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狐》有苏九黎

13、13 元夕

　　13.
　　出乎我的意料。

　　天刚乍明之时，我打开房门，却未见到孟寒酥。

　　望着空荡荡的回廊，心里的滋味倒也说不上是寂寞与失望。

　　若是早知如此，我昨夜又何苦折磨自己，辗转反侧不得安眠。

　　我顿觉无趣，只当是一场梦罢了。

　　总归他也是不辞而别，现在突然出现也与我毫无干系。

　　他赠我的这场天河星雨，对他这样的狐狸精来说大约也非甚大事。

　　我叹了口气，确是有些许失落。

　　不该有期待。

　　我暗自发誓，复又揉了揉略有胀痛的太阳穴，缓步走向厅堂。

　　自从昨日开始恢复记忆后，我便慢慢察觉到一些不对劲之处。

　　原本迷蒙模糊的日子逐渐清晰起来后，更加凸显一些残缺的空白。

　　薛家女……若非记忆恢复，我竟是对此人毫无印象。

　　而宁松珏也早在一年前成家。大喜之日，我赠予他的礼品乃是前朝著名画师张真人的送子天王图*。

　　新娘子并不是薛家女。

　　“二少爷，家主与夫人在前厅等您。”

　　我正晃神间，忽然听得我的小厮急匆匆地跑来，和我说道。

　　我对他点点头，暂时按下心中不安，缓步走向前厅。

　　宅邸里的花儿提前迎来了它们的花期，一夜之间突然盛放，前厅门前的高树上落满了层层叠叠雪白的梨花，树下满是被新芽挤落的雪峰。

　　“哥哥！”

　　孟玟星从转角冒出，快步走来我身边，扯了扯我的衣角，小声地说道：“花开了。”

　　我心不在焉地点点头，稍微有点烦躁。

　　这株梨花树是我和小白一起栽的。两年前，他离开前不久。

　　很多记忆犹如潮水般涌来，但是并不会让我再像昨晚一样窒息，它只是非常自然地融入进我的脑海里，心中一直空缺的位置也终于被沉甸甸地填补上。

　　事到如今，孟寒酥还回来做甚？既然两年前是我们共同抉择的结果，就不要再回头。

　　自顾自的来，自说自话地走。现在又回来招惹我。果然狐狸精没一个好东西。

　　还没等我走到前厅，却见满是仆从来来往往的运着礼盒。

　　今日许是来了什么客人？只是这一大早，又能是谁？

　　还没走进前厅，父亲便已瞧见我们。他还未等我站定，便说道：“殊儿，你的知己好友前来，怎不提前通报一声，只让人家随意凑合了一晚？”

　　我尚未开口，便见那坐着的人复又起身行礼 ，轻轻巧巧地开口道：“孟伯父说笑了。是小侄来的不凑巧，昨夜已然半夜。贸然拜访实属失礼，非是小殊之过。今日小侄只是略备薄礼，待下次一定正式登门拜访。”

　　又是他，我的额角不由自主地跳了跳，孟寒酥确实挺会蹬鼻子上脸。

　　母亲脸上倒是笑眯眯的，看样子孟寒酥应该是将父母都哄得开开心心。

　　我与孟玟星先行行礼，待晨礼礼毕后，母亲将孟玟星带去后堂继续学习女红，临行前还不忘记嘱咐孟寒酥多留几日。

　　我本欲先走，但父亲竟主动开口与孟寒酥交谈，看模样似是十分欣赏。而孟寒酥也确实交谈得当，不论庙堂或是江湖，天文或是地理。

　　我看向孟寒酥，真不愧是狐狸精，迷惑人的把戏倒是层出不穷。他今日倒是穿得稳重了许多，一身白衣绣着金丝暗纹，腰间缀着一块精雕细琢的京白玉。

　　我瞧着那枚玉玦十分眼熟。

　　“殊儿，这几日你便好好留在家中，莫忘了为父教你的待客之道。”父亲嘱咐道。

　　我强压下不耐烦，表面恭敬道：“是了，父亲。”

　　“两年不见，你倒是变了许多。”等父亲走后，我望向他说道，“只是我忘了告诉父亲，狐狸送的东西，尽为法术所幻，不必如此费心腾出库房。”

　　孟寒酥笑眯眯地看着我，单手托腮撑在桌旁，日光透过门廊氤氲了他的轮廓，逐渐显出狐耳的虚影。

　　我能感受到我的心跳逐渐加快，不论何时，只要见到他，胸口中的悸动总会将我所有的伪装都击碎。

　　我端着茶杯喝了口茶欲盖弥彰，低头瞥见手上那串在衣袖间遮掩不住的手钏，才明白他看得其实不是我。

　　“这手钏在你手腕上倒是赏心悦目。”他变出一把折扇，在这元月时节缓缓摇着，尽是一派风流潇洒。

　　我忍不住红了脸，并不是害羞。因这手钏是他送的，方才还在言语中挤兑他，此刻倒是显得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我站起身，想要摘下它还给他。只是刚扯松一点，我就感到一阵目眩头晕。我定睛一看，这珠子竟然还泛着淡淡莹光。

　　孟寒酥扶住了我，他轻轻托着我的腰，清冽的气息缠绵在耳侧，道：“这手钏只会适合你的尺寸，乖，它只属于你。”

　　我知道。我怎么会不知呢？他从东海寻来的珍珠与珊瑚，由他亲手雕刻串起。

　　我拍开他的手，冷言道：“自重。”

　　他猝不及防，脸上的惊讶瞬息即收，又是一副天然亲切的笑容。

　　“我许久未至帝京，今日风光正好，小殊可以带我出去吗？”

　　若是细听，他的声线还是有一丝颤抖。

　　我的不甘很快被奇妙地抚平了些许，胸口也没那么躁郁。

　　我看向天际，绵软的白云在青翠的远山上缓缓翻滚飘动，一束束金色的光芒从云后射出，是许久未见的好天气。

　　我听见自己轻快的声音在说：“不去，我要去书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