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高】 桃春宿雨》月白水

4、（四） （四）

　　（四）
　　苏月的能力第一次显现出来是在全连的训练场上。
　　高城常说，七连的士兵，起床就是战斗，要时刻有战斗精神，为了这样的战斗精神，七连变成了全团日常训练最严格、成绩最好的连队。
　　苏月报到之后的第三天，连队组织了一场综合技能比拼，成绩不计入考核的那种，纯粹是为了督促成绩。平时这样的训练，重点关注对象是许三多，不过他这次因为眩晕还在卧床不起，所以高城乐得看不见他，放开了让大家耍。
　　比赛开始前，一如既往的是高城的战前动员。
　　苏月也有幸听了一次他敬爱的高城连长那慷慨激昂的发言，听着高城在全连人面前，扯着嗓子嚷嚷，苏月差点没笑出声来，不过这鼓舞士气的效果确实十分显著的，这就是高城的魅力，要每个人都活得跟他一样骄傲，要每个人都理解他的骄傲。
　　“三次集体一等功，表示什么呢，表示！在三次战役中阵亡超过三分之一，表示！在三次战役中，歼敌逾倍甚至是二十倍，表示！在三次战役中，超越了这个连建制的战役性作用。”
　　浓烈的阳光下，作训帽的小帽檐子根本遮不住太阳，迎着太阳的高城，为了能看清自己的兵，一双大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但是他骄傲的表情比脸上的太阳还要耀眼。
　　高城摆着他那标志性的动作，一手叉腰，一手挥舞着手臂，边说边比画，最大限度地传达自己话里的意思，有人笑他这动作老气，他回怼说这是跟伟大的毛主席学习的同款动作。
　　眼前这一连的人，是高城最优秀的作品，是他当兵以来所有的骄傲与自豪所在，此时此刻的高城是幸福的，因为这些士兵，这些优秀的人，这个连队，在他的眼里就是一切，最看重的一切，他现在都拥有着，所以是幸福的。
　　高城越讲越兴奋，他在给士兵讲连队的光荣历史，和那让人不得不骄傲的军人血性，讲给自己听也是讲给苏月听。告诉苏月，你的选择是多么棒，能成为钢七连的一员，是多么值得自豪的事，这样的道理有些人甚至一辈子都不能理解。
　　“哎，重要的，最重要的，我们连到今天还没有倒，而且还永远这样继续下去，不抛弃也不放弃，所以我们就叫钢七连！！”
　　这是苏月第一次听到这句话：不抛弃，不放弃。
　　跟着全连人一起高喊钢七连，这一刻苏月真正地融入了这个连队，融入了高城的生活。
　　竞赛开始，史今陪在第一次参加的苏月身边，让他先看一遍流程，看着伍六一他们这一组，在训练场上穿越障碍。伍六一在这样的竞赛上一向是力拔头筹的，所以作为标杆来用最为合适了。
　　一个个绿色的身影，穿越高低错落的栏杆，爬上杆顶再滑下来，顶着高城那指头戳在脑门上的催促，跳进深坑再爬出来，徒手爬上高墙翻身落地，冲上高地再迅速冲刺下来，脚尖点地地走过曲折的独木桥，爬过天梯和吊杆，最后是百米冲刺到达终点。
　　比的是通过全部障碍的总时间，还有中途掉落器械的次数，不过没了许三多，基本上没人会掉下来。
　　一套流程下来，苏月已经记住整个路线了，史今跟他交流技巧，怎么通过更快，怎么更省劲，在什么地方加速最有用等等。
　　对于这样的讨论，史今见过两个极端，一个是二班的成才，脑子灵光的像打了蜡，说一点马上就能明白还能改进完善，但是给人咄咄逼人的优越感，总觉得好心过来提醒却弄得还不如你一样。另一个就是许三多，明明看了无数次，可还是记不住路线，告诉他的技巧他似乎也完全听不明白，每一项都要反复讲解，仍然不得要领。
　　极和极，史今选择了后者，只是要他付出更多的耐心。
　　要说这两个人能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那么面前的苏月，就是让人不容易记住的舒适，所有的反应都恰到好处，有跃跃欲试的冲动，有紧紧张张的担心，有似懂非懂的反馈，恍惚间史今差点忘记自己已经给苏月讲解了要领，差点拉着他再次讲一遍。
　　不过很快就轮到苏月上场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毕竟新兵总是备受关注，加之他的那张脸，没人不愿意多看两眼。
　　原本没分在这组的成才，突然走到了苏月身边，跟他站在同一起跑线上，不过苏月没有注意他，而是把目光放在远远站在终点的高城身上，看着他拉着伍六一往自己的方向指指点点，苏月又咧开了嘴角。
　　随着哨声，比赛开始，成才像箭一样冲了出去，占据了第一的位置，苏月按部就班地往前跑，跟在成才身后，翻越障碍，在几个器械上甚至绊了一下，但依旧保持着跟在成才身后不远的位置，如所有人预料的一样，苏月在成才之后到达终点。
　　史今站起来给他鼓掌，还有三班的其他人，毕竟苏月是第一次参加，对器械和路线还不熟悉，能够第二个到达已经很好了，况且成才的成绩已经很高了，紧随他之后的苏月一定也很快。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几分钟，却让高城看出了端倪，特别是苏月到达终点以后，他更加确定这个苏月绝对有所保留。
　　之后是射击比赛。
　　射击比赛是老项目了，五十米立射、跪射、卧射，每项比赛二十发子弹，根据口令在规定时间□□击完毕就算比赛完成。
　　要说体能比赛伍六一说一没人敢说二，那么这个射击比赛便是成才的天下了，刚到连队的时候还有史今、伍六一能跟他分个第一名，时间长了成才的射击能力越来越凸显，几乎次次比赛都是第一名。
　　所有人列队向靶场出发。队伍里面，成才脚下生风，几乎都要蹦跳起来，三班在二班后面，苏月斜眼看了一眼，淡淡地笑了笑。
　　比赛开始没多久，洪兴国赶了过来，平时的训练他是不参加的，都是高城一人做主，他主要是负责战士们的生活方面，两人分工一向明确，这次实在是好奇苏月的成绩，没忍住跑了过来，默默地站在高城身后，看着队伍里正在等待上场的苏月。
　　场上枪声四起，所有人都关注着赛场的战况，只有苏月一个人心思完全不在比赛上，他好奇地四处看，看看远处的树，看看天，眼神追随着飞过的直升机一直跟到天边，完全不受身边呐喊助威的影响。
　　洪兴国觉得有趣，这应该是苏月第一次摸枪，不该紧张吗？这可是真枪实弹，远处的目标靶位被打得噗噗作响，穿过靶子的子弹在后面的土坡上激起阵阵白烟，这些都没有触动这小子的神经，记得许三多第一次参加射击训练时，即便是吓得直哆嗦，也掩饰不了脸上的兴奋和期待，这苏月表现得也太平静了吧。
　　终于轮到苏月上场了，这时候比赛环数最高的是史今，其次是伍六一，不过成才还没有上场，最终成绩还不确定。
　　苏月站在赛场上时，高城皱起了眉头，仔细地盯着他，上弹、举枪、射击，每一个动作都不放过。
　　成才第一个放下枪示意结束射击，从地上站起来，斜眼看了一眼苏月的位置，看他还趴在地上，不屑地勾起了嘴角。
　　远处喇叭里开始报靶，成才果然又拿了第一，不过比第二名的史今没有差出很多，只是微弱的差异。苏月和伍六一是相同的环数，并列第三名。
　　一组结束，下一组上场，高城继续盯着比赛，不过比刚才放松了一些。洪兴国悄悄地走开，他走到了统计成绩的地方，跟记分员，把刚才苏月的三张靶纸要了过来。
　　洪兴国拿过靶纸看了一眼，眼睛瞬间惊讶地睁大，碍于旁边还有别的士兵，很快掩饰下表情，把靶纸叠起来揣在了怀里带走了。
　　所有人又列队带回了训练场，最后一项比赛是格斗比拼。
　　这个比赛又是伍六一一家独大，传说的精钢不坏之身，只会在许三多和史今面前认怂，一个是实在打不着，一个是下不去手。
　　比赛形式是，以班级为单位，进行车轮战，最后胜利的人与其他班的胜利人员再次进行车轮战，是对格斗技巧和耐力的双重考验。
　　三班比赛开始时，史今嘱咐苏月，最后再上，比画两下就好了，千万不要让伍六一伤了自己。史今这么叮嘱主要是，看着苏月实在是瘦小，估计在格斗比赛中会吃亏，别受伤了才好，毕竟才刚进连队，之后还有练习提高的机会。
　　苏月也乖乖听话，蹲在一边老老实实地等着，到史今跟伍六一对抗败下阵来之后，才挪到场上。
　　场地边上的高城和洪兴国抱着胳膊盯着比赛。
　　伍六一一连对抗了十几个人，已经有些累了，苏月上场没有马上攻击，而是对立僵持，给了他放松休息的机会，他虽然攥着拳头蹦跶蹦跶的试探，实际在借机调整呼吸。
　　苏月连攻击的架势都没有摆出来，含着笑看着伍六一等着他先出手。
　　就在伍六一出手的一瞬间，苏月的气场变了，他的眼睛里闪出了一道像猎豹一般凌厉的目光，对手伍六一看到了，旁边的高城也看到了。
　　依旧含着笑，身手敏捷地躲过了伍六一的攻击，几招下来，伍六一都没有打到他，苏月也没有伸出手来，别人看来，苏月只是在努力地躲避，根本没有机会形成有效的攻击，实际上只有伍六一知道，他的每一招都被拆解得恰到好处，如果其间苏月出手，那一定还击打到他了。
　　伍六一不乐意了，瞧不起谁呢，不出手，他认真起来，步步紧逼想叫苏月出手。
　　苏月没有动手，但是动了腿，伍六一每次踢过来的腿和打过来的拳头，都被他用脚踢给拦了下来，而且伍六一越用力，受到的脚踢越重，最后的时候苏月用脚尖踢在他膝盖内侧的一脚，加上他自己用的力，差点没疼的伍六一跪下。
　　苏月的招式很是奇特，高城在边上琢磨的紧皱眉头，他觉得苏月甚至超越了人类的正常平衡能力，就在刚刚，苏月一脚踩在伍六一的左脚脚背上，另一条腿提膝打在了右肩膀上，虽然用大腿代替膝盖攻击，但也把伍六一踢得退了两步，又因为被踩着不得已向后摔倒，可是这个动作，苏月完全没有着力点，他是怎么发力的高城都没看懂。
　　在所有人以为这场比赛要进入白热化，两人不分高低难舍难分的时候，伍六一居然一脚踹在苏月的肚子上，把他踢倒在地，苏月还应景地哎哟了两声。
　　可是伍六一却知道自己胜之不武，最后那一下是苏月故意留的破绽，而且那一脚根本没实实在在地踢上去，一半的力都被苏月自己卸掉了，但裁判已经判定胜负了，伍六一也没说什么。
　　洪兴国捅了捅愣神的高城，示意他自己要回去了，并告诉他在办公室等他，这让高城也很想尽快结束比赛，回去好好讨论讨论。
　　全部的比赛结束了，伍六一总体成绩第一，成才凭借射击比赛的优势赢得了第二，之后是史今、甘小宁，苏月排在了第六，他似乎很满意这个成绩，开心地使劲点头。
　　带回的路上大家也没有那么严肃了，一边小声讨论着，一边列队往回走。史今给苏月竖起大拇指，苏月回给他一个大大的笑容。
　　这边一群人回宿舍聊开了，另一边高城拉着洪兴国研究起来。
　　“哈哈，哈哈。”回到办公室的高城，尬笑了两声，抓起洪兴国给他准备的茶缸子，吨吨吨地喝了几大口。“这小子果然有点东西。”末了抬头说了这么一句。
　　“你先别高兴，你我都看得出来，别人更看得出来，朝夕相处的战友更是看得出来，这对于他的身份保密是没有好处的。”
　　“可是这才是他空档兵该有的样子啊，无限的能力与潜力，是吧，要要要去完成那些个使命什么的，没点能耐怎么成。”
　　“你就是见到好兵忘乎所以了。刚开始明明那么嫌弃。”
　　“那怎么了，你看他那格斗技术了吗？不声不响的，哎，就这么巧妙，他绝对没放开了打。”
　　“我觉得也是，他有意隐藏了。”
　　“我觉得别人没看出来，回头找史今和伍六一问问就知道了，他有意隐瞒，可瞒不过咱们俩。”
　　“确实，咱们俩都快给他身上盯出个窟窿出来了。”
　　“你没去看他第一项比赛，我当时就看出不一样来了。”
　　“怎么了，第一项是什么？”
　　“障碍穿越跑啊，他第一次参加哎，看了一遍就记住路线和动作了，我觉得他在器械上卡的那几下，表演的成分很高，为什么这么说呢，别人爬上高台之后都是用胳膊夹着管子滑下来，他几乎是手扶着管子跳下来的，把之前在器械上卡顿的时间一下就补上了，然后成才在他前面跑的，那个表情啊，都都面目全非的了都，但反观苏月他整个过程还有心情保持笑容，重点啊，重点是他穿过终点以后，就连伍六一他们都得喘一会儿，他愣是一点都没喘，特别平静，这还不是差距吗，虽然他的成绩不是第一名，可这第一名跟他比简直不是一个档次。咱们那可是比别的连队日常训练多一倍的距离和障碍啊。”
　　“这可有点超出正常人范围了，其他人没发现吗？”
　　“没发现，三班那帮家伙还给他鼓掌，跑过来安慰他输掉了没关系呢。你说是不是就咱俩能看见啊。”
　　“你别说的牛鬼蛇神的，咱们是无神论者。”
　　高城摆摆手表示自己瞎说的。
　　“这小子真是挺有意思的，第一次去靶场，一点都不兴奋，不知道是之前训练习以为常了，还是真的就这么淡定。”洪兴国点了一根烟，递给高城一支，高城接过来却没有点。
　　“射击的时候你仔细看了吗？虽然他的动作比人家慢一拍，但是他那是在等别人，他看见别人举起枪才上完子弹，别人开枪了他才举枪瞄准，但是却一梭子二十发一起发出去，然后再等别人都差不多结束射击了，他才放下枪，那么快的速度完成，拿到这个成绩，一般人根本不可能。”
　　“你也发现了是吧，这还有更有意思的，我就是觉得不可思议，才过去靶子那边看，你过来看看这个。”洪兴国把怀里的靶纸拿出来，摊开来放在桌子上。
　　“这都是谁的靶纸？”
　　“都是苏月的，这个是立射，这个是跪射，这个是卧射，看出问题来了吗？”
　　“看出来了，每发子弹的间距都是一样的，就差在靶上打出朵花来了。”
　　“二十发子弹，机枪扫射一般的速度射出去，同时兼顾了准度和速度，他几乎是不瞄准就做到了这样，而且他是算计好了的，如果说他提前知道了史今和伍六一环数，故意落在他们后面还能说得过去，同一组的成才，他是怎么提前预知他的成绩，然后把自己的成绩控制在他们三人之后的，一环不多一环不少。”
　　“是有点邪乎了，就冲着靶纸上的情况，他的精准度非常高，指哪打哪，想打几环打几环，只是为了掩饰才打的今天这个成绩。”
　　“应该是这样，所以他的能力确实不容小觑，这不是咱们能够驾驭得了的。”
　　洪兴国这一句话说得高城抬头看他，他被连队里出了一个出众的兵高兴地冲昏了头脑，根本就没想这些东西，这样的兵真的存在吗？留在他的连队里真的屈才了，可这是苏月自己选择的。
　　“这是他自己的选择，我们只是没见过空档兵，也许他们都这么厉害，所以他们才能肩负关乎国家社稷的使命，这么想就都说得过去了。我想咱们也不用驾驭他什么，他有他自己的使命，我们要做的应该是给他把稳方向，明辨是非就好了，其余的用不着管那么多。”
　　“也是。”洪兴国点了点头。
　　“晚饭以后，通知每个班开班会总结今天的竞赛成果，咱们两个参会旁听，然后叫苏月来我办公室，我要跟他谈谈心。”高城深思熟虑了一会儿，决定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