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好想你》奶黄流心

13、月考

　　一连几天冷雨过后，天终于放晴。寒风依旧刮得厉害，但是云层散开，正午会漏下一点薄薄的太阳，斜斜铺在教学楼的窗台。全校的重心全部扑在月考上面，走廊里少了往日打闹的声响，随处都能看见抱着知识点小册子低声背诵的学生，连课间的喧闹，都淡下去大半。

　　林知夏和江易依旧隔着过道坐着。卷子一张接一张发下来，答题卡堆叠在课桌一角。课堂刷题的时候，江易会趁着老师转身写板书，飞快朝旁边递过来一张小纸条，纸条折得很小，压在练习册底下。上面不会写什么长篇大论，有时候只是一句公式提醒，偶尔会写一句别熬太晚睡觉。林知夏看完，把纸条抚平，夹进书本的夹层，之后再找机会回过去简短的两行字。

　　周围同学埋头忙各自的复习，没有人留意课桌之间这些细碎来往。只有偶尔视线撞在一起，两个人眼底会浮起一点浅浅笑意，随即又低下头，埋进眼前密密麻麻的题目里。

　　正式考试的那两天，考场按年级重新分配座位，他们被分到两间不同教室。见不到面，课间就只能在走廊人流里匆匆扫过一眼。候考的人挤在过道，到处都是翻书的哗啦声响，江易个子高，林知夏总能轻易看见他的身影。有时隔着人群遥遥对上目光，不用说话，只是轻轻点一点头，心里那份紧绷就松掉一小截。

　　全部科目考完的那个下午，最后一门英语收卷铃响起，整栋教学楼瞬间炸开喧闹。压抑许久的学生涌出来，说笑、吐槽考题，把草稿纸随手揉成团丢进垃圾桶。试卷带来的重压一下子卸开，到处都是松弛下来的气息。

　　收拾书包的时候，书本、错题本一股脑往包里塞。走出考场大门，阳光斜斜落下来，风还是冷，晒在脸上却有一点暖意。校门口人潮汹涌，到处都是接学生的家长，电动车的喇叭声此起彼伏。林知夏站在路边的香樟树下，目光不停来往穿梭，没过多久，就看见江易从教学楼的方向走出来。

　　他肩上挎着书包，校服领口敞开一点，看见树下的林知夏，脚步不自觉加快几分。

　　“总算结束。”江易走到她面前，呼出一口白气，“英语最后那道阅读，我拿不准。”

　　“我也纠结很久。”林知夏笑起来，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现在想再多也没用，只能等成绩出来。”

　　大批的学生不断从校门涌出，人声嘈杂，并不适合久站。两人顺着人行道慢慢走远，避开主街上拥挤的人群，朝着那条熟悉的石板小巷方向绕过去。路上不再讨论考题对错，说些课堂之外零碎的小事，班里同学闹出的笑话，小卖部新上的热饮，还有冬天天黑得越来越早。阳光穿过树枝缝隙，在地面投下一块一块晃动的光斑。

　　走到巷口，江易侧过头问她，要不要进院子坐一会。林知夏点头，跟着他踩进巷子里。石板路经过连日雨水，缝隙还留着潮湿的痕迹，墙根青苔颜色浓绿。推开那扇老旧木门，院子安静，石榴树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地面枯叶被雨水泡得发软，踩上去没有往日清脆的响声。

　　江易将院门虚掩，挡住巷外路过行人的视线。屋内光线偏暗，他抬手拉开台灯，暖黄色的光落满整张木桌。他烧水烧了一壶开水，两个玻璃杯倒满，杯壁很快蒙起一层薄薄白雾。

　　桌子角落那个掉漆的铁盒还摆在原处，里面装着剩下不多的橘子糖。江易掀开盒盖，拿出来两颗，一颗放到林知夏手边，自己剥开另外一颗。糖的甜意慢慢在嘴里散开，屋子里安安静静，只有水壶余温发出细微的滋滋轻响。

　　“之前下雨，院子角落堆的枯叶我简单扫过一遍。”江易视线望向窗外的庭院，“等再过一阵子降温，说不定会下霜。”

　　林知夏剥开花纹橘黄的糖纸，糖块含在口中，抬眼望向窗外的枝桠。很难想象等到开春，这光秃秃的枝干，会重新长出满树翠绿叶子。她把糖纸仔细抚平，收进随身带的书本里面，和之前攒下的几张叠在一起。

　　没有成堆的作业压着，不必赶时间回家，时间流淌得慢悠悠。江易把椅子往旁边挪，距离靠得更近，胳膊几乎贴到一起。他说起自己少年时很多零碎小事，从前父母还没分开，冬天会在这里烤过火，后来家里只剩下自己，冬天就只有一盏台灯陪着刷题。这些事情他很少对外人提起，字句说得平淡，没有多余的情绪渲染，就像讲别人的故事。

　　林知夏安静听着，偶尔搭上一两句话。她能想象出来那些漫长的冬夜，偌大一座院子，只有少年一个人守着一屋寂静。

　　“以后不会总是一个人。”林知夏轻声说。

　　江易转过头看向她，台灯的光落在他睫毛，投出浅浅阴影。他迟疑片刻，伸手过来，手掌轻轻覆在她放在桌面的手。他手上带着常年握笔磨出的硬茧，温度不算高，指尖轻轻收拢，把她的手完整裹在掌心。

　　屋子里没有别的动静，窗外风掠过枯枝，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响。林知夏没有动，任由他握着。

　　“我有时候会害怕。”江易声音压得很低，“这样安稳的日子，说不定哪天就消失。这么多年，我习惯什么东西都留不住。”

　　这句话藏了很久，今天才肯说出口。长久的孤单，让他很难坦然相信眼前握在手里的一切。

　　“不会凭空消失。”林知夏的手指微微用力，回握住他，“我们都在往前走。”

　　江易没有再接话，只是手上力道加重一点点。就这么安安静静坐了许久，玻璃杯里的热水慢慢冷却，白雾一点点消散。

　　天色渐渐往暗里转，围墙外远处居民区，一户户窗户陆续亮起灯火。林知夏低头看手表，时间已经不早，该动身回去。

　　江易松开手，站起身，送她往巷口走。走到石板路的出口，街上路灯全部亮起，来往行人稀稀拉拉。

　　“等成绩公布，就要重新排座位。”江易站在光影交界的地方，晚风掀起他校服下摆，“不知道之后还能不能隔着一张过道坐着。”

　　“不管坐哪里，总归还在同一个班级。”林知夏对他说。

　　江易点点头，从书包侧袋拿出一样小东西递过来，是一枚磨得光滑的木片，是他闲暇的时候随手打磨出来的，边缘打磨圆润，上面浅浅刻了一小道纹路。

　　“给你。”他眼神稍稍躲闪，“没事的时候，可以放笔袋。”

　　林知夏接过来握在手心，木头带着被人摩挲过的温润触感。

　　“我收下了。”

　　“路上注意。”

　　林知夏转身沿着人行道离开，手心攥着那片小木片，糖纸夹在书页深处。江易站在巷口，望着背影走远，直到看不见，才转身走回深深的小院。

　　院子里的风还在吹，光秃秃的石榴树枝摇晃不停，冬日漫长，但是这个冬天，已经和过去每一年，都不太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