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高】 桃春宿雨》月白水

6、（六） （六）

　　（六）
　　随着班长号令，所有人从床底下把折叠凳拿出来，整齐地码放成两列，班长和副班长面对大家坐在前面。
　　三班的人等了一会儿，高城和洪兴国并没有来，于是史今发话直接开会，直到班会开一半的时候那两个人才同时进来。
　　高城示意大家继续，然后和洪兴国端着椅子在最后面坐下。
　　三班的人坐在小马扎上，一个个腰杆挺得溜直，高城有些感慨，即便是从身后看，这帮兵动作一样，穿着一样，他还是能够一眼就认出谁是谁，每一个他都刻在骨子里，牢记在心里，这是他的兵，是他的七连，他有义务也必须这样。
　　还记得许三多刚来那会儿，为了能在内务上达到标准，偷偷往被子里面洒水，给史今愁坏了，天天就这样盖着发霉的被子，完全是打打不得说说不得，根本找不到好的方法教育他，但是那个时候除了内务，许三多没有任何一样能够赶得上别人的，他这么做高城反倒理解他了，至少他在自己能做到的事情上，想尽了办法。只是不得不承认，许三多是真的不够聪明。
　　想到这里，高城瞥了一眼躺在床上挺尸的许三多，无奈地翻了个白眼。
　　“我感觉，今天伍六一同志表现最为突出，依旧是金刚不坏之身，打得一班二班满地找牙。”发言的声音打断了高城的思绪。
　　说话的是白铁军，依旧保持着他不着调的发言风格，浓郁的唐山口音，叫人忍俊不禁。
　　“白铁军同志，请客观地评价，不要用夸张的修辞，还要说你自己的感受。”班长及时带回节奏。
　　“我感觉，三班全体人员，要积极向竞赛优秀士兵学习，发扬坚持到底的精神。”
　　“你打算向谁学习？”
　　“向……向……向苏月同志学习。”
　　高城听到了他想听的内容，把钢笔从笔帽里拔出来，准备在本子上记录。
　　“为什么向苏月同志学习？他哪点值得你去学习？”
　　“苏月同志，作为新加入连队的士兵，能够尽快进入角色，在专业知识上努力追赶大家的脚步，在单兵素质上能够适应七连的高强度训练，并且在第一次参加竞赛中取得这么好的成绩，他的努力是值得我们学习的。”
　　“说得很好，鼓掌。甘小宁发言。”
　　“是，我在本次竞赛中，尽了自己最大的能力去竞赛，在积极主动方面有所进步，增强了自己的竞争精神。另外我认为，苏月同志虽然在各项单项上没有拿到冠军，但是他没有气馁，在每个项目中都勇于拼搏，所以总体成绩才会很好。毕竟他是第一次参加这样的竞赛，训练时间也不长，还不知道自己突出的项目是什么，希望他在今后的训练中，能够发现自己的不足之处，努力追赶，争取取得更加优异的成绩。”
　　“很好，鼓掌。甘小宁在这次的竞赛中表现很好，成绩也提高了很多，要继续努力。苏月同志要认真听取班内成员对你的评价，总结吸纳，运用到今后的训练当中。”
　　“是。”
　　“最后伍六一同志发言。”
　　“是，今天的竞赛，是对士兵的总体素质进行考验，在比赛的过程中，我也发现了自己的不足，在体能上有待提高，应对车轮战这样的比赛规则，明显感觉到后半段体能上的不足，需要后续加强，在射击比赛中没有更好的突破，需要在今后的训练中更加努力。”
　　“没了？”
　　“……没了。”
　　“伍六一同志，自身的能力提高的同时，要注意对班级其他人员的帮助，单兵出色不是班级出色，也不是连队的出色，要努力帮助后进同志，共同提高，不过也要表扬你，能够积极主动地帮助和照顾新来的苏月同志，帮助他学习装甲车的知识等，这样的精神，也要用在其他的同志身上，带领三班往更好的方向发展，明白了吗？”
　　“明白！”
　　高城挑了挑眉，这个史今，到哪都忘不了许三多，没看伍六一那个死鱼眼了吗？不过这个伍六一倒是新鲜啊，居然主动帮助别人。谁不知道，要不是史今发话，说一样做一样的，要不然谁也不惜得搭理，这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高城和洪兴国听了所有班级的班会，得到的结论就是，没有人发现苏月不一般的能力，这让他们俩舒了一口气，也在心里多了更多的疑问，他迫不及待地要跟苏月谈一谈。
　　班会还没开完高城就走了，离开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一班的人起立送他，除了躺着的许三多，他看了一眼人群中的苏月，苏月也刚好对上他的眼睛，灿烂地笑了一下，高城知道他明白了。
　　三班的班会在继续，高城和洪兴国回到了办公室。
　　“确实是没有暴露，就连跟苏月一道比赛的成才也没发现，证明苏月隐藏得很好，但是，他是怎么做到的呢，总是有人能感觉得到的啊，那样的射击速度，那些招式，对吗？”说话的是洪兴国。
　　“我现在也没有定论，没发现自然是好的，但是他还是有些张扬，才来了三天，竞赛全连第六名。”
　　“也许他之前的训练，强度更高呢，毕竟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
　　“我现在有点担心，咱们这儿的池子可能容不下他。”
　　“但是是他选择的咱们，我觉得不是池子大小的问题，是他愿不愿意容下，想不想容下，为什么要容下……”
　　“报告！”高城的办公室外面响起苏月的报告声音。
　　“进来。”
　　“连长，您找我？”
　　高城大眼一翻“你倒是会推，我哪句话说找你了？”
　　“连长，我聪明啊，明白您的眼神。”苏月说完还调皮地朝着高城眨了眨眼睛。
　　“你今天不错啊，刚来就拿第六名。”
　　“一项都没有赢，是不是让连长你失望了。”
　　“谈不上失望，本身我也摸不着你的脉，到底有什么能耐是吧。”
　　“切，连长您别装傻了，我身上都快让您盯出个窟窿出来了，我那点小能耐还能逃得过您的眼睛，是吧。”苏月又把问题抛了回去。
　　“你倒是会拍马屁，我那是正常地观察你。”高城不接他的茬，苏月只好故作失望地继续说。
　　“我还以为您一定希望我得个第一名之类的呢，早知道把名次搞得再低一点了。”
　　“说得我们这比赛有内幕一样，说说吧，今天怎么着？”
　　“这个竞赛还真是有意思，第一次参加这样的比赛，所有人都有正确的良性的竞争感和上进心，跟大家在一起真是太开心了，连长您是怎么做到这样的。”
　　“哼，七连是什么地方，这里都是好兵，我一个个挑出来的，亲自把他们的荣誉一个个地培养出来，当然优秀了，不是，我要听的不是这个，说说你自己吧。”
　　“我，我有啥好说的？”
　　“说啥，说说你怎么跑了一圈障碍不带喘的，说说你怎么把子弹打得每颗间距都一样的，说说你怎么用那些奇怪的招式打的伍六一毫无招架之力的。”
　　“没有吧，伍六一打得很好啊。连长你都看出来了你还问什么啊。子弹那事您还特地去看了靶纸吗？我也是第一次参加这样的比赛，我不太清楚应该用什么样的节奏去比，就看着大家的样子，开始结束的时间，差不多完成比赛，下次一定注意连长，绝不出现这种错误。”
　　“你的能力到底到哪里？给我交个底吧。”高城有点不想绕弯子了，这个苏月，一点都不实诚。
　　“我的底等着连长您挖掘呢，而且您不用怀疑，您看到的都是真的。”苏月收敛了开玩笑的样子，真诚的微笑挂在嘴上。
　　“苏月，你是要在我七连当兵的人，你不觉得咱们这样相处很不公平吗？你的使命要保密不能告诉我，你的实力也遮遮掩掩的，就连你过去经历过什么，也都没有告诉我，这让我怎么跟你相处，人是要将心比心的苏月，我高城做事从来光明磊落，我想你选择我这里，也是对我有信任的，就算这个信任并没有达到一定的深度，但最起码你要跟我…跟我透个底，要不然你叫我怎么做你的连长，怎么去引导你、帮助你啊。”
　　“连长，对不起，让你产生这样的困扰，我还不太会跟人相处，我也在慢慢学习融入人群，我很想让您信任我，希望您对我的信任超越我对您的，可是以我现在的状态，我还做不到。”
　　“苏月，正是因为我不知道你过去经历了什么，才不知道如何去和你相处，如何相信你，你要表达，要把心里想的说出来，最起码你可以告诉我，我可以问什么样的问题，你可以告诉我什么，或者我想要的答案到哪里去找，这样我才能了解你，现在你给我的感觉是，我可以问你任何的问题，由你选择可以告诉我什么，我不想停留在这样的交流，我是个直肠子，我不知道问什么样的问题才能问到点上，而你也应该正向地输出，这样才是有效的交流，也许你有这样那样的能力，可以知道很多东西，但是我们没有，你不要觉得我就应该知道，这样我…我会觉得…觉得我很……”高城说说就有些激动，洪兴国伸手拦了一下他，他才冷静下来。
　　“苏月，你别跟你连长计较，他只是很心急，急着想了解你，急着想帮助你，急着为你规划未来，制定训练方案，这才是作为连长和指导员的职责和义务，但介于我们之间的了解太少，这些都进行不下去，特别是在今天看到你的表现之后，我们甚至在想七连是不是真的适合你的发展。”
　　“连长，来七连是我的选择，无关乎我的前途和发展，而是我必须来这里，只能来这里，使命使然，我没得选择，好在我遇到您，真心为我这样的人着想，我时常想，这样是不是对这里每个人都不公平，因为一个跟他们毫无相关的事而必须去接受我这样的存在。我知道连长您关心什么，你想要知道自己的兵到底有什么样的能力，能够给钢七连带来什么样的荣誉，你想要知道自己的兵是不是有正确的价值观，今后是不是能够成为一名合格的军人，您想要知道自己的兵是不是真的值得你全身心地付出，甚至想要知道自己的兵未来应该走怎么样的路，并为他们规划出最好的出路，但是连长，我的前途和未来真的那么重要吗，我都没有去想过，比起这些我更关心您，您的未来，七连的未来，未来的未来。”苏月说到高城时，抬起头深深地看了一眼高城，高城从那眼神里看到了无比的恳切，仿佛在说：求求你看看自己的未来吧，那才是值得关心的东西。
　　高城顶着这样的眼神，走到苏月的跟前，居高临下地盯着他，一双琥珀色的大眼睛，死死地盯着苏月那双黑曜石一般的眼睛。
　　“那个使命，是我……”苏月没有回答“还是七连？”
　　苏月轻轻地摇了摇头。
　　“高城，你冷静一点，你这样逼他是不行的，冷静一点，我们慢慢来。”洪兴国拉住高城的胳膊，强行断开了两人的对视。
　　被拉开的高城突然有点心虚，一下就要触碰人家最核心的秘密，但是那一瞬间的猜测，他不可能忽略掉。
　　“好，这个问题暂时不谈，我想问问，我跟你指导员都看出你的不同，虽然你努力掩饰，但是射击速度，竞赛招式都在那儿摆着呢，怎么做到没有人发现的？”
　　话题的转换似乎让屋子里的气氛也得到了转换。
　　“连长，空档兵自有史以来如此的鲜为人知，不是靠保密守则”苏月停了一下，垂下眼睛，淡淡地说：“靠的是遗忘。”
　　高城眯了眼睛，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答案。
　　“包括空档兵之间，都不知道彼此的存在，没人知道他们的存在，这当然是最安全的，但这不是故意为之，而是始终就有这样的自然法则，在别人眼里，空档兵对于他们来说最多算得上一场醒来就记不住的梦，只有知道他们存在的那寥寥几人能够记住关于空档兵的事，对于我来说，连长您和指导员就是那几人之一。”
　　“你是说，其他人，史今、伍六一他们，都记不住你？”高城不可置信，他手臂挥舞着，指着门外，意思是门外的所有人。
　　“记忆会随着时间慢慢消失，最先冲淡的是感觉，之后是形象，最后是所有，短暂的事会在短暂的时间里消失，特别的事会淡忘得慢一点，换句话说，我想让谁记住我，就能让谁记住我，只要告诉他我的身份。所以竞赛之后大家都不觉得我有什么奇怪的事，是因为大家已经忘记了赛场的那些奇怪的感觉，也许明天他们就会想不起来我是怎么样完成比赛的。不过连长你别担心，我还在大家身边呢，怎么也不会一觉起来有人尖叫着指着我问我是谁的。”
　　“你能不能不把这种事说得这么轻描淡写的。”
　　“真的连长，没有你想得那么严重，我还是会在这个团队里，我们还是团结的，连长您不用担心连队……”
　　“我不是担心这个。”高城打断了苏月，“我是担心你。”
　　“一个人怎么可以只有一两个人关心，我和指导员不是朋友的最佳人选，我们跟你有上下级关系，我们不是很有时间陪在你身边，我们代替不了你的朋友，你的家人，你的战友，如果你想说说心里话的时候怎么办，你想吐槽我们的时候怎么办，你想说些秘密的时候怎么办？”
　　“能怎么办连长，忍着呗，一直以来都这么过来的，我也没有家人，也没有朋友，不过现在有战友了，不管未来发生什么，我们还是战友，还是朋友，还是兄弟。”
　　“苏月~”
　　“指导员，您不用担心我，我习惯了，一直以来都是一个人，可能我也不需要去倾诉吧，反正没事的，您看我不是每天都笑得美滋滋的，我每天过得都可开心了，特别是来了七连以后。”
　　高城走过来捏了捏苏月的肩膀。
　　“对不起，今天是我激动了，以后不会了，今天就到这吧，改天你来跟我说说你之前的生活。”
　　“好，那连长我回去了，指导员再见。”
　　屋里的两个人，在苏月走之后，不约而同地探出门外去看他，看他那个单薄的身影，走在长长的走廊里，一直往前进，宿舍关着门，走廊尽头是看不清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