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狐》有苏九黎

16、16 夏

　　16.
　　茶香萦绕，满室馨香。

　　寒山大师将我们带至雅间，为我们沏上一壶顾渚紫笋。

　　“施主如何称呼？”

　　茶杯由小沙弥轻轻端至我与小白面前，磕出一阵清脆的响声，听得出是上好的汝窑茶具。

　　我方才早已介绍过自己，大师竟然还记得有参加过我的满岁席。

　　所以大师是在问小白。

　　我端坐着等小白回答，看着茶盏里那一针叶浮浮沉沉。

　　等了许久也没听见小白的回答，我有点疑惑的悄悄瞟了一眼小白，搁在桌下的手悄咪咪的戳了戳他。

　　却见他一脸纠结，蹙着眉头，似是犹豫。

　　我正奇怪着，突然想起，我也从没听过小白的自我介绍。他只是顺理成章地接受了“小白”这个称呼。

　　该不会是妖怪的名字不能随便告诉别人！

　　我心下了然，一定是这个原因。

　　于是我扯了扯他的袖子，给他比了个大拇指。

　　放心，兄弟，我懂你。

　　为兄弟两肋插刀，在所不辞。

　　我哈哈一笑，打破室内的寂静，说道：“大师，是我疏忽了。这位兄弟是我远方血亲，近日前来帝京游玩。他也姓孟，名字是……”我顿了一下，看向桌上摆着用来搭配茶水的甜点，桂子云片。

　　他是冬日出现的。

　　“寒酥。他的姓名是孟寒酥。”

　　我言之凿凿地说道，转头对小白飞快地做出一副笑脸，又一本正经地看着寒山大师。

　　寒山大师和小白皆是一愣。

　　“这……”寒山大师望向小白，平静温和的目光里，装满了并无冒犯的询问。

　　小白也平静地回望着寒山大师，风轻云淡地说道：“是。孟寒酥。我的名字是孟寒酥。”

　　就在他说完的那一刻，我感觉心间仿佛沉甸甸地挂了一把锁，那是自天地而来的束缚，坠得我忍不住捂住了胸口。我弯下腰，嗅了嗅茶香缓解胸口的憋闷。

　　“孟少爷似乎并不明白自己做了什么。”恍惚间，我听见寒山大师说道。

　　小白的手在我的后背上一下下自上而下的轻抚着，斩钉截铁地说道：“他知道。”

　　“他会意识到的。”小白重复道。

　　这两人打什么哑谜。我郁闷了。

　　—

　　小白在见到寒山的第一眼，就知道这个老头不似寻常僧众。

　　福德万泽大约可以用来形容这位德高望重的主持。寒山背后的金光灿烂到让他的面容都有些许模糊。

　　寒山大师看向他时眼里一闪而过的错愕，被他捕捉到，小白知道，这老头已经看出自己是什么身份了。

　　但是这老僧并没有喊打喊杀，甚至一丝多余的反应都没有，仍旧一脸平静，将他们请至雅间，为他们沏上了一壶好茶。

　　小殊表现得却是比他还紧张，心虚得表现让一旁的小沙弥都忍不住悄悄侧目。

　　直到这老僧问他的名字。

　　妖怪是没有名字的。

　　他比别的妖怪幸运些。身为妖王继任者的他，能以种族称呼。狐，单一字便是他的全部了。

　　他总是不愿意让别人知道“小白”。明明是用来形容那些没有灵智的小玩意儿，怎么配得上他高贵的血统？

　　只是这个词从孟玟殊的嘴里说出来后，总是带着些许无法言明的意味。

　　他独一无二的小殊，那些普通庸俗之人怎配与之相提并论？

　　孟玟殊是最特别的，从来都是。

　　所以他也不乐意让这老头知道。他心下不爽，狐狸那股小心眼的劲上来后，他看这老头横竖都不太顺眼。

　　这老头看得出妖怪，却故意问妖怪的名字，居心叵测，用心不良。

　　他表面的笑容依旧不减，心里的计较却是多了些。

　　小殊不安分的手就在此时蜻蜓点水般吻了两下他的手背，他下意识就想回握。然而小殊很快又扯了扯他的衣袖，朝他比个手势。

　　“寒酥，他的姓名是孟寒酥。”他听到小殊这么说道。

　　妖怪是没有名字的。

　　妖怪有了名字，就像石头有了心，溪流生了火，神仙动了情。

　　妖怪不能给自己取名，如同人类的名字来自长辈亲人，妖怪的名字就是契约，亦是臣服。契约若是经由双方同意，那么名字就会登记造册，通达天地人神魔。

　　但是此刻留给他的选择并不困难，他微微一笑。

　　“是。孟寒酥。我的名字是孟寒酥。”

　　心脏的跳动在语音落后骤然加快，天地万物法则见证了这神圣誓言的诞生，风声在广阔的野原里吟唱，星星在遥远的天边坠落，青羽在太微玉清宫的案台上飘转。

　　“孟少爷似乎并不明白自己做了什么。”

　　小殊自然是不知道这些的。

　　孟玟殊不知道，早在很久以前，他们就已经心意相通；孟玟殊不知道，每一次相遇，他都会重新拥有“小白”这个亲昵；孟玟殊不知道，自他承认了名字的这一刻起，自己就是他的仆，而他则是他的主。

　　只是这都没关系。

　　“他知道。”

　　孟寒酥回答道。

　　“他会意识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