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狐》有苏九黎

15、15 夏

　　15.
　　夏日午后的阳光炽热又灼烈地洒满帝京。

　　知了蝉鸣声声入耳，我头晕目眩，将冰块枕在脑后。

　　“别抱着我，好热……”我有气无力的说道，声音虚弱的仿佛下一秒就要消失。

　　小白抱住我一只手，另一手搭在我腰上，紧紧地粘在我身边，滚烫的热气扑面而来。

　　他清棱棱的声音响起：“我再试一次，这次能控制住。”

　　“这三天我已经听你说过五次了。不行！”我拒绝道，“要是全帝京只有丞相府下雪，我爹立刻掉帽子。”

　　“我这次也许能试着召来雷雨。”小白说道，语气中满是跃跃欲试。我对上他因为兴奋而变成的竖型眼瞳，青翠澄澈的碧绿里一览无余皆是我。

　　我不自然地闭上眼睛，装作没听见。

　　最初看到小白从狐狸变成了人，诧异与惊艳之感汹涌冲刷着我。神鬼怪志看多了，没想到世间真有聊斋。

　　我以为妖怪都是法力高强，举手投足间尽能开山裂海。

　　谁知道这只小狐狸如此出乎我的意料。

　　倒也不是不顶用，只是他无法精确细腻控制自己的力量。

　　就像我希望他能帮帝京降下一场大雨，结果他反而召来冰雪。五月飞雪，吓得皇帝连忙写下一封罪己诏焚烧祭拜。

　　鼻尖传来温热柔软的触感，青松翠柏的气息顺着我的呼吸挤满身体里的每一丝缝隙。

　　明明是只摄魂夺魄的小狐狸，却总是有着松杉般清冽。

　　我出了神，想到。

　　直到唇边尝到一丝甜意，淡淡的栗糕味。我回过神，反手挡住小白，他温热的鼻息轻轻地吹拂着我的手心，痒痒的。

　　“你干嘛又舔我！你现在是人形，不…不能再这样了！”我急了，血脉贲张让我体温极速升高，我感觉得到我的脖子和耳朵都红了。

　　小白似是不解地看着我，眉头委屈地皱着，眼睛里却满是危险的专注。

　　“小殊……我好热……”他用鼻尖轻轻拱了拱我的手心，“你的脸好甜好凉，我好喜欢……”

　　“你刚吃完栗糕！我才不是小点心！”我慌乱地说道，“你……你快从我身上下来！”

　　任谁都会慌乱。小白趴在我身上，长腿正将我紧紧地夹着，双手撑在我肩旁。墨玉般的发丝顺着他的肩膀滑下，若有若无地蹭着我的脸。

　　嘈杂纷乱的声音骤然湮灭，一切都变得寂静。只有我自己的心跳声愈加清晰。

　　咚、咚、咚。

　　就像远古的祭祀之鼓骤然响起，声音通达天地炎黄，在世间万物中抽象提取，只归结出一件事—

　　全世界我只愿看见他。

　　他温柔地亲着我的手心，不情不愿地翻身躺回旁边。

　　屋子里变得更热了，也许只是我愈加燥热。这个认知在我脑海里慢慢浮现，我不可控制在脑海里描绘着小白刚才的样子，被亲过的手心微微发麻，连心里也酥麻难耐。

　　“我们出门罢，去尝尝姚兄说过的那些小食与新酒。”我口干舌燥，忍不住想要逃离此处。

　　小白“噌”地一下爬起来，毛茸茸的白耳朵竖起来，说道：“禧凤楼的金风玉露，你答应过我。”

　　他说完便跳下床，兴致高昂地给我翻着外衣，又朝自己比划着。我瞧着他替我选了件青白玉色袍子，倒是与他身上这件搭配上了。

　　我从枕下摸出一块玉玦。这块京白玉是前些年在秋猎宴上讨来的赏头，勉强也算得是御赐之物。我平日里只是放在荷包枕下收着。他白衣胜雪，这块通透澄亮的玉玦正好配得上挂在他腰间。

　　我将玉佩系到他腰间。

　　“谢谢。”他低头端详片刻，忽然郑重地说道。

　　我知他识货，但这份礼物并不是为了换取回报。我开玩笑道：“锁住你了。”

　　他就这么看着我，碧绿澄澈里盛满了我看不懂的情绪，我看见了我自己。

　　“好。”

　　许久，他才说出一个字，轻到我差点没听见。

　　“啊？”

　　他只是闭口不言，脸上挂着浅浅的笑意，替我披上了外衫。只这么一会功夫，那股独属于小白的兰芷香就沾染其上，萦绕着我。

　　明明是只狐狸精……

　　“走罢。”

　　帝京的大街小巷仍是人潮涌动。炎热的天气并没有降低人们出门的热情。

　　沿街商铺纷纷推出许多新鲜商品，酒家的瓜果与酒水皆是冰镇，凉菜也花样百出。

　　我在一处小摊贩前站住了脚，老板正大声吆喝着，我望着晶莹剔透的冰糖糕，实在走不动路。

　　冰糖糕被老板切成小块，表面点缀着研碎的芝麻粒，盛在粽叶上。冰镇过后的冰糖糕更加弹牙软糯，入口即化，浓郁扑鼻的芝麻香混着清爽的甜味，似有若无的粽叶香萦绕其间。

　　这确是我最爱的甜品点心，就算是名满天下的禧凤楼的白玉藕花糕也无法撼动。

　　小白在我身边走着，我捧着冰冰凉的冰糖糕，像是捧住了一汪凉池。

　　日上三竿，正是最为闷热的时候。火辣辣的热气向上蒸腾着，眼前被熏的茫茫一片，路上的行人身影都变得有些许虚幻。

　　就在此时，小白扶住我的腰，一丝寒气透过我沾染汗珠的内衫袭来，慢慢抚平我内心的燥热，却也不会令人冷得发抖，正是恰到好处的凉爽。

　　我惊讶地转头看去，他却不动声色，唇形稍稍比出一个形状，是叫我安心的意思。他的嘴角微微翘起，还是忍不住露出了得意的姿态。

　　我朝他身侧更加贴近一些，贪婪地汲取那点冷气。

　　姿势必然是过分亲昵古怪的，我的脑海中隐隐浮现出这个念头。正如我正被他搂着一般。但转念间又被我抛却脑后—昆仑雪山就在我身旁，我该做的就是享受。

　　河边有采莲女正嬉着水，素色的头巾松巧地挽着她们的乌墨长发。艄公躺在船板上慢悠悠地飘着，船桨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船沿。小童们成群结队远远地离着河岸，手中的石子热闹纷纷地投入河中，惊起一片河鲤。

　　行道树下是一片沁人心脾的树荫，偶尔闪烁着光斑，舒爽清凉的夏风带着一股浓浓的檀木香吹来，不知不觉间，我们走到了寒山寺门前。

　　钟声震响三下，惊起林间几只雀鸟。门前小僧双手合十向我们行礼，复又拾起扫帚，清理着似乎并不存在的落叶。

　　狐狸精大约是不能来这种佛门清净地，我用手肘轻轻捅了一下小白的腰，侧着脸朝后撇撇嘴，想带他走。

　　小白反而摇摇头，放在我腰上的手向上搭住我的肩膀，将我摆正，说道：“这天下向来重佛尊道。我偏不信，只来会会这满殿神佛。”

　　他有什么可不信的呢？连精怪都有，不可说者必然是注视着这片土地。

　　我在心里连说几句阿弥陀佛、阿弥陀佛。自从遇见他后，我虽不至热衷求神拜佛，却也对世间万物皆有了敬畏谦卑之心。

　　庙里依旧是那么清净又热闹，往来者络绎不绝，香火鼎盛，烟雾缭绕。

　　我将那炷在小僧童手中接过的香稳稳地插在殿前的香炉里，旁边站着许多带着帏帽的女子在虔诚的祈祷，不论官家女子亦或是布衣女子，在悲天悯人的佛像前都褪去了这层世俗的界定。

　　寒山寺的设计较其他寺庙而言更为取巧。地理位置决定了寒山寺内溪水潺潺，既有巍峨庄严肃穆的庙宇，更有幽深静谧的竹园。我贪图清凉，便沿着溪流前行。

　　小白表现得不像寺门前那么桀骜不驯。沿溪行，两岸有时会出现佛像殿。他总会轻轻迈步走进，认真的给每座佛像行合十礼。

　　顺着清澈见底的溪水，我们绕过一座相较小巧的殿堂，入目是一处僻静雅致的院子。围栏上缠绕着许多绿植，将院内遮掩的严严实实。

　　“施主。”声音从身后传来，我立时一个原地起跃，跳到了小白身上，紧紧抱住他。

　　虽然一切只发生在瞬间，但是小白还是稳稳地接住了我。他甚至还往上托住我，方便我更好的用双腿架在腰间。

　　“阿弥陀佛。”那人说着，我看见了，是寒山大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