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三) (三)
...
-
(三)
高城的办公室,向来都是大敞遥开的,有时候宿舍也是,用他的话说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还要关门,不过这次他主动关上了门,然后自己翻了个白眼,要不是为了那个保密文件,他才懒得想这么多呢。
“坐。”指导员招呼苏月,指着办公桌前的椅子,并且给他倒了一杯水。
一般洪兴国到办公室来跟高城谈事情不是靠在桌子上就是站在窗边上,那椅子很少有人坐。
苏月很自然地走过去坐下,高城一直观察着他,被叫到这个办公室的兵,除非是像史今那样跟他熟得不能再熟的人,一般都会板板正正、一步一个动作地僵硬,而苏月却很自然,看不出一点紧张,不过坐下后依旧笔挺的坐姿,昭示着他军人的素养。这让高城原本烦躁的心平静下来。
苏月脸上一直挂着笑,应该挺好相处的,高城觉得这会儿应该有个开场词,比如寒暄一下,但是他张了几次嘴都没说出来。
“呵呵呵,咳。”苏月没忍住笑出了声,然后咳了一声再次严肃起来。“高连长,您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吧。”
“额,那什么,那个命令,你知道……”
“知道,我的调令。”
“我不是说这个,你你你你什么来头,弄得神秘兮兮的。”
“连长,难道您真的不知道吗?我以为已经很明显了。”苏月歪着头看高城,脸上满是意想不到的无奈。
“我知道,我怎么知道,我应该知道吗?”高城瞪着眼睛灵魂三问,让苏月脸上的笑更加明显了。
“好吧,本来想着您要是知道能简单点,或者等到您真正信任我的时候再说,收到那样的命令,就算您不想接受我也没有办法吧,所以我知道想要取得您的信任是不容易的。不过也不能让您一直蒙在鼓里。”
“有话直说,既然收了你,就承认你是七连的兵,我信任七连每一个兵。”
“那您信任许三多吗?”苏月眼光清明地看着高城,一边说话一边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放在桌子上抹擦抹擦平整,然后往高城的方向推过去。
高城一阵无语,这是刚来就把老底摸透了吗?“我只是瞧不上许三多,没有不信任他。”
高城走了过去,手指放在信封上面,看着它上面没启封的封条,忽然觉得很熟悉。
“那谢谢连长的信任,那……我说了,连长我是空档兵。”苏月用很随意的语气说了这句,屋子里一下陷入沉寂。
洪兴国皱起眉头,疑惑地看向高城,而高城琥珀色的眼珠里闪过很多说不明的光亮,死死地盯着苏月的眼睛,想判断这话里面是不是掺了任何一丝开玩笑的成分。
洪兴国吸口气要问高城,高城举起一只手制止了他,眼睛没离开苏月,要说最开始他不满意这个兵,现在这种感觉已经往别的方向发展了,但那种感觉他暂时处理不了就放着不管了。
是了,要不是这样的身份,怎么会有那样的调令来。高城没有任何怀疑了。
苏月战术性喝水,给两位领导留点时间,然后示意高城可以看信了。
“刚才说调令的时候就想给您了,揣在身上都焐热了。”
“这是什么?”
“另一封,让我到连队后亲自给您。”
“又是命令?”高城有些恼火。
“应该……不是吧,其实我本想用不着这个的,有什么还不都慢慢了解了,我也不会瞒着您的不是。”苏月有点心虚。
“最好是这样。”高城没好气地说,苏月调皮地耸了耸肩膀。
高城低头拆信,然后翻了个白眼,又是红头,又是那个让人腿软的落款,他觉得再这么下去自己阳寿就要尽了。
这次的内容多了一些,其中有一段,写得颇有人情味,叫高城看得有些不习惯,大致内容是这样的:
此信件为苏月同志调往你处之嘱托,苏月同志,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国人民解放军空档兵一员,暨无档案士兵,无档、无家、无亲、无挂,生于军队,命运系于军队,生命终将奉献于军队。
凡空档兵者,均具有无限能力与潜力。空档兵肩负着关乎国家社稷之使命,望贵部全力培养帮助,助其大成,并加以保护,勿让狼心奸猾之辈得取,关于苏月同志身份、使命之事当以国家机密同等对待。是苏月同志选择你和你的部队,那么国家将同样寄予你们最高的信任与期望,望尔等不为权贵裹挟,不为功利魅惑,自苏月到你处报到之日起,便与过去一切终止联系,再无退路,以性命相托之军人,望好好运用。
一段话大大震撼了高城,特别是那句:生于军队,命运系于军队,生命终将奉献于军队。
这句话总结了高城毕生的追求,如此高尚的品德,是值得追寻一生的信仰,从某种意义上,他与苏月已经是同类的人,而且如此的相似。
高城天生就是当兵的料,对自己有这样的追求没有产生过动摇和质疑,但不代表他认为所有的兵都该沿着这条路走下去,而眼前这个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的男孩,已经注定成为这样的人,甚至已经预示了死亡,没有退路,没有选择,甚至没有人问过他内心真正的想法。正是因为高城知道这条路有多难走,所以才在这一瞬间对苏月的命运产生了复杂的心理情感,最先破土而出的便是心疼。
最后那句耐人寻味的话,高城看了三遍。
好好运用。高城沉默了,他对自己的兵都是掏心掏肺的,从来没有生出过什么利用的心思,他也坚信自己的兵也不会对自己有这个想法,那这个运用就很微妙了,用来干什么?用在哪里?有什么可以被运用?
“连长,这个能解答您的疑问了吗?”
“你有什么能力和潜力?”
“之后训练的时候就能知道了吧,我想我可能也没有什么大能耐,我就是一个兵。”苏月抿着嘴思考自己的能力,然后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说了等于没说,你要是第二个许三多,那样的吊车尾的,看我怎么收拾你,那你为什么选择到这里来?”
“这个问题等我再信任您一些再说吧。”苏月反将一军,完全叫想吓唬人的高连长没了脾气。
“……哼。我不管你为了什么,你最好不要给我的兵起到不好的影响,该低调的时候要低调,我也会帮你的。”
“这就把我跟您的兵划分开了,连长,我也是七连的兵啊。”苏月委屈地噘了嘴。
“你你你先去把物资领了吧,缺什么跟你们班长说,把肩章、领花的都带上,像什么样子,好怕别人不知道你特殊似的。”
“还得麻烦高连长去团部给我办个差不多的手续吧,我没有证件,不太方便,要不然也不会搭军长的车,编号随您喜欢,辛苦您了。”苏月举起自己的杯子作势要给高连长敬茶。
“什么叫我喜欢什么编号,给你,你的证件。”高城把手里崭新的证件扔给对面的人,苏月接住,也没打开看,直接揣到了胸口的衣兜里。
“这个怎么办?”高城举起手里的信,意思是要不要销毁了。
“连长,您收着吧,我的全部家当就这一张纸了,我相信您能保管好的,这就是我的档案了,压您这了。”
“狗屁你,档案。那那那什么,成了,来了这就把这当你自己的家,你们三班长是个好人,对新兵最好了,好好跟着他,有什么难处就说。”
“指导员,连长,那以后就麻烦你们了。”
高城习惯性的点起一支烟,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思考人生,洪兴国坐在苏月边上,询问他生活上的习惯、训练程度、家乡风俗之类的情况,兢兢业业地履行一个指导员的职责。
苏月一一回答,只是在说到家庭家乡时,含糊地笑了笑,说没什么特别的,高城拦了一句,洪兴国也就没再问。
苏月把注意力又放在高城身上,看着他的侧颜,还有窗外的风吹过他时扬起的发梢。
“您经常这样往外看吧,窗外的景色真好。”
“嗯。”高城嘴角挂上了自豪的笑容,七连什么都是最好的,就连窗外的景都是最好的。
“这样的景致,不要改变才好。”苏月淡淡地说了一句。
高城刚想问点啥,门外就传来敲门声。
“报告。连长饭打来了。”是史今回来了,洪兴国给开了门,从他手里接过三个饭盒。
“今儿,进来。”
“是,连长。”史今从门外面挤进来,站在门口,看着坐在椅子上的苏月回头正瞧他,回赠一个温柔的笑容。
“那什么,这是苏月。”苏月这时候也站了起来,转身看着三班长,立了个军姿,敬礼打招呼。
“以后就是咱们七连的兵,人家可是个厉害的主儿,以后就放你们班了,好好招呼人家,听见没有。”
“报告连长,报告班长,能来钢七连是我的荣幸。”苏月咧着嘴笑着喊。
“欢迎你,来咱们钢七连的就没有差兵,你名字真好听,长得也俊,你能来我们这,我们连长肯定高兴得美着呢。”
“行了行了你,什么玩意。那什么史今,这个苏月啊,长得高调,能耐也高调,给他找个不起眼的位置住就成了,你还是跟你那个三多宝宝住上下铺吧,省得来个新兵争了他的宠,又闹出什么幺蛾子来。”
“那多不合适,人家是新兵,怎么也得照顾一下。”
“那,那就安排在伍班副下面,叫他也改一改一天到晚板着张臭脸的毛病。”
“成,我这就去安排,谢谢连长什么好事都想着我们班。”
“去去去,这个,以后你们要好好护着他知道了吗?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啊,去走吧。”高城也不好多说什么,打发史今把人领走了。
“班长,您放心,我一定不会变成秧子的。”苏月冷不丁冒出一句,叫屋里人都有了笑容。
史今和苏月有说有笑地离开了办公室,屋子里留下高城和洪兴国一脑门子官司。
“高城,到底什么情况,你倒是跟我说说啊,他到底是个什么身份。”终于等到只剩下两个人,洪兴国迫不及待地问起来。
“老洪,我是真没想到,还真不是个简单的任务啊。”
“什么意思?你们刚才说的我一点都听不懂,能不能再说得明白点。”
“给你看这个信。”高城把手里的信递过去。“不知道你知不知道空档兵,我也是很久以前听说的。”
“无档、无家、无亲、无挂?”洪兴国疑惑地抬头看高城。
“嗯,听说是军队的石头变的,虽然这话是传说没有根据,但这么形容也不为过,因为没有档案,从生到死都是保密的,所以很少有人知道,到合适的时机就会被送到军队来,直到死。”
“直到死?什么意思?这里面说使命,是什么?”总共就那么几个字,洪兴国很快看完,但是脑子里的疑问并没有减少。
“据说,每个空档兵的诞生都肩负着一个神秘的使命,到部队服役也是为了完成这个使命,具体什么样的使命,怎么完成法,我也不是很清楚,但是据说没有任何事能够阻挡空档兵完成使命,使命达成生命便终止了。”
洪兴国只剩下震惊,不知道该做什么样的反应,就那么一个年轻的孩子,却是一个随时消失的生命。
“都不知道这孩子到底多大,我看那军官证上的资料也都是假的。”
“这里面说是他选择了咱们这,是说这使命跟咱们连队有关系吗?”
“我也不知道,我问他为什么来,但是他说要等再信任我一点再告诉我,什么玩意。”
“也不能怪他,毕竟是很重要的事,他愿意说就不错了,哎呀,我刚才还问他父母家乡的事,真是不应该啊,哎。”洪兴国懊恼地直拍大腿。
“他应该不会介意这种事吧。”
“你还了解什么,关于这个空档兵的。”
“没啥了,很早以前听说的,当时说的人也不是很清楚,我一直以为就是个故事,从没往心里去过,谁知道真让我碰上了。”
“还能打听打听吗?”
“这事是保密的,除了这屋,除了咱们两个人,谁也不能说。我想他自己会说的,如果需要咱们帮助他应该会说的,毕竟现在知道他身份的只有咱们两个人。”
“嗯,那团部那边怎么交代,咱们突然多出一个兵来,上面问起来怎么回答,从哪弄来的,之前哪个部队的,咱们怎么说啊?而且将来他要是能力突出,比赛得个奖什么的,系统里面没有他怎么弄。”
“这也是我担心的,我觉得既然上面调他进来,之前的空档兵都没出现这样的问题,应该那些个系统什么的都提前弄好了,或者团部也接到了命令,只不过跟咱们不一样,又或者在上面他有个假身份什么的。”
“或者,或者,怎么都是或者啊,这玩意可不能含糊了,咱们得想得细致再细致,一点差错都不能出啊,先不说违反命令的后果,就是人家孩子的命还在这上面呢。”
“哎呀我知道,这不正想着呢吗,回头我上团部去一趟,打探一下消息,你负责在连里这些士兵中帮他周旋,我负责上面的,一口咬死了没这回事就成,管他外面有什么传言呢。”
“成,我知道了。”
“这孩子知道的东西不少,一时还看不透他。咱们要在他身上寻求的答案还有很多。”
“观察一段时间吧,看看情况,过段时间跟他好好谈谈心。”
“希望能谈得进去吧。”
“不能把他区别对待,要考虑到大家的感受,也要照顾到他的情况,你可千万别对他有偏见,要当自己的兵来看啊。”
“我知道,刚才我也说了,既然收他了我肯定要把他当自己的兵来看,不会特殊对待的。”
“我理解你的心情,我现在也很复杂,回去消化一下,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