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狐》有苏九黎

17、17 夏

　　17.
　　“你们方才说得是什么意思？”

　　我按耐不住内心的好奇，开口问着。

　　“日后你便会知道了。”小白认真地敷衍道。

　　我撇撇嘴，就也作罢。

　　此刻我们身处于东街闹市中。寒山大师好生招待我们一会后，就不得不先行离去主持讲经，于是我们也就此别过。

　　东市有着许多商铺，是帝京最热闹的坊市。我想来此处瞧瞧，有没有从西域来的新鲜玩意。

　　快到孟玟星生辰了，想送点不寻常的礼物。

　　一如既往地走向西域商人常聚区，我隔着老远都能听到他们发音奇怪的官话。

　　宝石、香料、羊绒。我见过许多，虽然珍贵，但在帝京也并不稀缺。

　　我兴致缺缺地扫视着摊面，小白倒是一脸认真地看着，妖精见天地财宝还会见得少吗？我有些好奇。许是狐狸的地盘没有抵达西域？

　　心里冒出一种奇妙的感觉，想来我们凡人的世界也没有少了许多精彩。

　　“二哥？”我听见孟玟星的声音。

　　肩膀被人轻轻地拍了一下，我回身，瞧见妹妹正笑意盈盈地站着。她将帏帽掀开，手上还举着一串吃了一半的冰糖葫芦。

　　“这位是？”她的眼珠往小白身上转了一下，大方开口问道。

　　“一位多年未见的老友，近日来了帝京。”我张口胡来，短短一天，小白就有了多重身份，“咳，我妹。”

　　孟玟星必然想不到，这位身形高挑、清逸俊朗的帅哥，今早还被我抱在怀里薅。我偷偷地笑了一下。

　　“星妹妹，你怎么突然就不见了，可是让我一阵好找。”一声少女特有的娇嗔传来，只见一貌美女子从人群里钻出，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把扇子。我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孟玟星的紫檀香扇。

　　孟玟星僵硬地看向她，磕磕巴巴地说道：“薛姐姐……”

　　薛家女似是娇弱无力，脸上泛着不自然的红润，朱颜粉唇，娇滴滴地瞧了我们一眼后，立刻惊慌失措的将帏帽上的纱帘放下，说道：“见过两位哥哥。”

　　整个都是一股清新自然的茶香味。

　　好刻意好做作。

　　我嗯了一声，心头上隐隐冒火，前段时间我还千叮咛万嘱咐不要同薛家女接触，转眼她就抛到脑后。真是我的好妹妹。

　　我冷笑一声。

　　孟玟星见状，更是大气都不敢出，干笑道：“薛姐姐，我……我突然想起，我还没抄完先生布置的功课，我就不陪你去放灯了。我先回去了。”说完，她接住扇子，拔腿就想走。

　　“站住。”我冷冷地说道，“这就是孟家教你的待客之道？”

　　孟玟星额头都冒出浅浅的一层细汗，抖着嘴唇不敢说话。

　　小白此刻却是解了围，他不再袖着手，轻轻招了招，示意孟玟星先回来。她随即眼睛亮了亮，跑来我的身后躲着。

　　“将薛家小姐好好送回薛府。闹市乱，还是早点回去好。”我随意指了两个人，让他们与薛家的侍女一起护送薛家女回府。

　　薛家女倒也乖巧，应下答谢后便离去。

　　“两个女孩子家家，还敢不带家丁偷跑出来。被人绑了卖去西域，我看谁能救得了你。”我揪住孟玟星的耳朵，发誓这会子定要让她听进脑袋里。

　　“哥，我错了！哥！我的好哥哥。疼，疼死了……”孟玟星瘪着嘴，闷着声哭。

　　瞧她这样我又心疼，不远处就是禧凤楼，还是决定让她吃点甜点喝口茶。一头细汗口燥唇干的，肯定也听不进去我在说什么。

　　我却没等到小白跟上，他站在原地，眉头不展，似是在思虑什么。我拍拍他的肩膀，他回过神来，凑到我耳边，说道：“我有事，离开一下。你在禧凤楼等我。记得我的金风玉露，我马上回来。”

　　得，我们二人倒是想到一起去了。

　　离开前，他又是亲了我的手腕。我早已习惯这种事情，他是狐狸的时候就喜欢这样。只是我一转头，看到我妹和周围侍众呆若木鸡像个傻子的样子，倒回味出几分不好意思来。

　　我没忍住，故意凶巴巴地说道：“看什么看，外人在还不放帘子，你以后怎么嫁得出去。”

　　“不嫁就不嫁！哼！丞相府又不是养不起我！”她气呼呼地顶了一句嘴。

　　这话确是实在，但我懒得理她，只是默默走着。待到茶点上齐时，她终于忍不住，开口道：“哥……二哥……”

　　我用筷子戳了戳金风玉露，看着洒在玉膏上的金箔也随之轻飘飘地晃了晃，顺着蜂蜜缓缓滑下。

　　“金风玉露”是禧凤楼的独家甜点。

　　浅黄淡金的透明糕体，内里点缀着朵朵采自金秋的桂花，表层淋上一层产自南越最为香甜的蜂蜜，状似随意地搭配着薄如蝉翼的金箔，晶莹剔透，唇齿留香。

　　入口后，就有一股浓浓的藕栗之甘，细细品味时还能尝出一味清新的梨露，搅挤成汁的杭白菊金盏花并没有被桂花压下锋芒。而蜜糖与冰糖的存在恰到好处，甜而不腻，多一分齁，少一分淡。

　　凭借着精致的外观与回味无穷的滋味，“金风玉露”推出的第二天就成为帝京必尝甜点榜的首位。

　　母亲前两天试过金风玉露后，曾想试着做上一次，却并不成功。老板并不藏私，笑眯眯地告诉了母亲，这里面还特意添加了一味生甘草，给所有的味道增添了一份自然的厚度。

　　老板是个聪明人。

　　金风玉露已经打响名声，人们提起金风玉露就会想到禧凤楼。大户人家并不会因为知道了她的独家配方，就另起炉灶抢她生意。而且光是知道原料，也不能找到合适的配比，她却可以顺水推舟地卖个人情。毕竟在帝京，人情可比区区一份方子值钱多了。

　　“哥！我错了！”孟玟星稍微大声了点承认错误，但她不明白，光凭音量是无法叫醒装睡的人。我继续兴致勃勃地观赏着“金风玉露”。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最近已经拒绝了好多次她下的帖子。今天冷不丁在府门口见着她，就稀里糊涂和她出来玩了。”她委屈地低下了头，语气颇为纳闷。

　　我叹气，说道：“我是怕她害你。她的心思深沉，接近你不怀好意，你太单纯了。”被我们保护得太好了，我在心里默默说着。

　　她有些不服气，自知理亏就憋着没说什么。

　　身为她哥哥，从小就看着她长大，我会不知道这丫头的心思？无非就是她已经长大了，她自己有把握。

　　这丫头有着我们家一脉相承的倔强，不见黄河不死心。罢了，随她吧。有些事要她自己跌了跟头才知道。总归有我、大哥、父母和整个孟氏一族在。

　　我伸手捏捏她的脸，直到她倒抽一口气脸上再无其他神情，“疼疼疼哥，放手，放手，我的脸！我娇嫩细腻白皙光滑的脸！”

　　话音未落，我们这间包厢的门被突然推开。

　　“孟小殊，我来陪你聊天……了……”

　　就连姚令戬这样厚脸皮的人，在听到我妹的话后都忍不住卡壳。

　　“不好意思……叨扰了。我等会再来。”他很有眼力见，一本正经体贴地关上了门。

　　还等会再来？就是过来蹭吃的。

　　前几天他又揍了薛柏远，因为他母亲又收到薛家主母送来的帖子。所以回去后将军府又是一顿鸡飞狗跳，他三个月的月银又没了。

　　我堪堪放开了手，孟玟星的脸上一片红晕，也不知是我捏重了，还是她害羞了。

　　“我回去了。我的书真的没抄完，我才想起来。”孟玟星带上面纱。天色渐晚，她不再戴帏帽。

　　“我喊老板多装了几份，你带回府里分了。”我要等等小白，门外还有个贪吃鬼。

　　她轻轻“哼”了一句，带走了我身边最后两个小厮。开门时就简简单单地和姚令戬说了句“姚哥哥好”后，闭着眼下了楼。

　　估计是恼羞成怒了。

　　姚令戬摇头晃脑地走了进来，大方自然地拿起筷子就要对金风玉露下手。我立时就朝他手打了一下，说道：“先尝别的。金风玉露要等人来齐才能动。”顺便还给他倒了杯茶。

　　“嚯，等谁呢，这么上心。”姚令戬诧异道。

　　我轻飘飘抬眼看了他一下，漫不经心地说道：“我许久不见的好友，近日才来了帝京。”

　　谎言重复多了，我便也习惯了。

　　“呔！你哪来的其他好友？明明就我一个。”他不知又在哪间茶馆的说书人学来的语气。

　　“别着急，等他回来介绍你们认识。”我说道。

　　“编，继续编。咱们俩从小一起长大，我还能不了解你？”

　　这倒是实话，所以我也不打算继续编瞎话，越描越黑，只是撑着头看向窗外。远处的金乌藏了一半在山崖间，给郁郁葱葱的青山与缥缈的白云都染山一片金黄，浮光掠影，落日熔金。

　　姚令戬开心地捻了块芙蓉莲花酥，念叨着自己没白偷跑出来。

　　有时候我真的纳闷，为什么这家伙天天都被关禁闭，但是又总是能偷溜出来，他怎么这么能惹祸？

　　腿没被打断足以说明是亲生的。

　　“他什么时候来？他去做什么了？”姚令戬问着。

　　“我亦不知。”

　　说完，我的心里涌上几分失落。

　　姚令戬提醒我了。小白的到来本就是毫无缘由。本就人妖殊途，这样自由的他，不是我能留住的。正如现在，他想要离开是件轻松又简单的事情，我却连他去哪儿，做了什么都一无所知。

　　他现在愿意告诉我，大约是因为我救过他。妖怪注重因缘果报，可能等他还完这段因果，我与他的缘分便走到尽头。

　　寂寞与失落一点点漫过夏日的夕阳，我摊开手掌，日影在我手中，我却无法握住。

　　突然间，一道黑影将光吞噬，我手中也赫然出现一串手钏。我惊讶地抬起头，看见小白浑身缀满了金光，轻巧地从窗外跃入。

　　“这是何物？”我怔然出声，打眼瞧着他坐到我身边，就着我的杯子喝上一杯。

　　小□□雕细琢、洁白如玉的脸上罕见地浮现几抹红晕，他不太自然地说道：“东海的珍珠与珊瑚。我自己做的，送给你。”

　　我了然，因是今日替他取名字圆谎这些事。于是我也就安心地收下了。

　　多收点纪念品，日后也是一个见证。

　　他像是有点不好意思，又补充道：“日后还有更多。”

　　一旁坐着的姚令戬这才缓过神来，感慨了一句：“子啊……这可是五楼。”

　　我熟能生巧，言简意赅：“我兄弟，孟寒酥。江湖人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