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高】 桃春宿雨》月白水

8、（八） （八）

　　（八）
　　苏月终于吃完了盘子里最后一点儿菜，并且只比同桌的战友们慢了一点点，正准备端起盘子和大家一起去洗餐具结束午饭，突然被一只手箍住了胳膊，被他拽了起来。
　　反应过来的时候，苏月已经坐在了连长的桌子上，他还保持着被拉过来的姿势，两只手支棱着，眼前的盘子‘哭嚓’一下甩上一碗糖醋里脊，面前也‘当啷’一声放了一大碗米饭。
　　完全不明所以的苏月，惊慌地看着一样不明所以的连长和众排长，尴尬地咧开了一个笑容，但气氛并没有被缓和。
　　“报告连长，苏月因为吃饭速度慢，为了能跟大家一起结束，每次就吃一点，总是饿肚子，今天交给您了，盯着他吃饱了再放回来。”说话的是史今，他跟高城敬了一个礼之后，转身带着队伍离开了食堂。
　　搞明白情况的苏月看着同样搞明白情况的高城，更加尴尬了。
　　“那个……什么，没有班长说得那么厉害啦，我就先走……。”
　　“吃！”高城眉毛眼都立了起来，手指头指着盘子命令苏月吃饭，苏月立马怂了，乖乖地低下头，把脸埋在饭碗里。
　　“一排长，去给他再打一份，弄弄弄点那些个下饭的。臭毛病，吃不快就使劲吃，哪有饿着的，是不是傻。”高城嫌弃什么一样嫌弃苏月，实则是心疼他。
　　“连长我吃不了……”
　　“别别别废话，晚饭你也过来跟我一桌吃，我看着你，叫你不吃饭。”高城打断苏月的话，端过一排长刚打回来的热汤，放在苏月面前，叫他喝进去。
　　“那我会消化不良的。”苏月嘴里满都是食物，说得不清楚，不过还能听懂。
　　“还有工夫贫？一会儿回去写检查，一千字，就检讨吃饭这事。”
　　“啊！连长这事还要写检查啊，我也没犯什么错误啊。”
　　“怎么没犯错，不好好吃饭，怎么上阵打仗啊，都像你似的，一个个瘦巴拉唧，那军队不就完了，我说你怎么长不壮实，不吃饭能长吗，个头都不长。”
　　“这事就不要提了吧，我写还不行吗连长，怎么拐到个头上去了，我不矮！”
　　“两千字，还贫，吃！”
　　“哼，就会罚人写检讨。”
　　“还说你。”高城伸手作势要打，苏月缩着脖子往旁边躲，不过到底没打下去，高城只是把它嘴边上粘的米粒子揪下来，嫌弃地甩到桌子上。
　　伴随着排长们的笑声，苏月结束了他的午饭。
　　说实在吃得有点撑，趴在马扎上写检讨的时候，苏月觉得有点弯不下腰，一个劲地挺起来揉肚子。
　　宿舍里大家在午休，史今坐在许三多床铺旁边叠衣服，许三多在对着装甲车技术手册背操作流程，伍六一靠在窗户边上擦他的武装带，今天训练的时候不知道被谁呼了一巴掌泥，前面的八一徽章弄脏了，白铁军在刷鞋，甘小宁和几个没睡觉的人聊着天。
　　这时候外面回来两人，进门就扎进甘小宁他们的人堆里，交换起刚从外面得到的八卦消息。
　　“你们听说了吗？六连的那个叫陈凡的，跟一连的一哥们好上了，这事让他们连长知道了，正谈话呢。”
　　“啊？他们怎么搞到一块的，不是，等一下，俩男的？”
　　“对啊，什么年代了，这有啥惊讶的。”有人质疑，就有人接受。
　　“你们城里人玩得真开。”当然还有吃瓜的。
　　“得了吧，咱们团明里暗里多少对，哪就都是城里的了，你别随便给扣帽子啊，影响革命友谊的。”
　　“哼，你们这群土包子，这都是昨天下午的新闻了，现在才唠，还是我消息灵通吧。”这边四五个大老爷们挤在一堆叽叽喳喳，一旁的白铁军撇着嘴插话，一副早已看透一切的表情。
　　“呦呦呦，我们老白知道什么了，说说，说出来让我们听听。”
　　“这还真不是什么新鲜事，当兵二三年，母猪赛貂蝉的道理不懂啊，这同样适用在同性的战友们中间，中国自古就有断袖龙阳之好，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不用这么大惊小怪的，在这军队里，要不就是安心当你的光棍，要不就是回家探亲安排相亲，稀里糊涂的结婚，根本不可能享受到什么谈恋爱的幸福，所以发展出对优秀战友的爱慕之情也不是不可能。”
　　“这话说得，那咱们连怎么没有。”
　　“你说这话，有能告诉你吗，人家也不可能在咱们连自己消化啊，而且咱们连训练这么紧，也没有时间啊。”
　　“意思还是咱们连没有呗。”
　　“就你有时间，你不是有时间在这刷鞋吗？”
　　“这你就不厚道了，要不是你们都把鞋扔给我，我能在这对着一堆臭鞋唉声叹气吗？”
　　“你刚才说知道陈凡的事来着，说说。”
　　“陈凡和他那相好的，是人家原来入伍前就在一块了，陈凡家里面不同意，他俩为了躲家里，就都报名参了军，想着参军这几年要是见不到面，忘了就忘了，要是忘不了退伍以后再找对方，可没想到，阴差阳错的在咱们团碰上了，陈凡新兵连结束就被选进了大功六连，一连那个是今年才调过来，这不是缘分是什么，人家有啥理由不在一块是吧。”
　　“哦，那就能理解了，旧情未了嘛，”
　　“这陈凡咱们也算认识的，几次演习考核都见过，也没觉出他有啥不一样了，怎么就是同性恋呢，挺爷们的啊。”甘小宁挠头，插嘴问道。
　　“你这是戴有色眼镜看人家，怎么就非得喜欢男人的就得是娘娘腔了，就得是一眼看得出来的，人家也可以很爷们，也可以有军人的责任感和荣誉感，人家陈凡成绩在六连可是一直拔尖的，上次格斗不是还跟伍六一对过吗，当时你还说这人厉害，要认识认识的，不能因为人家处了对象就有偏见。”
　　“是没错啊，道理我都懂，就是一下接受不了吗。”
　　“我看你也不是什么接受不了，只是头一次这事发生在你认识的人身上，你一下没反应过来罢了。”
　　“哎，你不是说他们连长在找他们谈话吗，这是要拆散他们啊。”这时候又有人凑过来插嘴了，讨论的人堆又壮大了一点。
　　“不一定，可能跟陈凡成绩好有关，他们连长怕他因为恋爱秧子了，不过咱们团也没有规定说不能谈恋爱，估计是刚发现想问问情况吧。”
　　“是没说不能谈恋爱，可也没说允许军内恋爱啊，这不是钻了规定的空子吗。”
　　“那爱情来了，还管什么规定啊，你没听老白说，咱们团里明里暗里好多对呢，也没看处分谁，估计这事也是默许的。”
　　“老白你过来说明白。”
　　“说啥明白，都说了这在军队是很常见的事，特别是这些年，外国同性结婚都合法了，有啥可阻拦的，只要不影响成绩，对外没有过分的举动，偷偷摸摸的一般也就不那么追究了。”
　　“真是时代不一样了，都开放到这种地步了吗？”
　　“那我得小心点，万一有人缠上我，我可不干，我得回家给我妈生孙子去。”
　　“狗屁你，就你那德行谁看得上你啊。”
　　“我怎么了，你好，你好看，给你找一个。”
　　“我不要，咱们这样的都差点意思，不过啊……”突然讨论声低了下去，“像咱们班长这样温柔的，或者伍六一那样爷们的，再或者苏月那样漂亮的，真没准让人惦记呢。”
　　“哎哟，我的腰。”伍六一一脚踹在说这话的那个人腰上。
　　“伍班副，你干吗啊。”
　　“踢你个嘴里没把门的。”
　　“这不是闲聊吗，怎么还认真了呢。”
　　“伍班副，你还别觉得这事不可能，你也老大不小的，可以考虑考虑，你看老白怎么样，细皮嫩肉的。”
　　“你给我滚一边子去，我可不跟伍班副，我怕他把我打死，他那么凶，找我也要找……找班长这样的，温柔还能干。”旁边叠衣服的史今，听见说到自己身上，无奈地笑了笑，手里的活快干完了，准备拿起来放进柜子里。
　　“想你的美事，咱们班长，那可是全团出了名的温柔班长，钢七连最棒的班长，连长面前的红人，人美心善，还能轮得上你？别说伍班副早就惦记上了，就是许三多也能让你糟蹋了他的好班长啊。”
　　这话一出，史今笑得趴在了床上，伍六一额头的青筋暴起，但是耳朵可疑地红了，最没想到的是一向认真不八卦的许三多，居然回头看向大家呲着大家参与到讨论中了。
　　“班长是好人，喜欢班长有意义。”
　　“有意义，有啥意义，啥玩意都有意义，你知道我们说的什么吗？”
　　“我知道，你们在说谁最受欢迎，我选班长。伍班副也很好，他帮助大家，他跟班长并列第一，他们俩一起很好。”
　　“哈哈哈哈哈！”史今笑得仰了过去，伍六一气地隔空打了几拳，不解气，还朝着许三多远远地踹了一脚，搞得许三多直挠头。
　　“你还是看你的书吧，说起来，陈凡这事，估计够他连长头疼一阵了，今年的优秀士兵，本来他们连要推他的，现在看看，需要再考量考量了，不过这样也要看陈凡的态度，希望他不要耽误自己，两个人都有好的发展才好。”史今终于参与到他们的讨论当中了。
　　“……班长，真没想到，您居然也这么开明啊。”
　　“那怎么了，我又不是傻子，怎么不知道现在军队的风向，我知道的几对怕不是比你们还多，之前是没往心里去，加上对你们我也比较放心。”
　　“班长您放心，我们一定刚正不弯，坚持一条□□走到底，守身如玉等着我未来的大胖媳妇，等着给我爹妈传宗接代，生个大胖小子。”
　　“别臭贫。”
　　“你那个德行，谁要你啊，你妈将来肯定愁死了。”伍六一站到史今边上，抱着胳膊给他们泼凉水。
　　“嘿嘿嘿，人身攻击啊你，说我们不好看，咱们有好看的啊，这不是有咱们，大美人苏月嘛，你都没看，上次苏月穿常服给路过的三连馋得哈喇子都流下来了。”
　　“对对对，就是，我看肯定有好多人看上咱们苏月。”说到这里，大家回头去看角落里的苏月。
　　苏月好像完全没有意识到大家在说他，注意力完全都在检查上，咬着笔头苦恼得不得了，满脑子都是不吃饭错在哪了。
　　突然史今走到大家面前，叉着腰对着一堆儿人，意思是有话要说，瞧得一圈人有点心虚。
　　“我就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那可不行，你们所有人都给我打起精神来，这样的事不允许再发生了，特别是……”说到这里史今的手指向了正在埋头写检讨的苏月。
　　“特别是苏月，你们所有人，都给我瞪大眼睛，不管是咱们连还是别的连队的，谁要是敢打咱们苏月的主意，统统都给扼杀掉，苏月岁数小，长得又好看，他可是咱们班、咱们连的宝贝，绝不能让别的那些个傻爷们骗了去。”史今突然母性爆发，护犊子的嗓门都提高了。
　　被点名的苏月，半张着嘴傻傻地看着史今，这是他今天第二次被自己班长整当机了，怎么聊着聊着聊到他头上了，他就那么像容易被别人骗走的人吗？
　　“打今天起，去集体浴室洗澡，你们都给我围着苏月，不许让别的人看到，别的班，别的连的男生要是过来搭讪的，统统都给我挡掉，听见没有。”
　　“班长……”苏月弱弱地出了个声音，但并没有人搭理他。
　　“可万一要是有人真心爱苏月呢，我们也拦着啊，说不过去了。”白铁军两手一摊。

　　“狗屁，扯淡，不可能，重点是保护他，保护他不受伤害，听见没有，别废话了，执行命令。”
　　“是！”一圈人啼哩吐噜起立立正回答。
　　“那个……班长，您是不是想得有点多？”终于插得上话的是苏月，弱弱地举起手，手上还夹着笔，“怎么就扯到我身上了。”
　　“苏月，不是班长多想，你还小，这里面的事你不懂，你放心，咱们三班一定保护好你，你看现在连长这么器重你，你进步也这么快，未来还有更好的发展，不能让那些个，杂七杂八的事给耽误了，听班长的话啊。”
　　“班长，您放心，我肯定不会把心思放在那方面的，所以班长你不用那么关注我的，你已经害得我写了一封检讨了，我不想再被罚了。”
　　“你这个检讨，连长罚得好，谁叫你总是饿着，谁也没说不等着你，让你饿着。”
　　“昂啊啊啊啊，你还是不是我的好班长了，求你别让连长来整我了。”
　　“谁叫你是鬼精灵，别人都治不了你，只有找连长，行了今天这事不再讨论，就这么决定了，你不想让我告诉连长，就给我老老实实的。”
　　“您还担心我被人家骗走呢，我看您还是担心担心连长吧。”
　　“连长？你说咱们连长？为什么要担心他？”
　　苏月放下手里的检查，站起身伸展了一下身体，不紧不慢地走到史今身边，伸手揽住他的肩膀，发现有点够不着，改挽着史今的胳膊，凑过去悄悄地说。
　　“我跟你说啊，连长呢，将来一定会谈一个男朋友，跟男人结婚的。”
　　“你瞎说什么呢？不要命了。”
　　“我说的都是真话，相信我。”苏月鼓着嘴，坚定地向史今点了点头。
　　史今觉得这话题怎么开始跑偏了呢，而且要往一个无法控制的方向发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