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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六月的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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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第一个周一,林薇是被自己手机闹钟和窗外的麻雀双重叫醒的。她翻了个身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指尖在冰凉的桌面上摸索了两下,才碰到屏幕。六点四十五分。她按掉闹钟,在被子里蜷缩了十几秒,然后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窗外的天色已经很亮了。六月初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米黄色的墙面上拉出一道斜长的金线。她光着脚走到窗边拉开布帘,香樟树的树冠几乎要探进窗户里来,晨光落在油亮的叶面上,那些细小的露珠在光线下闪烁着,像是谁在树叶上撒了一层碎钻。她伸手拨了一下离窗最近的那根树枝,露水被震落了几滴,啪嗒啪嗒地落在窗台上。
她洗漱完换好衣服,去厨房给自己做了顿简单的早饭。煎了一只荷包蛋,蛋清煎到焦香,蛋黄还微微流心;烤了两片吐司,抹了一层薄薄的黄油。她把盘子端到客厅茶几上坐下来吃,一边吃一边翻了翻手机。Sissi在群里发了条消息,说第一套样衣昨天已经做完了,今天上午十点试穿,让林薇提前去看一眼有没有需要改的地方。老郑在底下回了一句"十点我准时到",小禾发了三个鼓掌的表情。
她把吐司的最后一口塞进嘴里,喝了半杯温水,洗碗收拾好出了门。走到楼下停车场的时候,晨光已经很暖了,照在白色高尔夫的车顶上有一种瓷白的光泽。她解锁车门把包放进副驾驶,坐进驾驶座系好安全带,发动了车。从新房子到创意园区的车程大约十二三分钟,路况好的时候甚至能缩短到十分钟。她这几天开下来已经摸清了早晨这条路的车流规律,什么时候该变道、哪个路口的绿灯比较短,心里都有数了。
她在创意园外面的临时车位上停好车,步行穿过巷子走进工作室。一楼的窗帘已经被拉开了,阳光铺了满满一地面。老郑已经在制图台前面了,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工装围裙,围裙兜里照旧插着剪刀和软尺。他面前的人台上套着那件米白色的小西装外套,素白的面料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
林薇走近了看。那件小西装外套已经初具雏形,前片和后片缝合在一起,领子翻好了形状,门襟的扣眼还没有开,袖子和衣身也刚刚拼接起来。整件衣服挂在人台上,从正面看已经能看出她画稿上想要的那种廓形——肩线比她最初设计的略松了一点点,但收束的线条依然干脆利落,前襟的单扣位置刚好落在腰线最窄处。她后退半步,侧着看了看肩部的弧度和后背的走线。老郑的手法比她预想的更精准,袖窿的弧度圆顺流畅,后背的省道收得恰到好处,既保留了女性的线条,又不像常规的紧身西装那样勒出一身紧绷感。
她绕到侧面看领子的翻折角度。老郑按照她的工艺图做的领衬热压,翻折的棱线锐利而自然,领片和衣身之间的过渡处没有臃肿的堆积。
"怎么样?"老郑站在制图台旁边,端着茶杯吸溜了一口,语气漫不经心的,但眼角余光一直盯着她的表情。
"肩线比我画的松了一点点。"林薇伸出手指碰了碰肩头和袖笼的接缝处,"但感觉更对了。我原稿上的肩宽打了一寸一,实际做出来之后这个余量正好,有松弛感,不会显得没型。"
老郑哼了一声,算是收了这句评价。他放下茶杯走过来,从围裙兜里掏出软尺,量了量袖窿的深度和肩宽的实际尺寸,然后把数字报给林薇:"肩宽三十八点五,袖窿深二十一点三。你要不要调整?"
"不用。"林薇说,"这个数据保留。帮我记一下定版。"
老郑从桌上拿起她的工艺图,在肩线的标注旁边用圆珠笔写了两行数字,又补了一个缩写——"ZQ"代表他本人确认。他把工艺图放回她手里,重新端起茶杯:"前片和后片我已经缝了,内衬还没上,你试完外型之后决定衬布的缝法,是整片贴合还是只贴在关键受力点上?"
"只在肩部和前门襟内侧贴衬就行,"林薇说,"其他部位留空,保持面料的自然垂感。"
老郑点了下头,转身回到缝纫机前面,拉动了机头的线轴。缝纫机哒哒哒地响起来,白线在针脚下快速地穿梭,把一块内衬布料缝合到前门襟的内侧。林薇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老郑的手法比她快得多,几乎是闭着眼睛都能把裁片对齐、线迹走直。
她看了几分钟,决定不打扰他。她转身走到布料架旁边,翻看了几块新到的小样,把几块色彩合适的拿在手里走到窗边对着光看。六月的阳光把面料照得透亮,其中一块浅苔绿色的真丝混纺布在光线里有一种流动的光泽,像是水面被风拂过的瞬间。她用手指捏了捏那块布的厚度和垂度,想着要不要把它用在"晨光"系列的第六套或者第七套上——那条伞裙或者那件衬衫式连衣裙。真丝的质地会让裙摆的摆动更灵动,和"舒展"的主题有一种天然的契合。
她正对着光看那块面料的时候,小禾从楼梯口探了头上来:"林薇姐,Sissi姐让你现在上去一下,她刚来。另外前台有你的快递。"
"快递?"林薇放下布料,走过去接了快递。信封不大,摸起来里面应该是硬纸板或者小册子,寄件人那一栏写着"东盛纺织·陆经理"。她拆开封口,里面是一叠面料小样和一张手写的便签,便签上的字迹潦草但清晰:"之前电话里说的六棉四麻,寄了几种不同批次给你,手感略有差异,你选一款。另附了两块新款色卡,有兴趣再说。"林薇把那叠小样夹进工作笔记里,快步上了二楼。
Sissi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宽松衬衫和深灰色阔腿裤,脚上踩着一双平底穆勒鞋,头发比平时随意一些,几缕碎发从耳后逃出来垂在脸侧。她正坐在自己的制图桌前翻看文件,看见林薇上来了,把其中一页抽出来递给她:"下个月城东有一场独立设计师的联合展示会,我接了展位。你那个'晨光'系列到时候拿三套成品样衣过去走展示,另外再出一些配套的配饰方案,丝巾、腰带之类的,做视觉效果。"
林薇接过那张纸看了看,是一个中等规模的行业展示会,时间在七月上旬,地点在城东的一个老厂房改造的展览空间里,参加的品牌有二十来个,都是本地的独立设计师工作室。展示会面向的主要是买手、媒体和业内人士,不对外开放。
"三套样衣的话,我只做完了第一套。"林薇说,"七月上旬之前,我能做出来三套成衣。工期来得及。"
"那我跟主办方报你的名字。"Sissi把文件合上放在桌角,靠在椅背上看了看林薇,"展示会那天可能会有人来跟你聊订单和合作,你提前准备一下怎么介绍你的系列。别到时候紧张得说不出话。"
"不会。"
"那就行。"Sissi忽然伸手把那叠面料小样从林薇的笔记本里抽出来翻了翻,"陆经理寄来的?选好了吗?"
"还没有,刚拿到。"林薇把那叠小样摊在桌面上,六棉四麻的三种批次摸起来手感确实略有差异。第一种偏硬,纹理感更强,做外套的支撑力好;第二种偏软,手感更滑,做衬衣更舒适;第三种介于两者之间。她来回摸了摸,把第二种和第三种挑出来并列放着。
"第二种做衬衣,第三种做外套。"Sissi扫了一眼就说,"两种批次的面料颜色差异不大,做同系列不会有视觉断层。第一批次偏硬的面料留着做裤装,你那阔腿裤用这个正好。"
林薇点了点头。Sissi帮她把三个批次理清楚之后,林薇把选好的面料小样收进文件袋里,准备下午给老郑送过去定料。她转身要走的时候,Sissi又叫住了她:"林薇。"
"嗯?"
"下个月展示会,可能会有媒体来拍照。你要站在你的样衣旁边介绍,可能会有镜头对着你拍。你心里有数就行。"
林薇站在楼梯口,回头看了Sissi一眼。Sissi已经低头继续翻文件了,镜片后面的眼睛专注地落在纸面上,语气稀松平常,像是在说"明天记得带伞"那种程度的小事。但林薇知道她特意提这一句意味着什么——以前跟Sissi共事过的人里面,有的人在媒体镜头前面会紧张到说不出话,Sissi在提醒她这个。
"我知道了。"林薇说,然后踏下了楼梯的台阶。
上午她把第二套直筒连衣裙的工艺图收尾了,把细节交给老郑确认。老郑正在踩第一套内衬的最后一段线迹,他把线头剪了,把外套从缝纫机下面抽出来抖了抖,拎着两只袖子把整件衣服展开。米白色的亚麻混纺面料被窗外的阳光一照,泛出一种温润的、近乎绸缎的光泽。整件衣服挂在老郑粗糙的手里,反而有一种微妙的对比——硬朗的手和柔软的衣服,像是两种不同的质地在同一帧画面里达成了某种默契。
"外料都缝完了,内衬也贴了。"老郑把外套平铺在制图台上,"你穿一下试试。"
林薇接过外套。面料入手的一瞬间,指尖的触感比刚才在远处看的时候更加清晰——六棉四麻的混纺,第二批次的料子,上手有一层微凉的、顺滑的涩感,不滑腻也不粗粝,介于两者之间。她把外套穿上,肩线正好落在她自己的肩头,领子的翻折角度完美地贴合着她的脖颈曲线,前襟的单扣扣上之后,腰线处服帖地收了进去。她侧身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米白色的外套,过肩的长发从领子外面垂下来,整件衣服像是按照她的身体做了个模子套上去的。但那个模子不是紧的,它留出了足够的余量让她抬胳膊、耸肩、吸气,任何一种动作都不会被布料限制住。
"你后腰的省道我收深了两毫米。"老郑站在她背后看了看镜子里的人影,"你原稿上画的省道深度做出来之后腰那里有一点松,收深两毫米之后廓形更利落。你自己感觉怎么样?"
林薇转了两圈,抬手做了几个动作——抬臂、前屈、扭身。面料在运动的过程中始终跟着她的身体走,没有拉扯感也没有多余的堆褶。"完美。"她说。
老郑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转身去收拾缝纫机台面上的线头和碎布。那种"哼"的调子跟第一次见面时不太一样了,林薇分辨了一下,从那个鼻音里读出了一种"这活儿干得还行"的满足感。
她把外套脱下来挂回人台上,仔细检查了领口内衬的缝线和袖口的收边工艺,确认没有问题之后在工艺图的最后一页签了自己的名字缩写——"LW"。签完她站在人台前面又看了几秒那件外套,六月早晨的斜阳从东窗照进来,把米白色的面料镀了一层淡淡的金粉,整件衣服安静地挂在那儿,像是一个终于长成了它应该成为的样子的、活的东西。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端着盒饭坐到茶水间的窗台上,膝盖上摊着手机看展示会的资料。主办方的页面做得很简洁,白底灰字,列出了参展品牌、时间地点和流程安排。她注意到参展品牌列表里有一个名字——"ECHO",旁边备注了一行小字:"Sissi Chen个人品牌"。Sissi自己的高定线也要参展,在另一个展位上。林薇把页面往下翻了翻,看到展示会当天下午有两个主题分享环节,其中一个的主题是"从设计到市场——独立设计师的商业化路径",分享嘉宾的名单里有一个名字让她停了一下——"沈墨言,清和资本合伙人"。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一会儿。沈墨言。她觉得自己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但一时想不起来。她把页面截图存进了手机相册,关掉浏览器,低头吃了两口饭。盒饭是小禾帮她点的叉烧拼盘,叉烧切得厚薄均匀,配着一份白灼菜心和半颗卤蛋。她吃了几口,脑子里还在转展示会的流程安排,忽然被茶水间门口传来的一阵动静打断了。
小禾冲了进来,手里攥着手机,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林薇姐!你看你看——"她把手机屏幕怼到林薇面前,屏幕上是一篇本地的时尚媒体报道,标题写着"CHEN STUDIO新系列'晨光'雏形曝光,设计师回归之作引发期待"。底下配了一张模糊的预览图,应该是从工作室的公开社交账号上截下来的,图片里是林薇的几张设计稿的缩略图,叠在一起排成一排。
林薇接过手机仔细看了看那篇报道。篇幅不长,大致说的是CHEN STUDIO最近有一个新系列在筹备中,据悉是由一位沉寂多年的设计师回归后操刀,系列概念以"舒展"为核心,从紧到松的廓形递进在近期的小范围业内预览中获得了不错的反响。文章末尾写着"本刊将持续关注该系列的后续进展"。
"林薇姐你上新闻了!"小禾在旁边兴奋得直跺脚,手里的奶茶杯晃来晃去的,"虽然是媒体提前放的消息,但已经有人在底下评论说想看了!"
林薇把手机还给她,低头继续吃饭,筷子夹了一块叉烧放进嘴里嚼了嚼。叉烧的甜咸味在舌头上化开,她慢慢嚼完咽下去,然后说:"Sissi姐知道这篇报道吗?"
"应该知道吧,"小禾说,"他们采的是我们工作室的公开素材,Sissi姐肯定授权过的。"
林薇点了点头。她心里知道,这应该是Sissi为她策划的预热——在展示会之前让业内知道"晨光"的存在,给关注度做铺垫。她从窗台上跳下来把饭盒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对兴奋的小禾说:"行了,别跺了,地板要被你踩穿了。"
小禾吐了吐舌头,抱着奶茶杯回了工位。
下午林薇开车去了一趟东盛纺织的门店。门店在城北的一个工业园区里面,找起来比想象中费了一番周折,她绕着园区开了两圈才看见那栋灰白色的三层小楼,楼门口的招牌写着"东盛纺织·面辅料直销"。她推门进去的时候,柜台后面的一个女人抬起头来,短发,圆脸,四十来岁的样子,穿一件深紫色的印花衬衫,目光扫了她一眼:"来拿小样的?"
"您是陆经理?我是CHEN STUDIO的林薇,昨天跟您通过话。"
"记得。"陆经理从柜台后面走出来,带着她往仓库的方向走,"你电话里说的那个料子我寄给你了,但你亲自来了,就再看看吧。"她推开仓库的门,冷气和面料的气息一同涌出来——一种混合着棉、麻、化纤和染料余味的、干燥而浓郁的气味。仓库里码着成排成排的面料卷,每一卷上都贴着编号和成分标签。陆经理走到其中一排面前,从最上层拽下两卷白色的面料,在旁边的台面上摊开。
"这是六棉四麻的三批现货,"她用手掌把面料抹平,"你看,手感差异不大,但在热压衬的时候温度适应度不一样。第一批次耐高温好一点,做外套更稳。第二批次对温度敏感,稍微高一点就变形,但手感和垂感最优。第三批次折中。"
林薇在台面上依次摸了摸三块面料,跟自己手头的样品感受一致。她选了第二批次和第三批次,当场开了订单,确认了米白色和浅灰色两个颜色的库存量。陆经理开单子的时候笔速飞快,开了单之后撕下来递给她,顺便多递了一张名片:"以后要料直接打我电话,不用亲自跑一趟,寄就行。"
"好。"林薇接了名片收好,道了谢出了门店。
她从工业园区出来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等红灯,另一只手掏出来看了看。是苏晴发来的消息:"林薇我刚看到新闻了!你那个系列上媒体了!我转发到我朋友圈了!"
林薇笑了一下,回了个"别转,官方还没正式发布呢",然后绿灯亮了,她把手机放回口袋,踩下油门汇入车流。
回到工作室的时候已经快四点了。她把面料订单的存根放进文件夹里,拿了几块新到的小样走上二楼。Sissi不在,大概在外面跑客户。她在自己的工位前坐下来,把展示会的资料重新打开看了一遍。七月上旬,算下来还有一个月左右的时间。三套样衣、配饰方案、展示现场的陈列设计和文字介绍。她把要做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拿出一个空白的笔记本,翻到第一页,开始列详细的推进计划。
她列完计划的时候窗外天光已经有些偏西了,金色的光从窗格斜斜地切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格一格的暖色。她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转了个身面对着窗户。创意园区的傍晚很安静,远处的红砖楼顶有鸽子落下来,扑棱了两下翅膀,然后安安静静地蹲在屋脊上。
她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周母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林薇,明远今天搬回家住了。我看他气色还好,你放心。"林薇看着那条消息,想了想回了一句:"那就好。阿姨您也多注意身体。"
她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继续看向窗外。鸽子还在屋脊上蹲着,在夕阳里缩成一团灰白色的剪影。她靠着椅背看了一会儿,然后起身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六月初的傍晚天还亮着。她开着白色高尔夫从创意园出来,沿着回家的路慢慢行驶。等红灯的时候她看见路边有一家花店,门口摆着一桶一桶的鲜切花,各色玫瑰、桔梗、绣球挤挤挨挨地插在水桶里,有几枝紫色的小雏菊从桶沿探出头来。她把车停在路边,下车挑了一束白色的洋桔梗。店主包好了递给她,她闻了闻,有一种很淡的清香,不浓烈,安安静静的。
她把花放在副驾驶座上,白色和米色的花瓣在座椅上铺开一小片柔和的领地。她继续开车回家,一路上风从车窗灌进来,偶尔把花瓣吹得抖一下。
回到小区停好车,她捧着那束洋桔梗上了楼。打开门进屋,她把花插进一只玻璃水瓶里,放在茶几的正中央。白色的小花苞和已经展开的花瓣在傍晚的光线里有一种安静的、收敛的美。她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下,觉得客厅里有了这束花之后,整个空间的氛围都不一样了,像是有人在这个房间里住了很长一段时间、并且打算继续住下去的那种松弛。
她换了件宽松的T恤和短裤,去厨房煮了一锅小米粥,切了一碟榨菜丝。晚饭简单,她端着粥碗坐在茶几前面的地板上,一边喝粥一边翻手机。苏晴在她那条朋友圈底下留了一排评论,大意是"我闺蜜太厉害了我骄傲"之类的话。她往下翻了翻,看到工作室群里小禾发了几张今天试穿时偷拍的照片——她穿着那件米白色外套站在镜子前面的侧影,光线正好从窗口照过来,把外套的轮廓照得清晰分明。
她把那张照片保存到了手机相册里。存完之后她往后翻了几张,看到前面几张她拍的各种照片——搬家那天收拾好的房间、白色高尔夫停在车库里的旧照、画架上速写本翻开的一页、窗台上那盆薄荷的新芽。她翻着翻着,发现自己不知不觉攒了这么多张照片了,每一张都是这个六月刚开始时的一些细碎片刻。
她喝完粥洗了碗,回到客厅在画架前面坐下来。速写本翻开的时候还停留在前一页她画的窗前麻雀的草稿上,她翻了翻,翻到空白页,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铅笔。她想了想,在纸上画了一朵花——一朵小小的、白色的、有五个花瓣的花。画完她自己低头看了看,觉得那朵花歪歪扭扭的,没什么技巧可言,但她没舍得擦掉,在旁边写了两个字:"今天"。
她合上速写本,关了客厅的灯,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茶几上那束洋桔梗。白色的花瓣在客厅里微弱的路灯光线下泛着一种朦胧的光泽,像一小片静止的月光。
她躺到床上的时候手机屏幕忽然亮了。是一条微信好友验证消息,验证备注里写着"沈墨言,清和资本,关于展示会的交流需求"。林薇看着那个名字愣了一瞬——今天中午她在展示会的资料页上看到的那个名字。她通过了验证,对方很快发来一条消息:"林小姐您好,我是清和资本的沈墨言,也是这次联合展示会的协办方代表。我看了您'晨光'系列的预览稿,想跟您约个时间聊一聊,不知道您方不方便?"
林薇握着手机在黑暗中躺着,屏幕的蓝光把她的脸映得微微发白。她想了想,回了一句:"好的,您方便的话把时间和地点发给我,我安排好时间过去。"
对方秒回:"周四下午三点,城南'山丘'咖啡馆,您方便吗?"
"方便。"
"那周四见。"
对话框安静下来。林薇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暗了下去。她翻了身面朝墙壁,闭了一会儿眼睛,脑子里浮现的是一种她不太确定的感觉——清和资本她知道,那是业内一家挺有名的投资机构,专门做消费和设计领域的早期项目。一个资本方的代表主动来约一个设计师聊,通常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对她的系列感兴趣,要么是对她这个人背后的某种价值感兴趣。她不知道是哪一种,但不管是哪一种,她都觉得应该去见一见。
她闭上眼睛,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道细细的银线,在天花板上画了一个安静的弧度。她听着窗外香樟树冠里麻雀偶尔扑腾翅膀的声音,慢慢地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她到工作室的时候,老郑已经在裁第三套的料了。她站在楼梯口往下看了一眼,老郑低头弯腰地站在制图台前面,手里的裁剪刀沿着纸模版的边缘精准地划过米白色的面料,剪刀走过的路径干净利落,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她没有出声打扰,轻手轻脚地上了二楼。
她坐到工位上,打开电脑,把"晨光"系列的配饰方案列了一个初步的框架。丝巾、腰带、胸针——每样她画了两三个款式的草稿,用扫描仪扫进电脑里排好版。然后她打开日历,在周四下午三点那一个格子里打了一个标记,旁边写了两个字:"沈总"。
她画了一上午的配饰草稿,中间被小禾叫下去量了一次第二套连衣裙的半成品尺寸。第二套直筒连衣裙已经上架了,老郑裁好了外料和里布,正在缝合前片和后片的中缝。她量了腰线的位置和袖窿的深度,跟自己的工艺图做了对比,差异都在可接受的范围之内。
午休的时候她端着盒饭坐在窗台上,一边吃一边在手机上看那篇媒体文章的评论区。评论区的人不多,但有几条引起了她的注意。一条是"这个廓形的过渡看着挺有意思的,从紧到松,有点像把一天的时间穿在身上",另一条是"终于看到有人做'松弛感'做得不让人觉得松垮没型的了"。她看完那几条评论,把手机屏幕关了。
周三下午她花了大半天做了一套完整的系列陈述文稿,把"晨光"的概念、廓形逻辑、面料选择、色彩排布和配饰方案都做了图文并茂的展示。她做完之后发给Sissi过目,Sissi在五分钟之内回了三个字:"可以了。"
周四上午她把自己的资料重新整理了一遍,打印了两份纸质的介绍册,用透明文件夹装好放进包里。中午她在茶水间简单吃了点东西,小禾问她今天下午怎么穿得比平时正式,林薇低头看了看自己——一件深灰色的V领针织衫,黑色的直筒长裤,银色耳环,帆布鞋。其实跟平时差别不大,就是比平时多了一条细细的锁骨链,是她很久以前自己买的,一直没怎么戴过。
"约了个人谈工作。"她说。
"谁啊?"
"一个投资方的代表。"
小禾的眉毛挑了一下:"投资方?要给你投资吗?"
"还不清楚,聊了再说。"
林薇吃完午饭,收拾好包出了门。她开着白色高尔夫穿过城区往城南的方向去。六月的阳光从车窗斜照进来,落在她握着方向盘的指节上,晒得微微发烫。她开了导航,跟着语音提示拐了几个弯,最后停在一条种满法国梧桐的街道旁边。
"山丘"咖啡馆藏在一排老洋房的底层,门面不大,棕色的木门上方挂着一块小小的黄铜招牌,招牌上只写了两个字和一个简笔画的山丘图案。她推门走进去的时候,一股混合着咖啡豆和旧木头的香气扑面而来。咖啡馆的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宽敞,挑高的天花板下挂着几盏暖黄色的吊灯,靠墙有一排书柜,书脊的颜色深浅不一地排列着。
她扫了一眼厅内的座位,目光落在一个靠窗的位置上。一个男人坐在那里,穿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正低头看手机。他听见门口的风铃声,抬起头来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站了起来。
林薇走过去的时候看清了他的脸。三十出头的样子,眉眼干净利落,下颌线清晰,带着一种长期在谈判桌上跟人周旋磨出来的、有分寸感的从容。他没有商业场合常见的那种握手和递名片的刻板流程,只是微微侧头指了一下对面的座位:"沈墨言。请坐。"
林薇在他对面坐下,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他招手示意服务员过来,问她喝什么。她要了一杯拿铁,然后从包里拿出那份介绍册放在桌面上,但没有立刻推过去。
"林小姐的系列我看了预览稿,"沈墨言先开口,声音有一种不紧不慢的温和,"那套从收束到展开的廓形递进做得很干净,业内有人已经在传了。我这次约您聊,是想听听您对这个系列更长远的规划。"
林薇把介绍册推到他面前:"这是我把'晨光'的完整概念和明年春夏线的排期做的一个梳理。您先看看,如果有不清楚的我当面解释。"
沈墨言接过介绍册,翻开第一页,低头看了起来。他翻页的速度不快不慢,有时候在某一页停下来多看了几秒,有时候又回翻一页重新看一张图。林薇坐在对面端起服务员刚送来的拿铁喝了一口,杯壁温热,咖啡的香气在鼻尖散开。
沈墨言翻了大概七八分钟,然后合上册子放在桌上,抬起头来看她:"我注意到您这一整套系列里有一个很清晰的叙事线——从'收'到'放',从'规矩'到'自在'。这个叙事本身就是一个很好的品牌故事的起点。如果您想把'晨光'从单独的系列发展成一个长期品牌线的话,这套叙事可以贯穿。"
林薇端着咖啡杯的手顿了一下。她确实想过这个可能性,但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从系列到品牌线,从单季设计到长期运营,这中间的距离她还不太清楚该用什么步子去丈量。
"您觉得可行?"她问。
"可不可行取决于执行。"沈墨言说,"但概念本身是扎实的,有辨识度,也有延展的空间。如果林小姐有把这条线做长的打算,清和这边可以提供一些资源上的支持。"
他的表达方式让林薇觉得舒服——没有太热情也没有太冷淡,把条件和可能性摆在桌面上,像摆一叠扑克牌,让人自己看。
她没有立刻接话,而是把话题往更实际的方向引了引:"如果后续合作的话,资金是一方面,渠道和资源对接应该更重要。清和之前做过哪些类似的项目?"
沈墨言像是早料到她会问这个,从椅侧拿出一台平板电脑,调了一份资料递给她看。资料上是几个清和投资的设计类项目的案例,有独立设计师品牌、有买手店也有线上平台。林薇翻了翻,注意到其中有一个项目她之前听说过——一个从独立工作室发展成规模品牌的女装线,在两年之内铺进了七家线下买手店。她之前看行业报道的时候以为那品牌是靠自己做起来的,没想到背后有资本助推。
她看完资料把平板还回去。两个人又聊了将近半个小时,从系列概念聊到生产供应链的现状,从展示会的筹备聊到品牌化的几个关键节点。沈墨言说话的时候没有什么夸张的手势和表情,偶尔端起面前的杯子喝一口水,大多数时候两只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认真地听她说完每一句。
最后两个人站起来的时候,沈墨言先伸出手来:"聊得很愉快。林小姐可以回去想一想,如果觉得有合作的空间,随时跟我联系。"
林薇跟他握了一下手。他的手干燥而温暖,力道适中。"好。"她说,"我也很高兴跟您聊。等我展示会结束之后,再跟您约一次更深入的沟通。"
沈墨言点了点头,拿起了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替她扶了一下门,风铃响了两声。林薇走出咖啡馆,站在门口被六月的阳光晃了一下眼睛。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小小的黄铜招牌,然后沿着种满梧桐的街道往停车的地方走去。
她坐进车里的时候,手机上有两条消息。一条是苏晴发的,问她今天见的人怎么样。一条是Sissi发来的,说第一套样衣的照片已经发给媒体了,下周一可能会有更详细的跟进报道。她分别回了"挺好的"和"收到",然后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发动了车。
她开着白色高尔夫沿着梧桐树荫下的街道往回走。午后的阳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在挡风玻璃上一闪一闪的,像是谁在朝她的方向不停地眨眼睛。她握着方向盘,脑子里还在转刚才那场谈话的每一个细节——沈墨言说的"叙事本身的延展性"、他指出的几个生产链路中可以优化的环节、他提到的一个潜在渠道资源。这些信息在她脑海里慢慢沉淀着,像是一层一层落在杯底的茶叶,等着热水重新注入,慢慢泡开。
她回到创意园区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一些。她停好车,把介绍册的备份从包里拿出来,锁好车门往工作室走。推开门的时候,一楼的老郑正把第二套连衣裙的样衣从人台上往下卸,白色的连衣裙在他粗糙的手里像一片刚摘下来的花瓣。他看见她进来,扬了扬手里的裙子:"第二套也缝完了,明天你试。"
林薇走过去接过那条连衣裙。面料的触感和第一套一样好,裙摆的直筒廓形比她画稿上的想象更挺括一些,腰线处的收省精准而不紧勒。她拎着裙子的肩线在面前展开看了几秒,然后把它小心地挂回人台上。
"谢谢您,郑师傅。"她说。
老郑背对着她收拾缝纫机台面,头也没回,但语气里有一种比之前更随意的松弛:"谢什么,活儿干完了,明天试完再说。"
林薇上了二楼。她在自己的工位前坐下,窗外傍晚的金色光线正从窗格斜斜地切进来,落在她桌面上摊开的配饰草稿上。她拿起铅笔,在丝巾的图稿上补了几笔细节的花纹。铅笔在纸面上划过的声音沙沙的,细而轻,跟她今天下午的心情一样——不紧不慢地往某个方向走着,脚下的路在一点点变清晰。
她画完最后一笔,把铅笔放回笔筒,靠着椅背望着窗外。六月的晚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凉丝丝的,拂过她的脸。远处的红砖屋顶上,那只鸽子又蹲在屋脊上了,在橘红色的天光里缩成一个安静的灰影。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给苏晴发了条消息:"下周展示会结束后,有个项目可能要落地。到时候当面跟你说。"
苏晴秒回:"什么项目什么项目什么项目?"
林薇看着屏幕上一连串的问号,笑了一声,打了两个字回去:"先保密。"
然后她关了电脑,收拾好桌面,拎起包下了楼。经过一楼的时候她跟老郑打了声招呼说明天见,推开玻璃门走进了六月的傍晚里。晚风迎面涌上来,带着草木和泥土被晒了一整天的温热气息。她沿着青石板路走到停车场,拉开白色高尔夫的车门,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红砖楼——四楼的窗开着,白色纱帘在风里鼓出来一个柔软的弧,像是有人正站在那里朝外面望着什么。
她坐进驾驶座关上车门,发动了车。白色高尔夫汇入傍晚的车流里,车尾灯在暮色中亮起两团暖红色的光,沿着梧桐树荫下的道路一路开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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