总了,听着像在谈收购。叫我沈墨言就行。"
林薇看着他的表情,笑了一下:"行。那我先回去了,下周展示会再见。"
"下周见。"
她转过身沿着展厅的走廊往回走。落地窗外六月的阳光正烈,把走廊的地面照得一片白亮。她走出展馆大门的时候,热浪扑面而来,跟展厅内空调的凉意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眯了眯眼睛,快步走向停车场,拉开白色高尔夫的车门坐了进去。车里的座椅被晒得微微发烫,她打开空调,等了几秒钟让冷风送出来,然后把车开出了停车场的出口。
回到家里她换下外出的衣服,洗了把脸,在客厅的地板上坐下来。她把笔记本摊开在膝盖上,把今天在展厅量到的数据和微调的布局重新整理到展位效果图里,然后打开手机把沈墨言发来的灯光师名片保存到了通讯录。她做完了这些,靠着沙发腿坐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把客厅晒得暖融融的,地板上有几道光斑在慢慢地移动。
下午她哪儿也没去,就在家里待着。她去厨房把冰箱里的食材翻出来做了顿简单的晚饭——番茄炒蛋,凉拌黄瓜,一碗白米饭。她把菜端到茶几上,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吃完,洗了碗,把厨房台面擦得锃亮。然后她走到画架前面坐下来,翻开速写本,把今天在展厅看到的实际空间画了一幅速写——落地窗、走廊、展位的位置标记、头顶轨道灯的光线方向。速写很潦草,但她画完之后觉得那些空间数据在自己脑子里变得更立体了,不再是一堆数字和平面图,而是一个可以走进去的地方。
傍晚的时候苏晴打来电话,问她展示会准备得怎么样。林薇靠在窗台上跟她聊了将近半小时,苏晴在电话那头用她一贯的大嗓门说"我要去看!哪天对外开放?我去给你捧场!"。林薇说展示会前两天是业内邀请制,最后一天下午对公众开放,苏晴马上说"那我最后一天去,我带我女儿一起,让她从小接受时尚熏陶"。林薇笑了一声说"行,到时候提前给你留张票"。
挂了电话之后她去给窗台上的薄荷浇了水。干裂的土吸了水之后颜色变深,那根新芽的叶片在傍晚的余晖里透着一层薄薄的光。她对着那盆薄荷看了几秒,然后把水壶放回厨房。
周日她没有出门,在家把展示会要用的所有资料和物品最后检查了一遍。展示册三份、名片一盒、人台陈列用的别针和固定夹一包、丝巾和腰带的样品各两套、还有一份打印好的"晨光"系列完整介绍放在大文件夹里。她把所有东西装进一个大的帆布手提袋,拉好拉链放在玄关的鞋柜旁边。然后她洗了个澡,早早地躺到了床上。
周一早上她到工作室的时候发现Sissi已经在了。Sissi今天穿着一件黑色的无袖连体裤,头发梳得很利落,正站在一楼的制图台前面看老郑刚缝好的第三套衬衫式连衣裙。连衣裙已经被上了袖子和领子,宽大的轮廓平铺在台面上,米白色的面料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柔润的光。
"领子的翻折角度比预想的稍高了一点,"Sissi指了一下领口位置,抬头看向林薇,"你来看一下。"
林薇走过去凑近了看。宽翻领的翻折线比她的画稿上翘了两三度,翻折之后领片的外缘刚好擦过锁骨的位置。她退后半步看了整体效果,然后伸手调整了一下领片的翻折角度,让它自然地垂下来一些。"翘高一点点其实更好看,"她说,"画稿上我把领子的翻折画得太靠下了,实际做出来之后抬高反而更有立体感。"
Sissi嗯了一声:"那就定这个角度。老郑你记一下翻折线的位置。"
老郑从缝纫机旁边探出半张脸:"记了。"
"行了。"Sissi拍了拍手,转身面向林薇,"今天周一下午媒体会去展厅看场地,可能会有人到展位这边转悠拍几张照片,你下午要不要过去一趟?不一定非得待在那儿,但万一有人问起来,你方便介绍一下。"
林薇想了想:"我下午过去。上午我把配饰的陈列方式最后定一下。"
她上了二楼,把丝巾和腰带按照她设计的陈列方式摆在办公桌上模拟了一遍。丝巾叠成规整的长方形平铺在矮台表面,边缘留出大约三厘米的空白。腰带用支架立起来挂在矮台上方,高度让参观者的视线刚好能平行地看到打孔和腰扣的细节。她把两种配饰的间距调了几次,最后敲定了一个最干净清爽的布局,拍了照片存好。
中午吃完饭她开车去了展厅。周一的展厅比周六安静很多,工人已经撤了,只剩下主办方的几个工作人员在做最后的细节调整。她走到自己的展位前面,发现轨道射灯的角度被调整过了,光线从原来垂直向下的方向变成了略微向人台倾斜的侧光,打在空空的展位地面上形成了一道柔和的暖白色光带。她猜想可能是沈墨言帮他联系的那个灯光师过来调过了。
她在展位里站了一会儿,模拟了一下周四正式布展时的状态——三台人台的位置、矮台的摆放、每件样衣挂上去之后光线落在面料上的效果。她在脑子里把整个过程预演了一遍,觉得心里越来越有底了。她正要转身离开的时候,听见走廊那边传来两个人的对话声,有一个女声说"那个'晨光'的展位就在前面吧,我们过去看看"。她转过头,看见一个短发女人正朝她的方向走来,旁边跟着一个拿相机的年轻人。
短发女人走到展位前面停了一下,看见了林薇,先是一怔,然后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笑容:"您好,是林薇设计师吧?我是'染'杂志的记者,上周在展商名单上看到您的名字就想着过来看一眼。能跟您简单聊几句吗?"
林薇站直了身体,把手里的包换到另一只手上:"可以。"
那个记者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了录音功能,笑着补了一句:"先拍几张场地照,等周四正式展出了再重新拍一次。今天就是提前来看看展位的氛围。您这个系列的主题是什么?能简单说一下吗?"
林薇站在自己空荡荡的展位前面,头顶的暖白色灯光从侧上方照下来,把她的轮廓勾勒得清晰分明。她想了想,开口说了第一句话:"'晨光'这个系列,讲的是一天里从早到晚的变化,更准确地说是'一个人从紧绷到舒展的过程'。我把它拆解成了十二套衣服的廓形递进——从收束到打开,从克制到自由。"
她说话的时候记者一直在听,偶尔点一下头,偶尔低头在手机备忘录里打几个字。站在记者身后的年轻人举起相机拍了两张展位的空镜,快门的声音在安静的展厅里格外清晰。林薇说到这里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看记者的表情。记者给她比了个"继续"的手势。
"第一套是一件小西装外套,"林薇说,"肩线比常规尺码收得紧一些,腰线很窄,穿起来像是一个人整整齐齐地坐在会议桌前面。到了第三套,宽松的西装和阔腿裤,肩线宽了两寸,没有了垫肩的支撑,靠面料的自然垂感撑着轮廓。到第六套、第七套的时候,腰线在慢慢松开,裙摆和衣摆的展开幅度在变大。最后一套是一件几乎没有结构的宽大罩衫,穿的人只要套上去就行了。从第一套到第十二套,像是一个被慢慢解开的过程。"
记者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把手机录音按停了。"谢谢您,这个概念很清晰。那我们周四正式展出的时候再过来拍详细的照片和视频。祝您展示顺利。"
"谢谢。"林薇说。
记者和摄影师转身沿着走廊走远了,脚步声在空旷的展厅里渐渐消失。林薇站在自己的展位前面,头顶的灯光还在暖融融地照着,把她脚下的地面照出一小圈光晕。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展位——没有样衣、没有人台、只有几根轨道灯从天花板垂下来安静地亮着。但她心里已经把三天后这里的模样想得很清楚了:三台白色人台依次排开,米白色的外套、连衣裙和衬衫式连衣裙依次挂在上面,中间矮台上的丝巾和腰带在灯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
她站在那儿多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出了展厅。六月的阳光打在脸上,她微微眯起眼睛,沿着台阶走下去,朝停车场的方向走去。白色高尔夫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瓷白的光泽,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车。
回家的路上她开得很放松,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搁在打开的车窗边沿。风从窗外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得往后飘。她经过一个路口的时候等红灯,旁边的车道上停着一辆银色的小轿车,驾驶座里的女人正在副驾驶座上翻找什么,后排坐着一个穿粉色连衣裙的小女孩,手里举着一根棒棒糖,正透过车窗朝她笑。林薇也回了那个小女孩一个笑,然后红灯变绿了,她松开刹车往前开去。
回到家里她换好拖鞋,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窗台上的薄荷被下午的阳光晒得微微发蔫,她接了点水浇在土里,又用小喷壶往叶片上喷了一层薄薄的雾水。水珠在叶面上滚来滚去,在光线下亮晶晶的。她端着水杯站在窗前喝了半杯,然后把剩下的半杯放在窗台上,转身去客厅的画架前面坐了下来。
她翻开速写本,翻了翻前面那些零散的速写和笔记,翻到空白页的时候停了一下。她想了想,在纸面上落笔画了一幅很简单的画——三个并排的人台轮廓,每个上面都画了一小件衣服的剪影,最左边是收束的外套,中间是直筒的连衣裙,最右边是宽大的衬衫式连衣裙。她画完之后在三个人台的上方画了几道短横线,代表射灯的光束,在下方画了一条长线代表展位的边界。整幅画干干净净的,像一张温柔的建筑草图。
她看着那幅画,心里既没有那种即将面对大场面的紧张,也没有刻意压制的平静。她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条宽阔的河中间,水流平稳地从她身边经过,她不需要费力划水也能保持平衡。她合上速写本,把它放在画架旁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天空正在从浅蓝往深蓝过渡,几片薄云被落日烧成淡淡的橘粉色,在高楼之间慢慢地往西移动。
她靠着窗台看了好一会儿那几片云,直到它们完全变了颜色,从橘粉变成灰紫,最后融进越来越深的暮色里。然后她转身去厨房开火给自己煮了一碗馄饨,水开的时候她往锅里丢了一把小青菜,青菜入水的那一瞬间绿得更鲜亮了一下,然后安静地在沸水里翻滚着。
馄饨煮好了。她端着碗坐到茶几前面的地板上,低头慢慢地吃。六月末的夜晚已经有了盛夏的温热,窗外的香樟树冠在夜风里轻轻地摇着,把路灯的光晃成一片稀碎的金色,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她脚边的地板上晃来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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