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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念廿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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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风穿过校园,香樟的枯叶一层一层堆在道路两旁。那张便签递出去之后,一周时间慢悠悠淌过去。林知夏和江易依旧隔着过道坐着,上课低头记笔记,课间凑在一起对理综答案,只是两个人眼神撞上的时候,总会迅速移开,指尖偶尔在递草稿纸时碰到,也会很快缩回去。
江易夜里回到老院子,常常会站在石榴树底下多待一会。秋风把树上残存的果子吹得干瘪,大半枝叶已经落进泥土,院子里空旷,风声会显得格外清楚。他总在回想晚自习把便签推出去的那个瞬间,纸上写出去的那些话收不回来,等待的日子,每一节课堂都变得漫长。草稿纸的边角,他会无意识写下数字二十一,写完又拿笔重重涂掉,纸页留下一团团黑黑的墨迹。
这天日历翻到二十一号。
从早读开始,江易就安不下心。课本摊在桌面上,目光落在一行行文字,脑子却飘到别处。窗外天光淡淡的,教室里读书声此起彼伏,他握着笔,笔尖在练习本上划来划去,写不出完整的解题步骤。林知夏坐在斜前方,脊背挺得笔直,低头念书,发尾垂落在校服衣领,他只能看见这样一个背影。
一整天的课一节节过完,测验、讲评、刷题,周遭同学说笑打闹,没有人知道这个普通的日期,对两个人意味着什么。
晚自习下课铃撞碎教室的安静,走廊瞬间涌满人声,桌椅拖拽的声响混着打闹说话的声音,一波波传进来。周围的同学收拾书包,三三两两结伴往外走,人一批批散尽,灯光一盏盏关掉。最后整间教室只剩下头顶两盏日光灯,惨白的光铺在课桌上,外面的天色沉成很深的蓝,星星稀稀拉拉挂在天上。
江易没有收拾东西,手攥着黑色水笔,眼睛钉在摊开的习题册上,书页上的题目一个字也没有读进去。
林知夏慢慢把书本摞进书包,合上笔袋,起身绕开过道,走到他的课桌边。窗外的风撞在玻璃上,树梢沙沙的响动隔着墙壁传进来。
“今天,是二十一号。”林知夏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在空荡荡的教室里散开。
江易猛地抬起来,血液一下子冲到耳尖。他设想过很多种场面,真正听见这句话,胸腔里面心跳撞得很重,一下接一下。
“嗯。”他应了一声,喉结轻轻滚动,那些写在便签纸上的字句,已经耗尽他全部的勇气,当面再说出口,他做不到。
“那张纸条,我看过了。”林知夏站在课桌旁,视线落下来,稳稳落在他脸上,“上面写的每一段话,我都读过。”
江易手指用力攥紧笔杆,塑料笔身被手心的温度焐得发烫,他盯着桌面上乱糟糟的草稿,纸上到处是涂掉的数字。
“写的时候,很多句子改了又改。”他的声音有点闷,“有些话,当面我说不出口。”
“我懂。”林知夏的语气平缓,抽屉里面收着那张便签,还有之前那片石榴树叶,几张橘色糖纸,一件件叠在一起,“那些东西,我都好好收着。”
教室安静下来,只有远处走廊零星传来晚走学生的脚步声,慢慢远去。江易抬起眼,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女孩,路灯的微光从窗户漏进来,落在她半边脸上。长久以来锁起来的那部分自己,早就交到了她手上,老院子的风雨,石榴树的落叶,无人过问的夜晚,还有纸上写满的心事。
“我没有什么别的可以拿出来。”江易的语速很慢,一句一句说得并不流畅,“从小到大,大部分时间都是我一个人。遇见你的时候,我没有想过会变成现在这样。”
他不擅长讲漂亮的话,不会编造动听的措辞,说出来的,全部都是实打实藏在心里的感受。
“我愿意。”林知夏没有等他继续往下说,直接接了话,“江易,我愿意。”
简简单单五个字落下来,江易愣在原地,有那么几秒,他甚至怀疑是自己听错。指尖松开,水笔从指缝滑下来,轻轻磕在课桌木板,发出短促的一声轻响。
教室的灯光照在他脸上,眼底浮起一层浅浅的湿意,他慌忙低下头,垂着眼看向桌面,不愿意叫人看见。这么多年,习惯了院子里只有风声雨声,习惯凡事一个人扛住,这一刻,心里那块一直空空落落的地方,被填得满满当当。
过了好一阵,他才重新稳住气息,伸手把散落在桌边的水笔捡回来握在手里。
“那,我们就算在一起了?”江易抬眼问,语气带着一点不确定。
“嗯。”林知夏轻轻点头。
两个人站在课桌之间,没有多余亲昵的动作,只是这样安静对视。窗外的风依旧吹着香樟树,落叶一片一片飘落在地面。
之后他们收拾好各自的书包,锁上教室门,一同往校外走。夜里的晚风带着深秋的凉意,刮动校服的衣角,校道上行人寥寥,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随着脚步分开。一路上话并不多,心里装着刚确定下来的关系,连走路的步调,都放得比往日更缓。
走到那条熟悉的岔路口,巷子的阴影铺展过来。
“我从这边进去。”江易停下脚步。
林知夏站在路灯光晕里,望着他。
“明天见。”江易说。
“明天见。”
江易转身走进巷子,石板路面踩上去带着夜里的寒气,巷子深处飘来泥土与草木混合的味道。推开老旧木门,院子安安静静,石榴树的枝桠在风里摇晃。他站在树下,站了很久,秋风扫过残存的枯叶,簌簌往下落。
回到屋内,拧开台灯,暖黄的光铺满书桌。他翻开那本旧练习册,糖纸,母亲的旧信笺,安安稳稳夹在书页之间。今天之后,十七岁的秋天,有了不一样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