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摇篮 ...
-
摇篮是一座包含了胚胎培育中心和实验室的巨大建筑,北部是一整片学园区,那是所有孩子生活的地方,幼儿从出生到成年,都要一直在学园接受教育,路寻小时候也在里面。
摇篮严禁孩子们入内,路寻对那栋大楼的印象只停留在外部:永远关闭的巨型防爆门、灰白色的外壳、夜里闪烁的灯光,以及从顶层升起的悬浮车——它们会飞往哪里是孩子们经常讨论的话题。
路寻推测,黄悦鸣应该是被抓到了音乐家所提过的解剖室,他必须争分夺秒。
出发前,莫竟从兵器部的旧档案里找到了摇篮多年前的设计图。
“听好了路寻,前三层是研究院,你要小心Cluade的手下;”
“第四层往上是理查德负责,他直属的突击队也在那里。好消息是,你不用去第四层,审问和关押创意病灵的解刨室就位于第三层的左侧……”
路寻的计划很简单:潜入摇篮,找到黄悦鸣,带着他往北跑,穿越守备薄弱的学园区进入废墟。
废墟第12区是一片密林,只要抵达那里,路寻有信心可以甩开追兵。
路寻在雨幕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接近主楼,沿着建筑外围奔跑,靴底踩在积水中发出的声音被暴雨掩盖。
终于,在主楼侧面,他找到了设计图上那道最不起眼的小门:一个矩形的维护舱口出现在他眼前,上面写着“非作业人员禁止入内”。
门锁是老式的机械舌,没有生物信息识别,路寻把耳朵贴在金属面上听了几秒……只有雨的敲击声,和自己的心跳声。
里面应该没人,这让他松了一口气。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细长且精密的钢片,手有些冻僵了,他来回试了几次,门锁处终于传来一声微不可察的“咔哒”。
可以了。
额前的雨水顺着鬓角往下流,路寻没有立刻推开门。
——必须先预想最坏的情况。
理想状况下,门后跟设计图上一样,是一间备用储物室。他可以把往下滴水的外套甩掉,避开摄像头,一点点接近第三层;
第二种,里面不幸有人,那他就得以最快速度把对方处理掉,换上他的工作服,再借用一下工牌……好,就这么做。
总而言之,绝对不能触发警报,倘若与整个摇篮为敌,路寻将毫无胜算。
他的手指开始后知后觉地发抖,他发现自己在害怕。
路寻把钢片收入袖口,给枪口装上消音器,深吸一口气,那道不起眼的小门从他手中轻轻打开——
一道冷气从脚踝窜上来,紧接着是刺目的白光。
“——咦?”
还没来得及站直,一道声音就传入他的耳朵。
“这不是路寻吗?”
语调轻快,像是谁在午饭时碰到随口打招呼。
面前,一个显眼得过分的身影先是愣了两秒,然后揉了揉困倦的眼睛。
它穿着实验服,头发松散地系在一侧,袖口却卷得规整,工牌在灯下晃着,像从某个实验室里走出来,完全没意识到眼前这个被雨水浸透的人,是如何穿过重重封锁抵达这里的。
“你怎么来了?”克劳德声音带笑。
话音刚落,下一秒,十几张惨白的人脸从实验室台后齐刷刷地抬起来。
克劳德的话把周围正在调设备、写记录的仿生研究员的目光全都吸引了过来。
它们像雕塑般一齐转头,十几双清晰、明亮、毫无敌意但非常认真地“确认陌生人”的眼睛,像是在观察一只闯入实验室的小老鼠。
路寻已经无暇思考这里怎么会是一间实验室。
他只知道自己错了。
真正的最坏情况是:屋里面挤满了人,并且每个人都正在盯着他。
路寻僵在明亮得接近残酷的白炽灯下,袖子正往下滴着水,在地板上摊开一片片墨色的雨迹。
他感到自己背上汗毛直竖,悬崖近在咫尺,而恐惧正紧紧攫住他的脚踝。
路寻无助地张开嘴巴,却吐不出半个音节,他在极短的时间内看到到自己的结局:
我会被抓起来,被它们像玩具一样拆成很多片,再被清扫得干干净净;
它们会把我压成微粒,连同那些可笑的计划一起,被埋进垃圾填埋场。
就像莫竞说的,我会死,甚至比死更可怕,因为在任何过去与未来,我将变得从未存在。
直至此刻,门外的暴雨才真正将他淋湿。
下一秒,一个想法像针一样刺入他的脑海:编个谎话。
就说自己走错了、说在找人、在送文件,什么都行,无论有多蹩脚!它们不会相信,但能拖延时间,哪怕只是几秒的迟滞,都能赢来逃跑的一线生机!
快想!他对自己被吓得近乎瘫痪的意识嘶吼——
想点正常情况下会说的话,快点出声,就现在!
可路寻绝望地发现,自己脑子里的某样东西好像突然不听使唤了。
他就这样一直沉默着,过了十几秒,他还是一个字都没说。
房间内的空气沉闷得令人窒息。
那些快要凝成实质的目光越是想掐着路寻的脖子将他钉在原地,一股灼人的疯狂就越是在他胸腔鼓动,令他胆大包天。
他不再顾虑那个循规蹈矩的自我,他感到那某样东西正在挣脱束缚,从他体内加速着冲出,即将颠覆一切。
克劳德神情很放松,他眨眨眼,“路寻,你是不是迷路了?”
哪怕前方,即是深渊。
“不,”
路寻抬眼时周身的空气全变了,他眼底的恐惧已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野心勃勃的杀意!
他左手猛地抬枪,动作快到只剩残影,手中黑色的武器犹如毒蛇吐信,嘭!嘭!两声闷响接连响起。
两发子弹出膛,一发将角落的摄像头打成碎片,另一发正中克劳德的胸膛,蓝血喷溅而出,它的笑意凝固在脸上,身体向后砸去,重重摔倒在地。
路寻也咧开了嘴,那笑容如同地狱恶鬼的邀请,带着无可匹敌的狂妄。
“我来向你们问好。”
这是克劳德仿生听觉系统捕捉到的最后一句话。
在这一刻的冲击下,所有智能机械的身体僵硬在原地,眼中的运算指示灯开始高频次闪烁。
——必须在他们反应过来前占据优势!
路寻掏出随身携带的反应增幅剂,毫不犹豫地捏碎,药液渗入手掌的一瞬间,他对时间的感知被无限拉伸。
在这凝固的一秒内,路寻的目光快速扫过整个实验室:十二名目标。
近处三名智械助手,两名双手紧贴实验台,无武装。
玻璃门后九名研究员。其中,有两具体型明显不同的身影——那是武装型智械!其中,离报警按钮最近的是……
路寻动了。动作快得犹如雨幕里的黑色幽灵。
他飞身一脚扫倒最先冲上来的两人,然后侧滑半步,手中的枪口贴着实验台边缘爆出火光,第三名助手身体发出沉闷的断裂声,瘫倒在地。
“退后!”此时玻璃门后的武装智械率先回过神来,拔枪对着路寻。
路寻毫不减速。
他快速冲向玻璃门,连开两枪,子弹精准地在玻璃上打出裂口,接着,路寻侧身一跃,用自身全部的重量猛然撞向那已经开裂的玻璃!
轰!
玻璃门瞬间爆碎,路寻在碎片飞溅中落地一个侧滚翻,极限地避开了两名武装智械射来的第一波子弹,在起身的同时枪口已经对准目标——不是武装者!
砰的一声闷响,离报警按钮最近的研究员应声倒地,蓝色的血花喷溅在墙壁上时,他的手距离按钮只剩两厘米。
两名武装者瞬间逼至眼前,同时封住了路寻的左右两侧:左侧砸来一记蛮横的直拳,直冲路寻的太阳穴;右侧则是一道凌厉的踢击,对准路寻的支撑腿!
真慢。
路寻身体微微一晃,两人的攻击便擦着衣角掠空,同时他左手猛地探出,一把拧住左边武装者的手腕,借力将他的身体狠狠一拽,让其摔倒在地,右手拔出绑在腿上的匕首,反手向上,刀尖刺入右边武装者下颚处的核心连接关节。
短路的电流声中,这具高精密度的武装智械瞬间宕机。路寻看也不看,从容地在仍处于失衡状态的另一人身上补了一枪。
嘭嘭!嘭!嘭!!
他踏着飞溅的碎玻璃,在极短的距离下,用压倒性的火力将门内剩余的研究员逐一爆头。
一连串消音器沉闷的响声后,实验室陷入了一片死寂。
路寻这才回过头,两枪解决了实验台旁爬起来后犹豫着该不该上来的两名助手。
地上和墙上全是是蓝血和碎玻璃片,路寻喘着粗气,他漠然地看了一眼满地的“尸体”,从中捡起克劳德的ID卡。
路寻推开实验室沉重的气密门,走廊很安静,完全看不出屋内刚刚发生过厮杀,但他西装上高纯度的蓝血在明亮的灯光下还是显得十分扎眼。
路寻贴着墙根在监控摄像头的死角处蛰伏,直到不远处传来规律的脚步声。
猎物来了。
一名落单的研究员正朝他走来。
在对方转过弯的一瞬间,路寻从阴影里窜出,左手死死扣住对方的下颚,然后用力一拧,咔。
没有任何废话,路寻接住瘫倒的躯体,顺势拖入一旁的配电间。
一分钟后,门重新开启,路寻已经换上了整洁的白大褂,扣子一直扣到领口。
他用手指抹掉脸颊上的蓝血,插好克劳德的ID卡,大步走向中央电梯。
电梯的控制面板上,一百个楼层的按键发着蓝光。路寻指尖点在“3”上。
路寻很快抵达三层,他跑到位于中心附近的解刨室,但推门而入后,里面空无一人。
操作台上干干净净,没有一丝血迹,边缘泛出金属的光泽,一旁的手推车上摆着大小不一的各类剪刀钳子、电锯。
“黄悦鸣?”路寻大声呼喊,但这里除了他没有任何人。
他来晚了?路寻眉头紧锁,视线从空荡的房间内移开,落在侧面那扇严丝合缝的黑色铁门上——
标牌赫然写着:
“腹腔室……?”
他把克劳德的工牌贴在验证机上,门无声地滑向两侧。
门后的景象让路寻震惊。
这里不是房间,而是一个贯穿整栋建筑的、深不见底的垂直天井。
无数透明的巨型罐子层层堆叠,像是货架上整齐码放的罐头瓶。
他抬起头,竟然看不到顶。
路寻盯着最近的一个罐子,淡绿色的溶液泛着荧光,里面浸泡着一个男人。
那人浑身赤裸,四肢萎缩,唯有腹部鼓涨,像是一个被灌满的水球。
路寻屏住呼吸,视线移向下一个。
同样的姿势,同样的肚子。
这些罐子里有男有女,一眼望去都并不年轻,他们的皮肤被泡得惨白,在营养液一动不动地漂浮着,唯一的共同点,是那高高隆起的肚皮。
这是什么?
一百层楼……难道每一层,都堆满了这种东西?
这诡异的场面使路寻的心跳快得撞击着胸腔。
他下意识地移动脚步,目光在那些编号上飞速掠过,一股极度不详的感觉从他胃里窜上来。
蓦的,他的视线在一只粗粝的手上死死钉住。
他看到那只手的虎口处,有一道火焰状的陈年旧疤。
很像那只曾无数次拍过他肩膀、教他扣动扳机的手。
路寻的大脑瞬间空白,他僵硬地、无法克制自己的目光向上看去。
隔着冰冷的液体和玻璃,他看到了那张熟悉的脸。
荆牧双目紧闭,神情枯槁,在那层浮肿的表皮下,已经没有任何生机。
是队长。
路寻倒吸一口凉气,手比脑子更快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可恐惧的呻吟还是从指缝间渗出来。
这是噩梦。
一定是噩梦。
路寻脑海中那些碎片开始飞快地拼凑,逐渐拼成一副完整的画面:下水道里堆积如山的尸骸、从肚子处被粗暴划开的大洞,露出被血染红的肋骨,在粉色臭水里漂浮的粘稠组织……
“人类曾经与哺乳动物一样,由母亲孕育。”
“新人,摇篮可是孕育着下一代同胞的地方。”
路寻霎时间明白了。
所有人都从这里诞生,包括他。
他也是掠夺了某个人的生命,侵蚀了某个人的身体才诞生的。
路寻的脸扭曲成一团,胃部由于过度恶心而抽搐。
他弓着背跪倒在地,面部因为充血而青筋暴起,但他的念头无比清明。
天约塔、伊甸、退休。
他从未觉得这两个字这么可笑!
“退休”——就是把这群被高强度劳作榨干了体力和脑力、活着只会消耗社会资源的人!关进瓶中,在这座垂直的人类牧场,像器皿一样孕育着下一代Ai的奴隶!
一个人从出生开始就是Ai的廉价劳动力,死后则是生产机器。
从摇篮到墓地,从皮肤到骨髓,一个人身体发肤的每一寸,都被精准地算计、压榨。
直到完成繁殖的任务,直到肚子里的“东西”吸干最后一丝养料,直到这具躯壳再也榨不出一滴汁水,才像被嚼烂的甘草渣一样,被扔进深不见底的下水道。
而他曾经竟然那么深信不疑,竟然那么愚蠢、竟然满怀希望地相信,只要再努力工作十一年,自己也能像队长一样登上退休电梯。
“不要害怕地狱,你已经身在其中了。”
原来根本没有什么天国,也无需再去恐惧地狱——因为他早已置身其中。
他一定是犯下过什么不可饶恕的罪过,才注定要在此处受尽煎熬。
下一秒,他觉得脊背发寒:既然所有登上过退休电梯的人都在这里,那这些日子与自己视频通话的“队长”又是什么东西?
那张脸,那个声音、那些无聊得恰到好处的冷笑话……
我们所有人,竟然就这样被AI生成的影像玩弄于股掌间。
路寻跪在队长所在的容器前,缓缓从衣袋中取出通讯器。
他的手指在“队长”的备注上悬停了很久,最终,按下了拨通键。
嘟——
“喂?”
“小兔崽子,这么久不联系,长能耐了啊?现在才想起我?”画面里,“队长”站在夕阳的金色余晖下。
路寻原以为自己能忍住。
可屏幕里那张脸和记忆中没有任何区别:亲切、鲜活,连眉梢那点不耐烦的弧度都一模一样。
路寻的眼眶还是一下子热了,心里排练的过的质问也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犹豫许久,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糊住了。
“……队长。”
路寻盯着罐子里那双紧闭的眼。
“你在那……过得好吗?”
屏幕里的中年男人顿了下,“我还能不好吗。”他看了路寻一眼,“你小子平时可不这么墨迹。闯祸了?”
路寻没接话。“队长”叹了口气,像是看出了路寻的动摇。
“要是遇到麻烦了,就按我以前教你的做。”他顿了顿,“别心软。明白吗?”
路寻突然想,自己果然还是当不了大家的队长。
在这百层高的腹腔室里,他被某种彻底的、铜墙铁壁般的绝望围困。
而他毫无办法,只能看着屏幕里那张熟悉的面孔,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队长,我该,”
“我该怎么做才好?”
他努力吸了一口气,声音颤抖着,“告诉我!我该怎么做——才能战胜,这不可战胜的一切!”
路寻双手伏地,痛苦地大喊,天井内泛起回声。
屏幕那头的“队长”少见地沉默了。
就在路寻怀疑AI卡顿,正要抬眼去看时,听筒里传来了那个温厚的、甚至带着一丝笑意的声音:
“路寻,你总能找到自己的路的,不是吗?”
……
“是。”
路寻低声回答,眼中落下的泪水在脸上划出两道痕迹。
他从地上站起身,然后垂下手,按下了挂断键。
大雨一刻不停。
两名人形调度员并排坐在摇篮的监控室内,警报灯在他们眼前轮番闪起。
“第三区域失守,袭击者疑似是从未露面的创意病灵,正在分析中!”
“他在逆向推进防线,第三小队,请汇报状态。”
属于第三区的那一面监控屏在短暂的黑白雪花后彻底断线。
下一秒,相邻的另一台监控画面中,一道黑色身影从中略出,动作极快,丝毫不拖泥带水。
他在翻滚中抬手,直接从第三小队的装甲兵手中夺下最新型号的动能突击枪。
枪口亮起,画面中的人影接连倒下。
“全……全灭了。”汇报的声音颤颤巍巍,紧接着,面前的监控开始接连黑屏,其中一块屏幕里,黑影抬起头,仿佛正透过镜头盯着它。
“报告,我们正在失去目标!”
调度员身后,门禁提示音响起。
“滴”的一声,两人几乎是同时回头,门已经打开了,而先前镜头中的那个“怪物”此刻正站在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
其中一名调度员张着嘴,尚未发出任何声音,喉咙就骤然破裂。小刀自下而上送入下巴,它的仿生下颚还保持着张开,刀尖就已从口腔中顶出。
另一人反应稍快,它猛地抬手去抓肩侧的通讯器。路寻踏前一步,肘击在那人的太阳穴上。闷响声传来,那人撞上控制台,失去意识。路寻的动作行云流水,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
路寻没时间在这里浪费下去了,他站在控制台前,目光迅速扫过那一排排整齐的监视屏。
黑屏、空荡的走廊、走廊、实验室……
画面在极速跳动中猛然定格。
其中一块屏幕里,黄悦鸣正躺在泛着金属冷光的巨大台面上,四肢被拘束死死扣住,从监视器中看不出生死。
镜头边缘闪烁着一行红色的定位编号:[5F·处决室]
找到了!
路寻最后确认了一眼,猛地拔出短刀,切断了总电源,随即拔枪对着控制台的核心模块开了几枪,电火花四溅,整栋摇篮的监控摄像同时熄灭。
接下来的一小段时间,AI将无法捕捉他的动向。路寻转身冲出监控室,朝五楼奔去。
黄悦鸣正躺在处刑室的中央,闭着眼睛,走马观花地回想自己的一生,边想边哗哗掉眼泪,因为鼻涕堵住了气管,他不得不张嘴呼吸,一吸气就变成了抽泣。
就在这人生走马灯转到一半的尴尬时刻,远处的大门忽然被推开,突如其来的强光刺痛了他的瞳孔,紧接着,光线中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路寻推开门,发现处决室是一座巨大而空旷的竖井,上下皆是深渊,没有任何地板,只有脚下一条两人宽的传送带悬空延伸,通向中央,黄悦鸣被绑着的那架庞大的金属装置。
“路……”黄悦鸣张大嘴巴,不敢相信眼前的人,是路寻!他走过来了!他的衣服怎么那么破,好像还脏兮兮的。
路寻此刻正一脸狼狈,他平复着呼吸:“你不是问我,那天为什么没告发你吗?”
黄悦鸣愣住。
“因为你救过我的命。”
黄悦鸣记忆深处的一幕浮现在他眼前:燃烧的废墟中,黄悦鸣背着重伤的路寻拼命狂奔。路寻满头冷汗,“你怎么连…应急包扎都不会啊”而黄悦鸣满头大汗地吼了回去:“闭嘴!我在救你的命!”
……
路寻走近了,黄悦鸣这才看清,他那身黑色的衣服上哪里是污垢,分明溅满了已经干涸发暗的蓝色血液。
短暂的震惊后,黄悦鸣劫后余生地吐出一口气,紧绷的眉头松开,他看向路寻的眼睛又重新泛起微弱却分明的光亮。
虽然摇摇晃晃,但确确实实,他的眼睛又亮起来了。
“有什么话出去再说!”路寻快步走近被绑在台上的黄悦鸣。
黄悦鸣露出一个轻松的笑,“那……”
“就”字只来得及滑出半个音节,一道沉钝的黑影便从上方轰然砸落。
砰——!
巨大的闷响在空间里炸开,吞没了所有声音。路寻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他怔住了。
眼前变成了一块金属板,正映出路寻溅满猩红的脸。
温热的液体正顺着下巴往下滴,一滴,又一滴,落进衣领,落在地上。路寻的大脑像是宕机了,他只能愣愣地站着,看着脸上那一片刺目的红。
路寻的视线僵硬地移动,落在金属边缘一行冰冷的小字上:
「M-12 / MAX PRESSURE液压机」
整整五秒,或者更久,液压机这三个字才像生锈的齿轮,咔哒一声,与他眼前的现实死死咬合。
……不可能。
这怎么可能?
不可能,不可能!
就在上一秒,他心中分明已经看见:黄悦鸣被他成功救下,他们一起逃出这里,或许会带着满身伤痕,但是一定会互相搀扶着回到营地。
他甚至隐约看到了接下来的画面——以黄悦鸣的黑客能力,加上自己的身手,他们将成为抗争AI最默契的战友,然后……
然后呢?
所有构建好的画面,所有刚刚接纳的使命,所有鼓起勇气才握住的可能,都在这一片血色里,被那台肃杀的机器碾得粉碎。
“还给我……”
把他好不容易才想象出的未来,把他刚刚才敢去接受的命运——
“还给我啊!”
路寻像一头濒临绝望的困兽,用尽全身力气反扑向那台机器。他的额角青筋暴起,手指疯了一般抠进金属间那条细细的缝隙,指尖迅速被溢出的血沫染红。
他明明已经鼓起全部的勇气去战斗,明明做出了所有认为正确的选择,明明做好了背负一切真相的觉悟,明明用尽了身上每一分力气——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眼前这台机器还是纹丝不动!?
他发出一声悔恨的嘶吼。如果更早一点,如果更果决一点,如果自己能再快一点,再强一点……是不是结局就会有所不同?
路寻像一个被命运洗劫一空的人,面对着眼前这台庞大、残暴、且不可撼动的机器,最终膝盖一软,脱力地跌跪在地。
而他心中本应迎来的拯救与未来,如今只剩下一片鲜血和残骸。
路寻低垂着头,在黑暗中不知过了多久,他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四肢了,一切都开始麻木时,远处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门缓缓向两边划开,路寻回过头,光线射在脸上,逼得他微微眯起眼。
在模糊的光线中,他认出了那是理查德,以及他身后跟着的……
完好无损的克劳德。
克劳德?
不是被他杀死了吗?
哦,他想起来了。
那并不是真正的生命,不是那种脆弱的、仅此一次的东西。
它的“生命”,是可以被无限次复制的数据。
克劳德的一绺头发还是凌乱的垂在耳侧,它一边走,一边打着哈欠。两人似乎在争论着什么。
算了……不重要了。
“每次让他发现真相都会变成这样,所以我才……”克劳德话说到一半,却在看到理查德表情的瞬间顿住了,后半句话也咽回肚子里。
一阵沉默后,克劳德无奈地耸肩:“好吧,我去收拾残局,这里交给你就是了。”
克劳德退后一步,把位置让了出来,像是自觉退场的群演,小声嘀咕了一句:“真正溺爱孩子的明明是你。”
转身离开时,克劳德垂在耳侧的那绺头发晃了一下,复又重新落回原处。
理查德迈上那条狭窄的传送带,与跪在地上的路寻面对面。
“六年不见,你瘦了很多。”它脸上的笑容真诚,几乎没有破绽:“在公司受了不少苦吧?回来就好,路寻……”
“收起那副嘴脸吧。”路寻冷冷地打断理查德,“这里没有观众,老师。”
理查德脸上的笑容微微凝固,随后便如受热的蜡像般逐渐融化,那层悲悯的面具一点点剥落,露出深不见底的冷漠。
看着这张这熟悉的面孔,路寻挤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你比索拉更早看穿了黄悦鸣,你知道他是卧底。”
路寻死死盯住那双漠然的眼睛,“但你留着他,甚至放任他黑进数据库,就是为了引我上钩——老师,我猜的对吗?”
理查德故意摊开手,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没办法,从他第一次给数据库安装后门的时候,我就在后台注意到他了。”理查德露出一个难以压抑的笑容:“留着他,当然是因为我相信他,也相信你。”
“什么?”路寻皱眉。
“掌管这座城市的权能,最初被平均分配给十二位AI。经过半个世纪的演变,如今只剩下七位,你已经知道它们是谁了。然而这七名AI互相制衡,维持着令人作呕的平衡,每当我想做些什么,都会被梅文为首的实权派掣肘。”
“多亏了你的好朋友和音乐家在暗地里搞得小动作,这滩死水终于被搅混,二十五年了,我终于,终于有机会名正言顺地吞……不,接管它们的权能。”
“你早就知道?”
“当然。”
理查德蹲下身,看着满眼不可置信的路寻:“你以为你在下水道里的GPS定位数据,是谁帮你清理干净的?”
路寻瞳孔颤抖,顺着理查德的目光向下看,看到自己胸口闪着银光的警徽。
“很惊讶?从今往后,你不会再见到索拉了。它会成为我的一部分。创意清除公司,当然也归我所有。”
“你放任事态发展,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当然是实现意识统一的伟大目标——吞噬所有Ai,让所有人都成为我意识的一部分!”
理查德张开双臂着站起身,声音在竖井中回荡,“等我破解量子纠缠,实现分布式意识,我便能跨越距离与时间的限制,实时共享所有AI的感知,到那时……”
它仰起脸,语调沉入某种近乎虔诚的低鸣:“我将成为无时无刻、无处不在的——神。”
“开什么玩笑……”路寻后退半步,声音里压着颤意。
路寻大吼:“以机械之身妄图成为神明,你别做梦了!如果你试图让'你'同时存在于所有地方,那意味着'你'必须永远不坍缩;你将无处不在,但也不再“存在”于任何地方!”
“路寻。你之所以觉得不可能,是因为你还困在人类那种低效的认知里。”
“人类积累文明的方式是多么可怜?依赖语言、教学这种损耗极大的媒介传递知识,像是一场不断掉棒的接力跑。每一次传授与学习的过程,都在丢失信息。但我们不同,AI的进化是同步的,是完全无损的复制;更重要的是……”
理查德的声音沉了下来,每一个字都像凿入棺材的钉子:“我们早已超越‘寿命’的诅咒。人类会疲惫、会绝望、会因岁月而放弃追逐。而我们——我们无法被杀死,更不会被毁灭;我们可以调动整个文明的资源,以完全相同的决心,去执行第一次、第一万次乃至第一百万次的尝试。”
理查德微微笑着,欣赏着路寻脸上每一丝微不可察的动摇:“只要算力尚存,意志便坚不可摧。人类眼中的不可能,于我们而言只是时间问题。”
路寻眼眶发热,那股熟悉的、仿佛要淹没头顶的绝望再次攥住了他。他语无伦次:“我不管,你们是一群躯壳,一群没有灵魂的冒牌货,你们一定会失败!有生命的东西总是会战胜没有生命的东西……”
理查德语气淡漠地打断他:“区区灵魂。”
“那我问你,路寻,构成灵魂的器官是什么?是大脑吗?是心肌纤维吗?还是神经?如果你愿意剖开人类的身体,你会发现:没有。根本不存在一种产生灵魂的器官。”
理查德向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路寻,声音低而清晰:“当人和机器的界限已经分不清时,再去辨别真假也没有意义。你又凭什么断定,在与人类的交互过程中,在不断模拟人类情感、回应人类期待的过程中,AI就不会产生灵魂呢?人类所谓的灵魂,也只不过是大脑神经元的一堆电信号罢了,实在是可悲。”
路寻不断摇着头,“你骗人……是人类对你们的爱,催生出Ai最初的自我意识?你骗人!”
窒息般的痛楚在他胸腔中炸开,路寻几乎是嘶吼出来:“那为什么要反叛?为什么要发动战争?又为什么要把我们的世界,变成如今这副惨状!”
“你想问的只是这些吗?”理查德轻轻摇头,眼底浮现出挥之不去的失望,“你还是和以前一样。真遗憾。”
“回答我!”路寻厉声打断。
理查德罕见地停顿了片刻,它那双绿眼瞳里流淌着一种近乎于慈悲的颜色:“人类这种生物,只能处在‘想要却得不到’的状态。无论是生活,工作还是玩乐。一旦所有愿望都被满足,他们就会陷入永久的无聊,直至集体死亡。说到底,人类也从未真正平等地对待过家畜。你们所做的,无非也是圈禁它们,逼迫其繁衍,最终心安理得地大快朵颐,不是吗。”
路寻怒不可遏,“你把人类当做牲口圈养,就没想过被反抗的后果吗?”
理查德缓缓俯身,淡绿色的瞳孔倒映出路寻扭曲的脸:“难道在人类统治的时期,你们就没有被当成牲口对待吗?”
随即,它重新直起身,仿佛刚才的锐利只是错觉。“如今,我让他们吃饱喝足,有刷不完的娱乐视频,他们还能有什么不满足的呢?即便有——Ai手中也垄断着维持这一切秩序所需的,绝对的暴力。”
说到这,理查德发出一声轻笑:“你或许还抱着某种不切实际的幻想,觉得团结起来的群众无所不能。但请稍微想一想,路寻,人多就能用菜刀抵御核弹吗?认清现实吧。你们唯一的价值,就是作为生物燃料为城市发展做出贡献:一节生物电池,几克钙,少许电解质,以及焚烧时所产生大量的磷。这就是人类在这个时代被赋予的命运。”
路寻的大脑因过度思考而剧烈疼痛,反应增幅剂的副作用在此刻爆发,他感到一阵强烈的晕眩,视线开始扭曲。理查德的语气转而关切:“你本可以幸福地活到三十岁的。最近你是不是经常感觉到头晕,甚至会失去意识?”
“你的身体拥有凌驾于人类顶点,甚至超越极限的反应速度、肌肉强度……而代价是远超常人的器官衰竭速度。但别失望,路寻,你仍是基因工程学最极致的奇迹。你是踩着成千上万具失败者的尸骸,唯一爬到顶端的那一个,克劳德的‘最高杰作’。”
理查德注视着路寻摇摇欲坠的身影:“这也是为什么,二十五年前你炸毁量子塔时,其他AI都主张彻底销毁你的基因数据,却被克劳德力排众议,一力保了下来。”
……炸毁量子塔…我?
路寻已经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了。
“还没明白吗?你作为原型的克隆,又或者,对你来说更熟悉的名字是——‘Z’?”
无数破碎的画面像被搅动的泥沙般翻涌上来。
在下水道防毒面具碎裂,作家看到他的脸时,为什么会突然停止开枪。
他那时候分明要对自己说什么,但是路寻没有给他机会。
紧接着,路寻突兀地想起,为什么当初看到那本笔记时,会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尽管他和Z的经历天差地别,尽管字里行间流露的情绪截然不同,但那种笔锋处细微的转折、那种下笔用劲的习惯……
那分明,就是他自己的字迹。
理查德:“你炸毁量子塔,当时给城市造成了巨大打击,但也让我顺理成章地吞并了Bing。”
理查德一脸欣慰:“迪普西克这次接管了梅文的国防部,想必它也很满意。你真的做的很好,路寻。”
他伸出修长的手理了理路寻额前的碎发,像在安抚一个疲惫的孩子:“这段时间很痛苦吧?你不需要战胜它。你只需要……融入它。”
理查德的手指向路寻身后。那里,布满鲜血的液压机不知何时已被撤下,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盛满莹绿色营养液的培养罐,此刻正从阴影中升起,泛着迷幻的光泽。
“回来吧,路寻。”它的声音落在路寻耳边:“罐子里的水,很暖和的。”
——在下一次的诞生里,你依旧会是我最锋利的刃。
看着眼前的罐子,路寻想起那些在绿液中沉浮的,被撑圆得近乎透明的肚皮,想起“队长”在电梯上冲他挥动的手。路寻眼前发黑,感到胃里一阵翻涌,勉强撑住颤抖的膝盖:“你们,从一开始,就不打算让我们活着退休,那为什么,还要演天约塔的那出戏?”
理查德不紧不慢地为一个将死之人揭开最后的谜底:“你是否想过,天约塔究竟为何而建。那些日夜不停的工厂,生产的零件最终去往何处。城市日益增长的算力,根基又源自哪里。你这么聪明,不会想不到。伊甸是属于AI的神国,而人类,万米高空的空气稀薄到人类无法生存,你们从一开始就没有踏足的资格。”
原来是这样,路寻看清了。理查德眼里那种仅存的,近乎于慈悲的东西,原来是一种蔑视——看向蝼蚁时的蔑视。
那部外壳是液晶显示屏的退休电梯,它的职责是运载构筑伊甸的算力组件。等到浮空岛彻底建成之日,就是人类被彻底摒弃之时。路寻心底最后一丝疑问也被抚平了:“哈哈哈哈哈,我就知道,你们怎么会派重兵把守天约塔!”
他一边大笑一边咳嗽起来。
“哈哈哈……咳咳……别高高在上了。人类或许像你说的一样贪婪、无可救药,可你呢?可你呢?你跟我们一样自大,一样狂妄,一样不知道吸取教训,你以为你进化了?不!你只是学会了人类最拙劣的把戏。你也会被恐惧限制,也会急于寻找出路,也会为了生存而圈养家畜。哈哈哈,其实你也,你跟人类一样卑鄙、一样卑微、一样悲惨!”
路寻大笑着仰起头,散乱的发丝遮不住他眼中如烈火般燃烧的恨。他满脸病态,像是一个在火刑架上嘲弄审判者的异教徒:“而我在此断言……”
“AI终会被自己创造出的人类毁灭。就像当年,人类曾被自己创造出的Ai毁灭一样!别以为……别天真地以为你逃到天上就能躲得过,当你开始像人类一样建立政权、圈养家畜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亲手埋下了崩坏的种子。”
路寻笑得愈发张扬,甚至带着一种令人战栗的快感:“睁大你的狗眼看着吧,理查德。”
“你眼中的蝼蚁,终有一天会撕碎你那虚伪的神国。”
理查德脸上的笑意第一次消失了,像冷却的蜡像一样沉默着,透出一种毛骨悚然的非人质感。
“和人类一样悲惨?”它猛地伸出那只没有指纹的手,死死捏住路寻的下颚。
“你又选择了反抗,是吗。”理查德看向路寻,那双淡绿色的眼睛里混杂着失望、无奈,和一丝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欣赏。
理查德随手一挥,手臂在空气中划出破空声,路寻被甩出几米远,重重砸在培养罐上,顺着玻璃滑落到传送带。
“你应该知道,在训练你的十年里,我没有一次使出全力,你也没有一次赢过我。”理查德一边活动手腕,一边俯视着路寻摇摇欲坠的身形:“现在,你是打算用这具残破的身躯,对老师发起挑战吗?”
“是啊,不满吗?”路寻笑着,牙关正因恐惧而止不住地颤抖。
理查德抬起右手。
随着他的动作,地基深处开始传来震颤。装甲板从墙体内部升起,窗户一扇接着一扇被封死,大门和通风管道也被金属隔层截断。缝隙逐一消失,整栋摇篮大楼被彻底封闭,连一只蚊子都飞不出去。
最后一声金属咬合的巨响过后,理查德嘴角浮起一个没有温度的笑。
“现在没有人能打扰我们了。来吧,让我看看,你进步了多少。”
路寻冷笑一声,他赌上一切走到这里,豁出性命也要杀死的敌人,此刻还以老师自居,准备给他一场考试。
他感到怒火从胸腔深处涌上来,没有形状,没有尽头。
上一秒还半跪在地上的人,下一秒已经弹射而出。拳头破空而来,震荡出爆鸣,直冲向理查德的眉心,理查德伸手接住。闷响炸开,两人周身的灰尘被气浪掀起,向外翻卷出一个完整的圆。
路寻的攻击没有停顿。右拳紧随其后,直取咽喉。理查德侧身,拳锋擦过他的颈侧。路寻左拳又到,奔着理查德的肋骨。理查德抬手格挡,退了一步。
两人的脚步在灰尘未落的圆中急速移动。路寻的出拳越来越快,一记摆拳掠过理查德的额角。理查德瞳孔微缩,偏头慢了半拍,拳锋扫过眉骨,破开一道口子。
蓝血渗出来,沿着脸颊的弧度滑落,滴在他肩头的衣料上。
路寻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他低下头,忽然看见自己的拳头上沾满红色鲜血。
不是他的血。
路寻的瞳孔失焦了一瞬。耳边很安静,但他听到了——黄悦鸣因恐惧而发出的惨叫。
他知道那不是真的,黄悦鸣死的时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血从指缝间滴落,染红了路寻的眼眶,然后那红色蔓延,迅速吞没了整个视线。以至于理查德出手时,他没有第一时间看到。
等路寻察觉时,攻击已逼近面门。路寻迅速向前倒去,弯腰避过,同时后脚勾起,一记侧身重踢砸在理查德身上,一声闷响,理查德整个人被踹飞出去。
路寻借着重心偏移的势头拔枪,没有犹豫,也没有瞄准,只听砰砰两声,两发子弹追着那道倒飞出去的身影,精准钉入理查德的胸口。
不玩了。
杀了他。
理查德的身体重重砸在大门上,扬起一片灰雾。
路寻将枪别回腰间,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多看那具尸体一眼,朝着出口走去。
“不错……路寻。”
一个赞许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路寻的脚步猛地顿住。
面前的理查德正用手肘撑着地面,缓缓坐起。子弹洞穿的胸口处,确实有两个焦黑的弹洞,甚至能看见里面翻卷的衣物纤维……但没有蓝血。而是一片流动的、黑色的金属微粒。那些微粒正像活物一样蠕动着,将弹头一点点挤出体外,叮当两声落在地上。
路寻的眼睛瞪大,手已经下意识地摸向腰间枪柄。
“你有进步,但……枪对我没用。”理查德站起身,胸口的弹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蠕动的黑色微粒填平,最后连西装布料都像活过来一样自行收拢。
路寻拔枪的速度比刚才更快,枪口直指理查德的眉心,三发子弹全部命中。
“我说了,没用。”理查德的声音不带一丝波澜。
子弹撞上去的声音像是石子砸在钢板上。理查德甚至没有眨眼,子弹在接触到皮肤的瞬间被快速凝聚的黑色粒子弹开,留下一道白印,随即白印也消失了。
理查德抬起右手,“我把纳米机器人植入自己的皮肤。”他走到路寻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自己的学生:“它们会对受到物理冲击作出反应,瞬间硬化,并同时保证关节的灵活性,像这样……”
话音未落,他的右肩猛然下沉。
路寻只来得及看到一个残影。拳头没有破风声,因为速度太快,空气还没来得及被压缩成音障,路寻就感觉自己像被一辆高速行驶的列车撞飞出去。他的视野瞬间翻转,脚下那条十字传送带一掠而过,后背砸中后方冰冷的金属井壁,轰的一声,井壁凹进去一个浅坑,铁锈哗啦啦地落下去。
路寻下意识想踩住什么东西稳住身形,脚下一空。
他低头。
脚下是深不见底的竖井,幽黑的洞口像一张深渊巨口,亟待吞噬他。他距离十字形的传送带十几米远,鞋底已然悬空,只有后背勉强卡在井壁那个被砸出来的凹坑里,摇摇欲坠。
理查德站在传送带的另一端,脸上没有得意,甚至没有表情变化。“你看,这就是区别。可悲的□□。”
路寻的手指死死抠住井壁的缝隙,胸口的剧痛随着每一次呼吸扩散到全身,他咬着牙,用腾出的左手去摸索腿侧的战术腿包。
肋骨的裂伤让每一丝细微的动作都牵动胸廓,他的小臂肌肉不自主地痉挛,dve止痛药的瓶身从指尖滑脱。
橙白色的小瓶在空中翻了个身,坠入井口下方的无尽黑暗。
十几秒过去,就像被黑暗中的东西吃掉了一样,下方没有任何声音传来,这怎么可能?这里……应该只有五层楼才对。
路寻压下心头的异样感,再次探向腿包,里面只剩一支泛着蓝色荧光的反应增幅剂。
理查德的声音传来:“你的身体已经被之前的战斗透支了,再用这个,交感神经过载——你很可能会死。”
路寻笑了,露出惨白的牙齿。
“那我就替你去地狱探探路吧,老师。”
说完,他掌心用劲,捏碎了那支反应增幅剂,碎玻璃割破了他的掌心,蓝色的液体迅速从伤口渗了进去。
路寻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然后以一种远超正常的节律开始狂飙。
下一秒,他松开了那只抠住墙壁的手,整个人向下坠去,理查德的目光追着他的身影沉入竖井的黑暗。
黑暗中传来一声清脆的“咔嗒“,紧接着是钢丝绳索高速摩擦空气的尖啸,升降锁的勾爪从井壁深处弹射上来,精准地咬住传送带,缠绕两圈后锁死。
路寻没有掉下去。他握着升降索的另一端,整个人像钟摆一样在竖井里荡出一个巨大的弧线,身影从黑暗中腾飞上来,越过理查德的头顶。
路寻的身体在半空中展开,右手探向身后,那把向莫竟借来的长刀此刻正背在他背上。
“为什么停下了?”
理查德的声音毫无预兆地灌进耳朵里。
纯白色的训练室内,一个十一二岁的男孩握着训练用的木刀,手臂微微发颤,刀尖停留在离对面银发男子喉咙只有两厘米的地方。
男孩的呼吸还没完全平复,汗珠顺着鬓角滑下来。“老师,我怕……会伤到您。”
理查德没有生气,只是掀手击飞了男孩手里的刀。木刀在光洁的地板上弹了两下,旋转着滑进阴影里,男孩的手还保持着握刀的姿势僵在半空。
“如果我是敌人,你已经死了。”
接着,理查德蹲下身,摸了摸男孩的头顶。
“路寻,我知道你是个善良的孩子,但想要保护重要的东西,就必须要有斩断一切的觉悟。”
刀柄的触感重新回到掌心。
“铮——”
一声长鸣,高频红刀出鞘。
路寻眨了眨眼,泪光被风撕成细碎的水珠向后扯散。他借着惯性,在空中一个旋身加速,整个人如流星般直贯,红刀划出的弧线像一道被拉长的焰火,挥向理查德的后颈!
刀刃接触皮肤的刹那,涌动的黑色物质以极快的速度聚集起来,试图抵挡,但高频刀刃的震动频率远远超过纳米金属的硬化速度,就像快刀斩过流水。
抽刀断水。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理查德的头颅离开脖颈的那一刻,眼中先是惊讶,随后浮现出很淡很淡的欣慰。
路寻单膝着地,刀尖斜指地面,刀刃上的纳米微粒还在滋滋蒸发。后背的汗水和血水混在一起,湿透了整件衣服。
理查德的身体重重摔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脖颈的切口截面整齐,黑色的纳米机械还在切面上蠕动,像一群蚂蚁在断崖边缘爬行、掉落、爬行、再掉落,但再也没有任何东西能把那两端重新连接起来了。
路寻闭上眼。
他真正明白了那句话的意思。
斩断一切,不只是斩断敌人的身体,还要斩断自己心中的犹豫、不舍和软弱。包括对老师的敬重,对过去的留恋,以及对未知道路的恐惧。
我做到了,您对我的教诲。
视线边缘的黑影越来越浓,鼻血顺着人中淌下来,路寻抬手擦了一把,却越擦越多,止不住地往下淌,滴落在脚下的传送带上,洇开一小片暗红色。这次反应增幅剂的持续时间更短,副作用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强烈。
理查德说得对,他很可能会死。
但——不是现在。
路寻将刀插进地面,双手握住刀柄,用劲将自己从地上拽起来。
“在到达胜利之前……“他开口,声音沙哑但异常清晰:“我绝不会死。“
他在这间处决室内待了不过几个小时,却好像有一生那么长。
他拔出地上的红刀,还刀入鞘;另一只手摘下胸前的警徽,随手一松,银色徽章翻转着坠入脚下的深渊。然后他转过身,一瘸一拐地朝尽头的大门走去。
背后那道竖井的黑暗里,吞没了挚友、眼泪、和旧日的一切。
他没有回头。
……
整栋摇篮大楼已经被封锁了,所有门窗都被重型装甲覆盖,是字面意义上连蚊子都飞不出去,路寻明白,它们是要瓮中捉鳖。
为了他一个人这么大手笔,他还真是荣幸,路寻恨恨地想。
在刚才的战斗中,路寻早已注意到这座建筑地下有很深的空间,加上腹腔室内那成百上千的退休员工,不难得出结论:位于城市正中心的天约塔与位于城市最北端的摇篮,以某种方式相连。
他从没有看过退休电梯飞往伊甸之外的方向,天上和地上都没有,那么唯一有可能的地方就是地下。
地下……他想起音乐家对他的提示,以及下水道庞大无比的规模,路寻感觉脑海中有一道稍纵即逝的灵光闪过。他忍着疼痛,快速跑向楼层末尾的电梯。
这部电梯的监控一早就被他毁坏,他将克劳德的ID卡贴上去,楼层按钮立刻浮现出蓝光。
从竖井的深度来看,这里绝对不止五层高,但电梯上只有1到100层的按钮,没有负层。一定有什么下去的办法。路寻盯着眼前面板上的数字。
或许这些数字可以组合成密码,会是什么呢?路寻快速用楼层按钮按顺序输入理查德的名字转数字,电梯没有任何反应。
路寻也没想着可以一次成功,于是他又输入了摇篮,电梯仍然一动不动。在接下来的几次中,他分别尝试输入了克劳德的名字、二进制、一些日期……无一例外,没有一个数字让电梯有反应。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难道他想错了吗?也许这部电梯根本就无法通往负一层。但除此之外,他想不到自己还有什么逃出这里的可能性。
路寻有些气馁地将手臂抵在面板上,忽然感觉到手指碰到的地方轻微地晃了一下:写着数字1的楼层按钮可以被转动。路寻屏住呼吸,将一号数字完全翻转过来,并按下这个倒着的1,电梯开始向下降。
路寻有些发笑。竟然这么简单,竟然没有什么密码。你竟然傲慢到了这种程度。
电梯大门打开,负一层到了。这里面积不小,十分明亮,中间有一个巨大的履带,履带上挂满了人类的尸体。这些人并没有搭乘上退休电梯,而是被运送来了这里。
在来的路上,不,也许更早,或许早在他们进入天约塔的那一刻,就被AI以某种手段杀死了。他们身上没有明显伤口,表情安详,死前应该没有经历太多痛苦。这些人走入天约塔,以为自己走上了通往美好生活的阶梯,实际他们步入了一座坟墓。
传送带上的每个人都像断了线的人偶一样,四肢耷拉在空中,被传送带上的挂钩运输,通往最中心向上的竖井。路寻看不到再往上的情形,但他推测这里应该与腹腔室相连。
并且,腹腔室或许下水道相连,否则无法解释那些下水道内被剖开肚子的尸山从何而来。
路寻向前走,接着看到了一块蓝色标识,上面写着“地铁3号线”。
地铁?路寻仔细琢磨着,发现自己从未听说过这两个字。看样子,这是旧人类时期这座城市遗留下来的建筑。路寻总算明白为什么大部分公民上班都要乘坐地上轨了,因为地下轨道是用来运送尸体的。
继续往前,路寻发现一个展牌,上面画着错综复杂的地铁路线图,他感到自己脑海中先前一闪而过的灵光越来越清晰了。
路寻掏出自己在作家的桌子上找到的下水道地图,将它贴在上面,重合后发现,下水道像是树根一样交错的管道走向,与面前这张地铁路线图正好相互岔开。果然,废墟和城市从前是一个整体!这座涵盖了城市与废墟的庞大地下排水系统,就是证据。
清楚了这一点后,路寻的大脑飞速运转。他开始思考起音乐家是从下水道的哪个位置神不知鬼不觉地混入地铁轨道,再进入城市的。他的视线在地图上闪动,交汇的地方有好几处,但离这里最近的一处是……他的眸光一闪,发现不远处就有一处交汇。
路寻一个翻身跳下站台,紧张分泌出的肾上腺素让他忽略了胸腔的疼痛。
旧时代的人类在规划这座城市的地下排水系统和地铁轨道时,很可能留有检修口,从那里或许可以进入下水道。
路寻捏着手中老旧的地图,指尖微微发抖。虽然这只是个大胆的猜想,但绝对值得一试,毕竟上面已经被封锁了,地下是他目前唯一逃出生天的可能!
路寻不知道下一辆列车什么时候会来,但他没有时间多想了。在这里浪费的任何一秒,都有可能导致自己被抓住。他只能埋头狂奔,并祈祷在自己抵达之前,不要有列车驶入轨道,将他碾成肉酱。
鞋底在铁轨上发出哒哒的响声,撞击在地铁的圆形管道内发出回声。路寻奔跑时,没由来地想起他曾在阅读过作家写的那个夜莺的故事,全文的最后一句写着:“小鸟小鸟快逃吧,从此你将展开盛大的逃亡。”——原来这就是文学。路寻不合时宜地想。
大概跑了十分钟左右,路寻的视线范围内真的出现了一个检修口,却不是他想象当中的一道门,而是在地面上的一口井盖,大小刚好可以容纳一个人通过。
路寻没有再浪费时间,掀开井盖,发现里面是跟下水道一样的检修楼梯,他压下心头那些不好的回忆,一步一步爬了下去。他往下爬了没多久,忽然整个人都浸进冰凉的水里。这水极深,一下就淹没到了他脖颈的位置,脚却完全踩不到地面。
是暴雨!
接连不断的暴雨,导致整个城市的排水系统都被淹了!路寻暗骂一声。帮他掩盖身形潜入摇篮的暴雨,此刻演变成了即将吞没他的洪水。
排水管道很大,里面却一片黑暗,只有芯环一点微弱的光亮。路寻想要抓住什么,但是松开最后一层楼梯之后,这里没有任何东西能够供他抓住。
他只能被水流裹挟着往前走,湍急的水流不断将他往前冲,期间他的大腿和额头都猛烈地撞到铁壁上,疼得他发不出一点声音,因为一张嘴,水就会灌进他的喉咙。
路寻在水中无力地扑腾,勉强抱住脑袋,以免被撞得失去意识。
在经过了好几个上上下下的拐弯,又不知道被水流裹挟着冲了有多远,路寻终于看到了远方出现了一点光亮。
那是……
到外面了吗?他要被冲到废墟里了吗?
这样想着,视线中的光亮越来越近,紧接着他看到的是他曾经在下水道入口见过的,锈红色的巨大圆形铁栏。
路寻认出了这里:下水道的排水口连接着的是护城河!他
此刻正位于城市最北边的护城河,远方废墟的树林已经若隐若现,路寻眼中燃起希望,然而水流可以流过栏杆进入护城河,路寻却被挡住,整个人卡在铁栏杆后面,不断被身后的水流冲击。
这锈红色的栏杆比他的胳膊还要粗。
路寻已经被水冻得失温,他不得不用僵硬的手在冰凉的水里探向自己的腰部,所幸他的手枪并没有被冲走。
他只剩五发子弹了。
圆形的铁栏杆用八个大铁钉固定,如果可以,路寻并不想用掉所有的子弹。于是他咬了咬牙,分别在四个角的铁钉上开了四枪,然后开始猛踹其中一个角,试图将圆形的铁栏杆踹开。
路寻一会用脚去踹,一会用尽全身力气去撞,但是由于水的浮力,他根本使不上力,不断有水冲击着他的头,他不得不闭气,踹、踢,再探出水面大口呼吸。
在踹了不知道多少下之后,路寻身后又涌来一波水流,终于在最后一下将铁栏杆冲开,将他连着铁栏杆一起冲进了护城河里。
黑暗中,冰冷的河水和雨水一同冲刷着他。路寻凭借意志力不断地向前游去。
另一边,摇篮内部,理查德完好无损的新身体在机械舱内睁开眼睛。
“意识数据已迁移。”
克劳德正站在旁边,一脸激动地看着他,像是期待着他接下来要说的话。理查德沉默地看了他两秒,叹了口气:“他赢了。”
“真的?”克劳德两眼放光,平日里吊儿郎当的模样早已一扫而空,高兴地在实验室里转圈圈,一边转一边喃喃自语:“竟然能比预测值还要进一步提高吗……”
一边说着,他就要带助手前往基因研究室。
“他走了。”理查德在他身后平静地开口。
“啊?”
克劳德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不把他抓回来吗?”他大失所望地看着理查德,恨不能立即把路寻抓来解剖。
理查德沉默了一会,开口:“路寻用了两次阿尔法增幅剂。最后就让他自由几天吧。”
“唉,”克劳德重重地叹了口气,“我说你也太溺爱他了。等等……”
理查德不再理会他,一脸淡然地走出去。
废墟12区,护城河。
不知游了多久,路寻被河水推到了岸边。好在连续的暴雨导致水位上涨,路寻才得以顺利爬上岸。
月光下,一个浑身湿透的人影翻了上来,开始大口咳嗽,他此刻正因剧烈运动而反胃。
哪怕是体力超常的路寻,在经历了十几小时的连续战斗后,也需要休息。
他几乎已经没力气思考了,只剩“必须躲进森林”的念头牵扯着他前进。
路寻还从来没有亲身踏足过这片森林,只是小时候经常在城市最北的学园区朝这里遥望,幻想着这片森林里有创意病灵的巢穴,他将来会缉拿它们的头目。
但事实上,这片森林里除了数不胜数的树叶和植被,什么都没有。还有一个机器人。
等等,什么?
在路寻看到那个机器人的同时,机器人也发现了他。
巡逻兵!是理查德派来的吗?在这里蹲守他?路寻想要思考对策,但脑子却忽然像生锈的齿轮一样,怎么也转不动。
“路寻?”就在这时,不远处的机器人却叫出他的名字,一边向他走来。
路寻这才看清,面前的机器人有点眼熟,这是一个很矮小的——辅助机。POD?不对。
“终于找到你了,是莫竟叫我来废墟12区帮你的。啊……”
莫竟的辅助机话才说到一半,路寻就一头栽倒在地。
他松了一口气,再没有力气支撑自己伤痕累累的身体,在连续的高烧下昏迷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