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 9 章 七月第一个 ...
-
七月第一个周三的早晨,林薇被闹钟叫醒的时候窗外正在下雨。不是那种瓢泼的暴雨,而是六月末七月初常见的那种细密的、绵长的夏雨,雨丝落在香樟树的叶子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无数只蚕在同时啃食桑叶。她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雨声,然后掀开被子坐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道缝。潮湿的、带着泥土和青草气息的空气涌进来,凉丝丝地扑在她的脸上。她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那根因为即将到来的展示会而绷紧的弦,在这一刻被雨水润湿了一点点。
今天下午是布展。晚上是开幕酒会。明天全天是对业内和媒体开放的专业日。后天下午向公众开放。她把这三天的时间表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去卫生间洗漱。
出门之前她站在玄关的镜子前面看了看自己。今天的穿着以方便活动为主——一件浅灰色的宽松T恤,黑色工装短裤,帆布鞋,头发扎成了一个利落的高马尾。她的帆布手提袋放在鞋柜旁边,里面装着展示册、名片、别针、固定夹、丝巾和腰带的样品,还有一本备用的速写本和几支笔。她拎了拎袋子,重量适中,然后换了鞋出了门。
雨还在下,但比刚才小了一些,变成了那种几乎感觉不到的毛毛雨,飘在空气中像一层薄薄的雾。她撑着一把深蓝色的伞走过小区的水泥路,伞面上是细密的雨滴滚落的声音。白色高尔夫在停车场里安静地停着,车身上挂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她收了伞坐进驾驶座,雨刮器刷了两下把挡风玻璃上的水雾刮干净,然后她发动了车。
路上的车比平时多一些,雨天大家都开得慢。她提前出了门,时间充裕,不急不赶。她在等一个长红灯的时候看了看手机,工作室群里小禾发了一条消息:"我已经到展厅了!林薇姐你什么时候来?我帮你先把人台摆好!"她回了一句"二十分钟到",然后把手机放回杯架旁边。
到了展厅附近的停车场,她停好车撑着伞走进展馆大门。展厅里比上次来的时候更有模样了——地毯已经全部铺好了,浅灰色的短绒踩着脚下有轻微的回弹感。主通道两侧的展位都搭了基本的框架结构,有的展位已经有人在挂衣服和摆东西了,空气里有一种混合着布料、木料和装饰涂料的气味。她走到自己的展位前面,看见小禾正蹲在展位中间摆弄一台白色人台的底座,旁边的地上还放着另外两台未组装的人台和三件用防尘罩罩着的样衣。
"林薇姐!"小禾抬头冲她招了招手,"人台我帮你拆了包装了,底座都拧紧了。你看放的位置行不行?"
林薇放下手提袋走过去。展位跟上次来看的时候基本一样,轨道射灯的角度已经被调好了,暖白色的光从侧上方斜斜地照下来,在展位地面上画出一排均匀的光带。她蹲下来调整了一下三个人台之间的间距,参照她之前量好的数据把距离固定在六十五厘米,然后站起来退后两步看了看整体布局。
"这个位置可以。"她说,"你把三件样衣的防尘罩拆了,按从左到右的顺序挂上去。我先弄配饰的台面。"
两个人分工合作。小禾把三件样衣的防尘罩依次拆下来——第一件米白色的小西装外套,第二件白色直筒连衣裙,第三件米白色宽大的衬衫式连衣裙。她小心地把它们分别套上人台,调整肩线的位置和衣摆的垂坠度。林薇在中间的矮台前面蹲下来,把丝巾叠好平铺在台面上,边缘留出三厘米的空白,然后在丝巾旁边用支架把两条腰带立了起来,一条打了孔系了一个松松的结,另一条自然垂挂。她调整了几次腰带的夹角,让它们从不同方向看过去都有清晰的展示面。
两个人忙了大约四十分钟。最后一件事是贴标签卡——三个人台旁边各贴一张巴掌大小的白色卡片,上面用手写体写着该套衣服的名称和简短的灵感说明。林薇从手提袋里拿出她提前写好的卡片,一张一张地贴在展位内侧的墙面上,贴好之后退后一步看了看整体效果。
三台白色人台并排立在暖白色的灯光下。左边第一件小西装外套的廓形是收束的,肩线紧贴人台的肩部,腰线收窄,整件衣服透着一股严谨的、克制的力量。中间第二件连衣裙垂顺地贴在人台上,直筒的廓形比第一套略松一些,腰线的省道把弧度收得干净而自然。右边第三件衬衫式连衣裙的轮廓比前两套宽大得多,肩线宽出人台肩部将近两寸,面料自然垂落形成柔和的褶皱,松垮中带着一种慵懒的、舒展的气质。三件样衣从左到右像一条慢慢展开的弧线,不需要文字说明也能让人看出廓形在变化。
小禾站在林薇旁边一起看了好几秒钟,然后她轻轻吸了口气:"林薇姐,这三件放在一起真的好看。我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它们是一家人。"
林薇站在展位中间,看着自己设计了两个月、熬了无数个夜晚画稿和改工艺的三件样衣并排立在她面前。她忽然有一种很奇特的感受——这些衣服在纸上画过无数次,在心里也过了无数遍,但它们以实物形态出现在这个空间里、被灯光照着、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说"它们是一家人"的时候,她才真正觉得它们是"真的"了。
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件小西装外套的袖口,面料在指尖上留下一小片温凉的触感。"收拾好了,"她说,"走吧,回去换身衣服,晚上开幕酒会七点。"
两个人把工具和包装垃圾收好,检查了一遍展位内的所有细节,然后沿着走廊往外走。经过主通道的时候林薇看见几个展位的人正在做最后的布置,有人在调整服装人台的姿势,有人在测试射灯的光照角度,有人蹲在地上给展位门口的绿植浇水。整个展厅里弥漫着一种蓄势待发的、临门一脚之前的安静忙碌。
回到工作室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林薇上楼洗了把脸,换上了她为今晚开幕酒会准备的衣服——一件黑色的丝质吊带背心,米白色的阔腿长裤,外罩一件剪裁利落的浅灰色西装外套。这套搭配是她前几天自己配的,既有正式场合的得体感,又不会太拘谨,跟"晨光"系列的廓形语言有着某种暗合。她从首饰盒里翻出一副银色的长耳线,戴上之后在镜子前面转了转,觉得整个人看起来利落、干练、跟自己的设计站在同一个调子上。
她正在整理耳线的长度,手机在桌面上亮了。是沈墨言发来的消息:"林小姐,今晚酒会我可能会带几位媒体朋友到你的展位看看,方便的话到时候在展位附近碰个面。"她回了一个字:"好。"
下午三点多她和小禾一起再次回到展厅。展位跟上午离开时一模一样,三台人台安安静静地立在暖光下,像是早就准备好了。她绕着展位走了一圈,用随身带的软尺又复核了一遍人台和矮台之间的距离,确认没有偏差。然后在展位旁边的储物柜里放好备用的别针和固定夹,以防展示过程中样衣出现移位需要紧急调整。
六点半,开幕酒会的人员开始陆续进场。展厅入口处摆了一排白色的鲜花,嘉宾签到台的后面站了几个穿着统一制服的工作人员。林薇站在自己展位的侧边,看见人群开始从门口涌进来——穿衬衫和套裙的媒体人、夹着文件夹的买手、穿着各式设计师品牌服装的同行。展厅里的灯光调低了一些,从白天的明亮变成一种更暖更柔和的酒会模式,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香薰和酒杯碰撞的细碎声响。
沈墨言是在七点一刻左右出现的。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里面是白色的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的扣子松了一颗。他旁边跟着两三个人,其中一个背着相机的摄影师,另一个是看起来三十出头的女人,短头发,戴着一副细框眼镜,手里拿着一本小记事本。沈墨言远远地看见林薇站在展位边上,微微抬了一下手算是打招呼,然后领着那两三个人走到了她面前。
"林小姐,这位是'时计'杂志的副主编,周觅。她对您前几天说的那个'廓形递进'的概念很感兴趣。"沈墨言侧身介绍了一下旁边的短发女人。周觅伸出手跟林薇握了握,力道不大,但眼神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带着一种做媒体的人特有的、快速捕捉信息的专注。
"'晨光'系列,我从预览稿开始就有关注。"周觅开口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你那个从紧到松的递进逻辑,我理解为一种'时间性'——把一天当中的状态变化穿在身上。这个想法很有意思,但在实际成品上实现起来不容易,因为每一套之间的过渡如果处理得太生硬,整条线就会断裂。我看预览稿的时候有这个担心。"
林薇侧身让出展位入口,做了个"请"的手势:"您进去看看实物可能会更直观。"
周觅走进展位,从第一件小西装外套开始看。她看得很仔细,会弯腰凑近了观察领口的翻折和袖口的收边,用手势比了一下肩线的宽度,又退后几步看整体廓形。然后她走到中间那件连衣裙前面,伸手轻轻碰了一下裙摆的面料,低头看了一下腰线的省道走向。最后她在第三件衬衫式连衣裙前面站了很久。那件宽大的米白色连衣裙在暖光下静静地挂着,肩线的松弛和衣摆的垂坠感在光线下形成了柔和的明暗变化。
周觅站了大约半分钟,然后转过头来看林薇:"第三件的肩线比你预览稿上画的更宽了一些?"
"实物打样的时候调整过,"林薇说,"画稿上的肩宽做出来之后廓形还不够松弛,我请制版师在打样时加了两寸的余量,领口的翻折角度也做了微调。最后的效果是这样。"
周觅又看了几秒那件衬衫式连衣裙,然后她在记事本上写了几笔,合上本子:"谢谢,很值得一看。后续如果有深度采访的需求,我让人联系工作室。"
"好。"
周觅走出展位之后,沈墨言在展位外面站了一会儿,等她从展位另一侧绕出来的时候,他看了她一眼,幅度很小地点了一下头,像是某种无声的认可。然后他被旁边展位的人叫走了,临走前跟她说了一句"今晚人不少,你忙你的"。
酒会持续到九点多。期间展位前面陆陆续续来了一些人——有同行设计师过来看样衣的工艺细节的,有买手问面料成分和生产周期的,有媒体人拍了照留了名片的,也有纯粹被"晨光"的陈列吸引过来站一会儿看一看的。林薇站在展位侧边回答每一个人的问题,说话的时候语速适中,不慌不忙。她发现自己在介绍"从紧到松"那个概念的时候越说越顺,那些曾经在纸面上反复推敲过无数次的逻辑,如今用嘴说出来反而更放松了。她在回答一个买手关于定价区间的提问时,甚至不自觉地引用了一句自己曾在速写本上写过的话:"这件衣服如果穿在一个从不会弯腰的人身上,应该很好看。"买手听完之后笑着点了点头说"这个卖点可以写进产品册里"。
九点半人群渐渐散了。展厅里的灯光重新调亮了一些,工作人员开始收拾签到的物料和酒会的杯盏。林薇站在自己的展位前面,三件样衣在灯光下依然安静地立着,经过了今晚无数道目光的打量和无数只手的试探触碰,米白色的面料上连一个指纹都没留下。她伸手把小西装外套的领口微调了一下,让它回到初始的角度,然后退后半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小禾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手里拿着半杯没喝完的果汁,眼睛亮晶晶的:"林薇姐你刚才讲的时候好专业啊!我跟在旁边听了好几个人走的时候都在说'这个系列概念做得干净'。明天媒体日肯定更多人来看。"
"明天才是正戏,"林薇说,"今天晚上就是预热。你先回去吧,我把展位再整理一下就收。"
小禾走了之后,林薇一个人在展位里又待了十几分钟。她把人台的位置重新对齐了一遍,把矮台上丝巾的边角抚平,把腰带的支架角度微调了一下,最后检查了一遍贴在人台旁边的标签卡。确认所有东西都归位之后,她关上展位侧边的储物柜,拎起包走出了展厅。
晚上的空气比白天凉快了一些,但那股夏日的潮湿依然弥漫在空气中。她走到停车场的时候,雨已经停了,路面上还有一些未干的水洼,映着路灯的光,像一面面破碎的小镜子。她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立刻发动车,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睛。今夜的画面在她脑海里无声地闪回——周觅弯腰看那件衬衫式连衣裙的时候专注的侧脸、沈墨言在展位外面那个幅度很小的点头、那个买手临走时说的"可以写进产品册里"、还有那个不知名的同行设计师站在展位前面看了很久最后什么都没说但走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
她睁开眼,发动了车。白色高尔夫从停车场开出来的时候,车轮碾过一片水洼,溅起一小片水花,在路灯下一闪而过。
第二天是周四,正式的专业日。林薇到展厅的时候比昨天早一些,八点半就到了。展厅里已经开始有人了,比昨天开幕酒会时的人流更密集一些,气氛也更职业化——随处可见举着录音笔的记者、带着硕大相机包和闪光灯的摄影师、背着帆布袋的买手在展位之间穿梭。她穿过人群走到自己的展位前面,先把人台上的样衣重新整理了衣摆和袖口,确认每件都保持最舒展的陈列状态,然后在展位侧边站好。
上午十点到十一点之间,她的展位前人流最密集。三件样衣并排陈列的视觉效果确实有吸引力——从收束到舒展的廓形变化即使不读标签卡也能被眼睛捕捉到,很多人会从第一件看到第三件,在第三件面前多停几秒再移开目光。林薇一直在跟不同的人交谈,回答各种各样的问题:有的问面料的产地和成分比例,有的问这款大衣能不能做加长版,有的问系列后续的销售渠道有没有确定。她一条一条地答,语速和语气跟昨天一样平稳。
十点半左右,昨天那位"时计"杂志的副主编周觅又来了。这一次她没有带记事本,只带了一个站在她身后举着相机的摄影师。她走到展位前面跟林薇打了个招呼,然后站在三件样衣前面认真地重新看了一遍。摄影师在她身后咔咔咔地拍了几张展位全景和人台特写。
周觅这次看完了之后,走到林薇面前开口说:"我昨晚回去想了想,你那个'从早到晚'的叙事线如果延展到'晨光'系列以外的产品线上,其实可以做一套完整的品牌理念。你今天下午有空吗?我想约你做一次详细的专访。"
林薇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下午三点之后展厅的人流会少一些,那个时候方便。"
"那就三点,我过来找你。"
三点整周觅准时出现了。她带了一支小型录音笔和一个笔记本,和林薇在展位旁边的休息区坐下来。展厅里下午的人流确实比上午稀疏了,偶尔有人从旁边经过,但两个人说话的声音被展厅的低噪音盖住了,不会被打扰。
周觅按了一下录音笔的红色按钮,先问了一个从昨天聊到现在一直没问出口的问题:"林小姐,我读到您的一些背景资料——您中间有几年没有做设计。方便聊聊那段时间吗?"
林薇坐在休息区的椅子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她看着周觅镜片后面那双专注的眼睛,想了想,开口说:"那几年我结婚了。做了一些跟设计完全无关的事。那段时间我没有碰过笔,一张图都没画过。"
"是什么让您重新开始画的?"
"是我自己决定要停下来。"林薇说,语速不快不慢,"我是在一个很平常的晚上做那个决定的,跟往常没有什么不同。只是我听了一句话,然后走了一个小时的路回家。走路的那个小时里我把过去五年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然后我想清楚了。第二天我就开始整理旧手稿了。"
周觅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了几笔,抬头问她:"您重新拿起笔的时候,感觉跟以前有什么不同?"
"比以前慢。"林薇说,"刚拿起来的时候手是生疏的,线条画不稳,脑子里有想法但手指跟不上去。后来慢慢好了。"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了看展位方向的三件样衣,它们正安静地立在暖白色的灯光下。"但有个东西比八年前清楚了——我想说什么。以前画图的时候更多的是在'表达一个好看的东西',现在是'替一些人说出她们没机会说的话'。那种'没机会说出来的话',用衣服说。"
周觅录音笔的红灯一直亮着。她又问了好几个问题——关于系列名称的由来、关于十二套衣服的排列逻辑、关于面料选择的考量和工艺实现过程中的磨合。林薇一条一条地回答,说到工艺细节的时候会用手势在空中比划,说到"舒展"这个概念的时候她的语速会不自觉地慢下来,像是在替那些还没有被设计出来的衣服留出呼吸的空间。
采访持续了将近四十分钟。周觅最后按停了录音笔,合上笔记本,对林薇露出一个很轻的笑容:"谢谢您,这篇专访我会在下一期刊出。祝'晨光'系列有一个好的开端。"
"谢谢您。"
周觅走后,林薇在休息区的椅子上多坐了一会儿。下午的阳光从展厅的落地窗斜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暖金色光带。她看着窗外那道光,忽然觉得喉咙里有一种很淡的酸涩感涌上来。她说不上来是为什么,也许是因为采访过程中她第一次把那几年的事用"画图"和"没画图"来界定的时候,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可以从那段经历里抽离出来了——它不再是一块让她喘不上气的石头,而是一段已经被讲出来的、有形状的、可以放在桌面上的故事。
她站起来走回展位。下午的人流又恢复了一些,但比上午从容多了。她在展位旁边站了大约一小时,又接待了几位有意向合作的买手和一位想请她做品牌顾问的电商平台代表。她收了名片,跟所有人都说"谢谢,我会考虑",没有当场承诺什么。
五点多的时候展厅开始清场。她整理好展位,用防尘罩把三件样衣重新罩好,关掉了人台旁边的标签灯,然后跟主办方的工作人员确认了明天的开放时间。她沿着走廊往外走的时候,经过了展厅入口的那排白色鲜花,花已经开始有些蔫了,但香气还在,淡淡的,像是被一整天的灯光和人群烘得熟透了的花香。
她走出展馆大门的时候,傍晚的天光还是亮的。夏日的白昼漫长,七月的太阳要到七点多才肯落下去。她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深呼吸了几口气,然后走下台阶朝停车场走去。白色高尔夫在晚霞里泛着一层浅金色的光,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之前掏出手机看了看,有好几条未读消息。
Sissi发来一条:"今天怎么样?"
小禾发了一堆表情包和一串"林薇姐辛苦了"。
苏晴发了一条语音消息,林薇点开听,苏晴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背景音里隐约有孩子在哭闹:"薇薇!我明天下午带丫头去看你!下午两点多到你那边,你还在展厅吧?"
林薇笑了一下,回了一条文字:"在。你来了给我发消息,我出来接你们。"
最后一条是沈墨言发来的,只有一行字:"今天的反馈很好。恭喜。"
她看着那行字,打了两个字的回复:"谢谢。"
然后她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发动了车。白色高尔夫从停车场的坡道缓缓开上来,汇入傍晚的城市车流里。晚霞在天边烧成一片浓淡不一的橘红色,从车窗望出去像是整座城市都被罩上了一层暖融融的薄纱。她开着车,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吹在她的脸上,带着一天结束后身体微微发酸的那种舒适的疲倦。
回到家她先冲了个澡,热水冲在肩膀和脖子上的时候能感觉到肌肉里那些绷了一整天的酸胀在慢慢化开。她穿着宽松的T恤和短裤走出来,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温水,端着杯子在客厅的地板上坐了下来。窗外的天空已经从橘红过渡到深蓝了,香樟树的树冠在暮色里融成一团深色的剪影。
她靠着沙发腿坐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起身去卧室床头柜的抽屉里翻出一个旧笔记本。那是她当初离开工作室去结婚的时候带走的,里面记了很多琐碎的日常——某一天她忽然想画一条什么样的裙子但没来得及画、某一天她在杂志上看到一个让她心动的设计但翻了两页就忘了、某一天她在地铁上看见一个陌生女人穿着她自己设计的衣服但是没来得及上前去问。她翻到其中一页,纸页已经泛黄了,角落里有一行很浅的铅笔字:"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把今天想画的那条裙子画出来。"
她看了那行字几秒,然后把笔记本合上,重新放回抽屉里。她回到客厅坐下来,打开速写本翻了翻,然后拿起铅笔在空白页上写了几行字:"今天有人问了我一个很好的问题——'是什么让你重新开始画的?'我给了她一个答案。但我觉得真正的答案我可能还没完全想清楚,只是今天站在展位里看那三件样衣的时候,心里有一个很确定的感觉:我不会再停下来了。"
她写完这几行字,把速写本合上,放在画架旁边。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晚风涌进来,带着七月夜晚特有的那种温热的、湿润的草木气息。她靠着窗台站了一会儿,看着窗外的夜色,远处有星星在城市的灯光之上模糊地闪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关上窗户,拉好窗帘,转身进了卧室。
周五下午,苏晴准时来了。林薇正在展位里跟一个买手说话,余光瞥见展厅入口有个穿亮黄色连衣裙的女人牵着一个扎丸子头的小女孩走了进来,两个人远远地朝她的方向看。她跟买手道了别,快步迎了过去。
苏晴今天打扮得很精神,亮黄色的连衣裙配着白色的细跟凉鞋,头发烫着大波浪披在肩膀上,手里牵着的女儿穿着一件粉白条纹的小裙子,蹬着一双小红鞋,手里攥着一根彩虹棒棒糖。小姑娘看见林薇走过来,仰起头脆生生地叫了一声:"薇薇阿姨!"
林薇蹲下来跟小姑娘平视,小姑娘的睫毛又长又翘,圆溜溜的眼睛亮晶晶的,嘴巴上还沾了一圈棒棒糖的糖渍。"丫头今天来看阿姨的衣服,"林薇伸手帮她擦了擦嘴角的糖渍,"待会儿进去不能乱碰那些衣服哦,只能看。"
小姑娘用力点了点头。苏晴在旁边笑了一声,弯下腰跟她女儿说:"听薇薇阿姨的话,待会儿要是乖,晚上妈妈带你去吃冰淇淋。"
三个人进了展厅。苏晴在小禾引导下走到展位前面站定,她先是看见了左边那件小西装外套,安静了两秒,然后目光向右移动,经过中间的连衣裙,最后停在那件宽大的衬衫式连衣裙上。她盯着那件衬衫式连衣裙看了很久,久到小姑娘在旁边扯了扯她的裙角喊"妈妈我们去看那个白的"她才回过神来。
苏晴转头看向林薇,眼睛里有她很久没见到的那种亮光。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很多话,但最后只憋出了一句:"这件——第三件——我穿会好看吗?"
林薇从人台后面的储物柜里拿出一件折叠好的样衣——是她多带的一件备用,码数比人台上的那件偏小一码——递到苏晴手里:"你试试。"
苏晴拿着那件衣服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进了展位旁边的临时更衣间。林薇在外面陪着小姑娘,小姑娘蹲在展位前面的地板上,用鞋尖在浅灰色的地毯上画圈圈。过了几分钟,更衣间的帘子被掀开了。
苏晴站在镜子前面。那件米白色的衬衫式连衣裙穿在她身上,肩线宽宽地落在她的肩头两侧,宽大的袖口垂到手肘下方,衣摆自然地散开在膝盖附近。整件衣服的廓形比她平时穿的任何一件衣服都大了一整圈,但她站在那里的时候,整个人看起来是舒展的、松弛的、像是忽然卸下了什么东西似的。她侧身对着镜子看了看后背的垂坠效果,然后转过身来看着林薇。
"我穿这个好看吗?"苏晴问,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林薇站在两步之外看着她。她想起自己第一次穿上这件样衣时在工作室镜子里看到自己的感觉——那种"原来我穿这种衣服也可以"的惊喜和笃定。"好看。"她说,"这件衣服就是给穿它的人留出足够的空间去活动、去抬胳膊、去大步走路的。"
苏晴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宽大的连衣裙,然后抬起头来,眼圈忽然有些发红。她很快眨了两下眼睛把那点湿意逼回去了,扬起下巴说了一句:"行,这件我预定了。你第一件卖出去的样衣得归我。"
林薇笑了一声:"不卖你。送给你。"她顿了顿,又说,"从画这条裙子的时候我脑子里想的就是你。你不是说我走路肩膀打开了吗,这条裙子就是给你这种走路肩膀打开的人穿的。"
苏晴安静了两三秒,然后她走过来,张开胳膊抱了一下林薇。那个拥抱很短,大概只有一两秒,但苏晴的胳膊收得很紧,能感觉到她是真心的。小姑娘在旁边看着两个大人忽然抱在一起,歪着头问"妈妈你们在干什么",苏晴松开林薇弯腰揉了揉女儿的头说"妈妈在谢谢你薇薇阿姨"。
那天下午苏晴穿着那件衬衫式连衣裙在展厅里转了好几圈。小姑娘跟在后面跑来跑去,一双小红鞋在浅灰色地毯上踩出一连串轻快的印子。林薇站在展位里面看着她们娘俩的背影,暖白色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脚下的地面照出一小圈柔和的光晕。
下午四点多,展厅的人流开始慢慢散去。苏晴带着女儿走了,临走前跟她说明天周末不用忙了好好睡一觉。林薇送她们到了展厅门口,看着穿黄裙子的大人和穿粉白条纹裙子的小孩手牵手走下台阶,亮黄色和粉白色在午后的阳光里越来越小,最后拐过停车场边的绿化带看不到了。
她回到展位开始最后的收拾整理。三件样衣逐一用防尘罩套好,矮台上的丝巾和腰带收进储物柜,标签卡一张一张揭下来放进文件夹里。她做完了这些,站在空荡荡的展位中央又环顾了一圈——三台白色人台并排立着,身上已经空了,但地上那几道暖白色的光带还在,像是为明天来的人留着位置。
展示会结束了。她知道接下来还会有很多后续的事情要跟进——买手的意向订单、媒体的报道、沈墨言那边的合作可能性、Sissi对新系列后续走向的规划。但她暂时不想去处理那些。她只想站在这片空了但还留着灯光和余温的展位里,多待几分钟。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几道暖白色的光带,然后转身走出了展位。沿着走廊往外走的时候,经过那排白色的鲜花,花已经彻底蔫了,花瓣边缘卷起了褐色的边,但那一整片淡淡的香气还在空气里浮着。她穿过那阵香气,推开展厅的大门,走进了七月傍晚的光线里。
白色高尔夫安静地停在停车场原来的位置上。她拉开车门坐进去,没有立刻发动车,而是靠着椅背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天空。七月的傍晚比昨天更亮一些,西边的天际线被落日烧成了一片绵延的琥珀色和淡紫色。有一群鸟从展厅上空飞过,翅膀在晚霞里被染成了深金色,扑棱棱地划过天空,排成一条不太整齐的线朝远处飞去。
她看着那些鸟飞远,直到它们变成十几个小黑点融进暮色里,然后她拧动了钥匙。发动机低鸣着转动起来,她把车从停车场开出来,汇入了周五傍晚的城市车流里。车窗开着,晚风灌进来吹在脸上,带着七月特有的那种温热和植物被晒了一整天后散发出来的浓郁气息。她的头发在风里往后飘着,她伸手拢了一下,然后在等红灯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副驾驶座——那里放着一本今天下午苏晴离开前塞给她的书,封面是浅蓝色的,书名被书脊挡住了,只露出几个字的边。
绿灯亮了。她松开刹车踩下油门,白色高尔夫平稳地驶过路口,沿着梧桐树荫下的道路一路往西开去。夕阳从车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上,把她的指节照成一种温润的、琥珀色的金。她开着车穿过这座她住了很多年但最近才开始重新认识的城市,经过那些她在路上走了一个小时回家时经过的街道,经过那家她第一次试穿自己新衣服时路过的便利店,经过那条她跟苏晴一起走过很多次的梧桐路。所有的街景在挡风玻璃外面往后流淌着,像一条正在被翻过去的书页。
她开回自己小区的时候,天边的晚霞已经从琥珀色变成了深紫,在高楼的轮廓线上晕开一层薄薄的余晖。她把车停在露天停车场的熟悉位置上,拔了钥匙,拎着包下了车。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停车场旁边那棵她每天都会路过的老槐树。树叶在晚风里沙沙地响着,细碎的光斑从叶缝间漏下来,在水泥地面上跳动着。她站在那棵树下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单元楼的方向走去。
上楼开门进屋,她换了拖鞋,把包放在玄关的鞋柜上。客厅里安安静静的,窗台上那盆薄荷在傍晚的光线里绿得很精神,新芽已经长出五片叶子了,在微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绒毛似的光泽。她走到窗台前面看了看那盆薄荷,用手指碰了碰最顶端那片新叶子,嫩嫩的,凉凉的,像是能掐出水来。
然后她走到画架前面坐下来。阳光从西窗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的速写本上,把纸面照得微微发烫。她翻开速写本到最新的一页——昨天她写的那段话还留在纸上,铅笔字在傍晚的光线里泛着浅灰色的光。她看着那几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在下面又加了一行,字迹比上面那几行稍微潦草一些,像是笔尖有点着急:"展示会结束了。明天开始,画下一批裙子。"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