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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晩风和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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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认关系之后的校园,表面看不出太多变化。教室里依旧是刷题和试卷,上课铃下课铃循环往复,周遭同学嬉笑打闹,没有人知道斜过道的两个人,已经把少年心事摊开给了彼此。他们不会在教室有张扬的举动,大多的交集藏在习题册、草稿纸和放学路上的晚风里。
课间周围吵得热闹,林知夏会把理综卷子往边上挪半寸,推到过道边缘,指尖点住一道算不出结果的大题。江易探过身子,手肘抵着课桌,拿过草稿纸一步步演算,笔尖划过纸面留下沙沙声响。演算到关键步骤,他会侧过头低声讲思路,呼吸擦过空气,距离近得能看见他睫毛垂落的影子。讲完题目,草稿纸再递回去,指尖偶尔碰到,两个人都会往回收一点,低头埋回书本,装作继续看题。
放学的时间天色暗得越来越早,深秋的落日沉得快,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天边只余下薄薄一层橘色霞光。两人顺着校道慢慢往外走,路上有成群结伴的同学,他们会稍稍拉开一点距离,跟着人流往前走,等到拐过人多的主干道,脚步才重新挨到一处。
路上聊的大多是课业,模拟卷的难度,下周的小测,偶尔也会说起老院子的石榴树。树上果子几乎落光,枝桠疏疏落落,只剩几片残叶挂在枝头。江易说夜里刮风的时候,枯枝敲打院墙,响声会传得很远,从前他一个人坐着刷题,听惯了那样的动静,如今心里装着别的念想,再听见,感受已经不一样。
周五傍晚结束一周课程,天色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看样子随时会落雨。大部分学生匆匆赶路回家,校道上人流消散得很快。走到岔路口,江易没有直接拐进小巷。他站在路灯还未亮起的阴影处,手伸进校服口袋,摸出一颗橘子糖,糖纸是熟悉的橘黄色,被口袋捂得带着一点体温。
“给你的。”他把糖递过来。
林知夏伸手接下,指尖碰到他的指腹,糖纸表面带着细碎的凹凸纹路。这是最开始相识的时候,他分给她的那一种糖。
“家里只剩不多。”江易目光偏向巷子口,石板路的青苔在暮色里泛着暗色,“以前心情不好,就会剥一颗吃,甜味能压下心里乱糟糟的情绪。”
他们慢慢走进小巷,巷子里安静,住户家里飘出饭菜的气味,混着潮湿泥土的味道。推开那扇老旧木门,院子里满地都是石榴树落下来的枯叶,踩上去会发出细碎的声响。石榴树的枝干露出来,光秃秃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少数还挂在树上的叶片,被风一吹就打着旋往下坠。
江易把院门虚掩,屋内光线不足,他拧开书桌那盏台灯,暖光一小块铺在桌面。桌上练习册堆得很高,那本夹着糖纸与旧信笺的本子,安放在摞起书本的最上层。
“这周作业不少。”江易搬过来两把木椅,挨着窗边摆开,“可以在这里写一会,天色再晚再回去。”
林知夏把书包搁在椅边,剥开手里的橘子糖,糖块在舌尖化开,熟悉的甜漫开。她低头翻开课本,笔尖落在习题本,窗外风不停扫过院子,枯叶被卷起来,撞在院墙上面。屋子里只有笔尖书写的动静,两个人各自做手头的功课,不用时时刻刻找话说,这样安静待在一起,也觉得安稳。
写了大半的习题,林知夏抬眼,看见江易握着笔,目光落在卷子上,心思却没有完全落在题目。他视线时不时飘向窗外的石榴树,再转回来,落在她这边,撞见视线,便立刻垂头假装演算题目,耳侧泛开淡淡的红。
“题目很难?”林知夏开口。
江易笔尖顿在纸上,一道解析几何才写了一半。“还好。”他简单应答,顿了片刻,又继续往下说,“只是,有时候会不敢相信,现在这样是真的。”
偌大一座老院子,漫长的岁月里面只有他自己。那些无人回应的黄昏,下着冷雨的深夜,石榴花开了又谢,果子熟了腐烂,全部只有他一个人见证。他从来没有设想过,会有另一个人,踏进来陪他坐在这里,摊开书本,共享一盏台灯的光。
林知夏把笔搁在习题册上,糖纸被她抚平,收进书包,和之前保存的那些碎片放在一处。
“是真的。”她说,“以后还会有很多个这样的傍晚。”
天色彻底暗透,巷子里家家户户窗户亮起灯火,隔着院墙传过来模糊的人声。风变大,院子里的落叶被卷得四处跑动,石榴树枝干摇晃,发出呜呜的声响。
林知夏看一眼手表,合上书本,该动身回家。
江易把她送到巷口,外面街道路灯全部点亮,路面被光照得透亮。来往行人不多,晚风裹着寒气吹过来。
“路上小心。”江易站在巷子出口,看着她。
“你也早点进屋。”
林知夏转身汇入街边的人流,手里书包装着习题册,还有那颗吃过之后保存好的橘色糖纸。江易站在原地,目送背影走远,直到看不见,才折返幽深的小院。
台灯依旧亮着,椅子还维持方才坐过的模样。他走到石榴树下,脚边堆积厚厚的枯叶,脚下踩上去沙沙作响。风掠过光秃秃的枝杈,冬天很快就要来,等熬过寒冬,来年春天,这棵树又会重新冒出新芽,开出满树的花。
回到屋内,他翻开那本旧练习册,书页之间一张张糖纸平平整整。属于十七岁的秋天已经走到末尾,那些孤单漫长的日夜,终于有了另外一份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