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废墟 路寻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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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寻睁开眼的时候，阳光正顺着头顶的缝隙漏下来，斑驳的光斑在他的眼皮上轻晃。
雨已经停了。
他转动眼珠子，发现四肢有些迟缓，我睡了多久？
这里似乎是一个塌陷的建筑，楼层在塌线时互相支撑，形成了这样一个山洞般的空间。
爬山虎的藤蔓覆盖住大部分平面，头顶偶有空隙，阳光正是从那上面照下来。自己正上方是一块完整的石板，不会被雨淋湿。
路寻注意到泥土地面早已被晒干，看不出曾经下过暴雨的痕迹。他缓慢地撑起自己的身体，胸口缠着绷带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也已经结痂。
是那台辅助机把我扛到这里吗？路寻站起身往外走，视线寻找那个小小的身影。
他走到一个更大的空间，自己刚才所在的小空洞相连，辅助机正抱着一盆红色的野果向他走来。
路寻刚要开口询问，却下意识的感到空气中有一丝违和。
他抬起头，目光向着前方几米外的小山上看去。
那片山坡上阳光正照在它的顶部，一个白发少年正蹲在上面，一手托腮，笑眯眯的看着向路寻的方向。
路寻立即拔出枪，把辅助机吓了一跳。
下一秒，他在阳光中看清了那个少年的面容，他身形瘦弱，皮肤苍白，眼中却神采奕奕，路寻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茫然地叫出那个记忆深处的名字：“小病？”
被称呼为小病的少年轻轻挑了挑眉，脸上笑意不减：“你果然连我的名字都忘了，不过算了。好久不见，路寻。”
路寻惊讶地愣在原地，他有些语无伦次“你真的还活着，你怎么会在这里？你是怎么逃出来的？你记得我？”
白发少年没有回答反而是从上面跳下来，像小动物嗅闻同伴一样，开始仔仔细细的观察起路寻，盯得他有些不自在。
小病：“……你那是什么表情？”
“什么？”路寻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有些烦躁地打开他正指着自己脸颊的手。
沉默了一会，路寻问道：“你，一直生活在废墟里？”
小病接过辅助机递来的果子，在衣服上随意擦了擦。“算是吧。”
阳光从坍塌的楼板缝隙间落下来。少年坐在废墟堆成的小山上啃着果子，两条腿轻轻晃动着。
“废墟又不是什么地狱。”他抬头看向头顶破碎的天窗，“有雨有阳光，偶尔还能捡到没坏的罐头。”
“你为什么……”路寻觉得很奇怪，小病看上去比自己年纪小一些，不过他隐约猜到了理由。
“跟这个一样，算是一种基因缺陷啦。”小病满不在乎地指了指自己的头发。
这时候路寻才发现，跟自己比起来，小病简直瘦弱得过分。
他身上的衣服很宽大，不知道是从哪捡来的，衣服下是骨瘦嶙峋的身体。
路寻忽然有些恍惚。虽然不想承认，但AI确实把他喂养得很好，至少每天有稳定的食物、干净的水和医疗资源。
“话说你已经昏迷整整一周了。”
一周？这么久？路寻有些惊讶。从他在森林边缘失去意识到现在，竟然已经过去了一个星期，在他失去意识的这段时间里，城市又发生了什么……
看着路寻的表情逐渐变得凝重，小病耸了耸肩。“骗你的。”
路寻一愣。
“其实你才睡了三天，现在是不是感觉好多了？”他说得理直气壮，像这本来就是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路寻愣了两秒，却没有生气。
他跟小病算不上相熟，此刻却有一种旧友重逢的欣喜。像绷紧许久的弦终于松开，路寻忽地笑出了声，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小病歪着脑袋，“笑什么？”
“没什么，就是突然觉得……你还是一点都没变。”
“胡说。”
小病伸出手，比划了一下自己的身高。
“我长高了。”
路寻认真看了看。
“一点点。”
“一点点也是长高。”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风吹过废墟，藤蔓轻轻晃动。小病像是没察觉到路寻的神情，伸出手，揉了揉辅助机方方的小脑袋。
“倒是它，把你照顾得不错。”
辅助机发出一声短促的“滴”，表示认同。它把果子也递给路寻：“路寻，我该回去了。你活着的事情，我会转告莫竞。”
路寻微微点头，然后叫住它，把自己在摇篮内所经历的一切简单描述了一遍，小病在旁边听着，时不时拍手鼓掌。
“……总之，理查德很可能没死，并且会代替索拉管理创意清洁公司，告诉莫竞，务必小心。”
路寻不想再失去任何一个同伴了。
莫竞的辅助机听完后，认真地点点头，消失在树丛深处。
一旁的小病：“你把老师的头砍下来了？厉害啊！”
好奇怪的关注点。
路寻转头看他，一时不知道怎么接。他刚才讲了一连串的事情：理查德还活着，索拉已经被替代，莫竞可能有危险，结果小病只记住了这个。
“……他会复活。”最后他说。
“哦。”小病点点头，语气里有一丝遗憾。
路寻有满腹疑问，但他看得出来，小病并不想回答他。路寻咬了一口手中的果子，酸得他皱起了整张脸。
小病露出一个的得逞的笑容，不枉自己刚才那副自然的演技。
路寻无语，他只能别过脸，慢慢把果子咽了下去。
“无聊。”
小病没有反驳，只是笑得很开心。
路寻接着说：“所以，我经历的事情说完了。你的呢。”
“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小病的语气很轻松。“那天你其实都看到了吧？”
他转过头，嘴角还挂着一点弧度，眼睛里却没有一丝玩笑。
路寻没有回答，他确实看到，不，准确来说是听到了。那天的事从来没有离开过他的记忆。
小病曾是班上被排挤的对象，不光因为他的头发颜色怪异，还因为他天资卓绝。
每到休息时间，大家三五成群，小病总是一个人待着。路寻没有欺负过他，但也从没和他说过话，只是早早就把他视为死敌，仅此而已。
直到有一天，清洁公司的预选拔专员来到学园。在路寻和其他所有孩子期待的目光里，专员的手指扫过所有人，然后停在一个角落。
路寻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小病独自一人站在角落里，表情十分平静，好像是否被选中对他来说没有区别。
路寻瞪着那张表情平淡的脸，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很安静地燃烧了起来。
是妒火。
他不明白。自己拼尽全力也够不到的东西，被人轻而易举地拿走。第一名的成绩，老师的关注，预选拔的资格，而最可恨的是，这个人看起来一点也不想要！
路寻盯着小病被专员领走的背影，那团火在他胸口横冲直撞。他很想冲上去，很想抓住那个小子的肩膀质问：你怎么能这样若无其事地走掉？你看一眼被你甩在身后的人，看一眼行不行？
但路寻没有这么做，他只是站在原地，把拳头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最后悄悄地跟了上去。
教学楼天台。
周围空无一人，专员和小病并肩坐在长椅上，路寻则躲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的灌木丛里。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像个贼一样，还是个腿都蹲麻了的蠢贼！
小病往这边看了一眼，路寻赶紧把头埋进树丛，对方像是什么都没发现似地收回目光，路寻才叹了口气，悄悄把嘴里的叶子吐出来。
“说吧。”是小病的声音，语气和刚才在走廊上时完全不同。
路寻屏住呼吸。
“抱歉，事态紧急，但它们已经在查了。”专员压低声音，“名单上还有五个名字，其中一个是苏译成，另一个是你。”
他们在说什么？
小病把一片叶子从长椅上捡起来，对着光看了看。
“那就让他们查呗。”
“你明知道查到最后会查到谁！”
“我知道。”小病把叶子放回长椅上，站起来。他的身高只到专员的肩膀，但专员往后缩了一下，那动作很细微。
“你怕了？”小病说。
专员没有否认。
小病移开目光，望向远处的废墟。夕阳把断壁残垣染成铁锈的颜色，他的目光悠远而平静。
“清洁公司可没有预选拔的先例。你这样明目张胆地出现在学园，又在众目睽睽下选择我……”他叹了口气，视线落在专员脸上，“你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引到我身上了，你知道吗。”
路寻看到专员的脸色变了，他们显然在谈论一些大逆不道的内容。他不得不把拳头塞进嘴里，用牙齿咬住手指，避免自己发出声音。
路寻害怕的不是被发现，虽然那也很可怕，但他更害怕的是从这一刻起，他就再也回不到从前那个普通的世界了。
事实证明他是对的，从这一天起，就像少年时每一个幻想一样，他开始幻想。
幻想如果真的有秘密组织，如果他也是其中一员。他幻想自己的成绩之所以屈居第二，是因为他在隐藏实力；幻想过某个夜晚，会有人敲他的窗户，带他从那道从来没打开过的门离开……
路寻记不清那天下午自己是怎样悄摸摸离开天台的，他只记得在走廊里狂奔时，撞到了一个人。
就在他跑的满头大汗，差点摔倒时，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肩膀。
理查德：“怎么了，路寻？”
路寻抬起头，理查德正俯身看着他，眉头微蹙，目光温和而专注：“你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路寻张了张嘴，有那么一瞬间，他想把自己刚刚听到的东西一股脑地倒出来。
但他最终什么都没说。
“没有。”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我摔了一跤。”
理查德看了他几秒，然后直起身，拍了拍路寻的肩膀。
“下次小心一点。”
……
小病：“但是，你并没有告诉理查德。”
是的，路寻什么都没说。
即使是那时的他也明白，只要把自己刚刚偷听到的内容说出来，就可以让小病消失。
但他想堂堂正正地超过他，而不是用这种方式让对手消失，否则连他自己也不会认可这种胜利。但是，小病还是在不久后就消失了。
“噗”
路寻抬眼看过去，小病正哈哈大笑：“看你的表情，你是真的什么都没说啊！”
路寻表情有些不自然地默认。
小病：“那时候我就觉得你真是个笨蛋。”
路寻一脸无语：“说别人笨蛋的人才是笨蛋，好吗？”
小病：“你几岁了？”
路寻：“跟你一样。”
他们都笑了，两人都经历了太多苦难、太多生死离别，说出来反而会显得伤感，最好就是一笑了之。
“你之后有什么打算？”小病托着下巴问他。
路寻用下巴指向吊着绷带的手臂，意思是他要先养伤。“这话应该我问你才对。”
小病：“我这次是回来处理一些营地里的东西，说实话，我也没想到能遇见你，你一开始受了好重的伤啊。不过既然碰到了，你就和我一起吧。”
“一起？”
“和我一起逃吧。”
路寻一愣：“逃？”
“是啊，老爷子也死了，我打算离开这里了。你知道吗，外面的世界很广阔，据说还有大海呢，你不想去看看吗？”
他儿时最想战胜的对手，此刻正邀请他一起逃跑。
路寻：“可是”
“我知道。”小病打断他，“人类和 AI，城市和废墟，都别管了。”
路寻微微瞪大眼睛。
“反正我们最后都会死掉，和 AI 战斗而死，冬天冻死，因为没有食物饿死，找不到药而病死，既然最后都会死，那为什么我们不能选择死在更为广阔的地方呢？听了你在摇篮的经历，我更加确信了。既然余下的整个世界都是废墟，那外面一定还有幸存的人类，说不定他们还组建了全新的城市。”
“未知的地方很可怕没错，但如果不用双脚去探索，又怎么会知道呢？我们的祖先一定也经历过这样开拓的时刻，因为他们曾经选择勇敢，才开辟了属于人类的未来。”
“所以路寻，”小病看着他，目光是前所未有的坚定：“和我一起从这个乏善可陈的命运里逃出去吧。”
路寻看着他灼灼的目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安静地燃烧起来了，只是这一次，他不确定还是不是妒火。
心脏像是快要跳出来似的，他嘴唇动了动。“为什么是我？”
小病嘿嘿一笑。“因为一个人很孤单啊，跟朋友一起，不就变成有意思的旅途了吗。”
“什么？就为了这种理由？我不能……”
“嘘”小病伸出手，像刚见面时那样，有些冒犯地指着他：“可是，这里在说我愿意。”
只是这一次，他手指的不是路寻的脸，而是他的胸口。
路寻知道自己不能一走了之，丢下莫竟、其他人，还有这座城市不管。
但是说到底，他又有什么责任呢？
如果理查德说的是真的，他应该活不过 30 岁，理想状况下还有 6 年。在这 6 年间，如果真的能找到别的人类城市，或者更理想一点，能找到尚未发射的核磁弹头的话……那低到可以忽略不计的胜算，就会大大增加。
不，我没有在逃避，我只是，只是我所剩无几的人生，就不能为了自己而活吗？
是的，理智告诉我不该去，可情感却说：我想去。
“走吧。”
过了很久，路寻听见自己的声音。
小病一脸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表情。
“等你的伤好全了，我们就出发。这几天我还要做些别的准备。你可以随意使用这个营地。”他指这个勉强算是可以遮风挡雨的地方。
“对了，”小病跳下来，站到一个房间门前。说是门，其实只是一块水洗布盖着的帘子。“除了这里，这是我的房间。”
路寻皱了皱眉，就算小病不说，他也没有要去窥探别人隐私的意思。
路寻想起自己还没有问他的名字，但小病已经转身走了进去。
算了，以后有的是机会。
养伤的日子过得很慢，时间像是在午后的阳光下睡着了。
除了每天一起去觅食，小病大多数时间都待在布帘后的房间里，一个人捣鼓着什么。
路寻打发时间的时候，就观察起这个即将被放弃的营地，最显眼的就是那片垃圾堆成的小山，那上面堆满了老式电器的尸体，像是有人将它们一点点收集起来，逐渐堆成这样一座小山。小垃圾山的山顶，有一处石板交错的缝隙，阳光会从那上面照射下来。
路寻刚醒来的时候，小病就蹲在那片阳光里笑看着他。
垃圾山的下方的地面上，还有一小片花田，说是花田，其实只有零星几朵白色的小花，被路寻无意间踩了几脚，但它们现在都坚韧的活着。
路寻想，等他们离开这里以后，这些小花也会活得很好，说不定未来还会变成一片花田。没有医疗舱和药剂，身上伤口愈合得很慢，但他依旧活下来了，他们都活下来了。这就是生命，生命会自己找到出路。
路寻打了个哈欠，他好像很久、很久都没有好好地休息过了。
然后他是被一阵很香的味道馋醒的。路寻睁开眼时，天已经黑了。还没反应过来，嘴里就被塞了一条热乎的烤鱼，他这才看清眼前噼啪的柴火。和旁边一脸得意的小病。
“怎么样？很香吧？平时这里很少有鱼的，你有口福了。”
路寻刚想问他怎么不叫自己一起，咬了一口才反应过来，这条鱼从里到外都烤糊了。
他赶忙去救被小病丢在火里的另外一条鱼。嗯，已经死透了。
小病倒也没有不好意思，“这次有点小失误。”
这家伙到底是怎么活到现在的……路寻叹了口气，发现原来小时候那个样样都比自己强的对手，也会不擅长这么简单的东西。
小病：“干嘛啊。”
路寻：“没事，就是感觉心理平衡了。”
小病：“……”
吃完焦黑的烤鱼，两人并排躺在地上。原来没有灯光污染的夜空，可以是这么明亮的。
路寻：“越是远离城市，遇到野生动物的概率就越大。”
他们现在所在的这片森林里，已经有蜥蜴和蛇这些爬行动物了。以后也会遇到熊或豹子，或是更加凶猛的食肉动物。
“我们或许会被吃掉，或许会被毒蛇咬中不治身亡。”
小病：“那样也比待在这里好吧，你的枪呢？”
路寻：“还有一发子弹。”
言下之意是，除非能在废墟里找到子弹，否则别指望它。
“明天就出发？” 路寻的伤好得差不多了。
“好啊。”小病答应得很快，像是等这句话多时了。
出发的目的地在哪里？两人都不知道。他们只知道，只要出发，路就在脚下。两个人相视一笑。
小病说的是对的，独自一人被称为苦行的事，两人结伴就有乐趣可言。他们各自都是强大的个体，但还远没有强大到能在无尽的孤独中，漫无目的地独自前行。
晚上，路寻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看见一个白色衣服的背影，头发长长的，好像是小病。
起初他的周围很暗。然后逐渐变得明亮，阳光从他的斜上方照射下来。他的头发随着不知道是风还是他的动作而飘动。
他在往前走，肩膀微微晃动，像一只停不久的蝴蝶。
路寻看不到自己，只知道要跟着眼前这个背影。
第二天早上，他是被一道机械的人声吵醒的，声音反复重复了三遍。
“……提示……”
“温馨……提示……请尽快…”
“温馨提示，您的生命线仅剩十五分钟，请尽快击杀创意病灵。”
路寻浑身一个激灵，从睡梦中惊醒，立刻跳起来，警惕地环顾周围，周围没有敌人，风也和昨天一样宁静。
“你怎么了？”一旁的小病揉了揉眼睛。
“你没听到？”路寻有些错愕。他发现小病正用一副“你是睡傻了吗”的眼神看着自己。
路寻僵硬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胸口。清洁公司的警徽早已被不在那里。这个声音只有自己能听到，是从哪冒出来的？
梦？不，不对。
这个声音从他的脑子里传来。
路寻感觉有冷汗从背后划过。
“今天是几号？”
还不等小病回答，路寻已经知道了答案。
从他上一次对着作家扣动扳机，到音乐家炸了广播塔，再到自己从下水道逃出生天，时间大概过了一个星期左右，自己昏迷了三天，然后又养伤了四天……他心中轰隆一声。
这十五天里发生了太多事，经历过太多次生死危机，他完全将这个威胁忘在脑后：生命线要到头了。
路寻内心深处一直隐约地知道，自己是逃不了的，只是他不愿意去面对。他一直背对着死神，好像这样就可以避开它。
原本的六年，变得只剩下十五分钟，他的生命只剩下十五分钟。直到今天早上还没仔细思考过的死亡，一觉睡醒之后就变得近在咫尺，自己的脑袋会被炸得稀巴烂，像是摔在地上碎成好几瓣的西瓜，一想到这些，路寻就不自觉地发起抖来，或许更糟，脑浆会被炸的到处都是。
冷静，冷静，现在失去冷静就真的全完了！
他隐约感受到，这是命运给他的最后一个考验。一定有办法的，一定有。
小病还以为路寻是做了什么噩梦睡糊涂了，此刻正疑惑地看着他。
是啊，他怎么会明白，他当然不会懂！路寻观察过，小病的耳后并没有跟自己一样的伤口。正是因为作家和其他人的叛逃，才催生出这项“生命线”计划！芯片是在十八岁毕业时，进入清洁公司前植入的，早早就逃离城市小病自然不会被植入微型炸弹，更不可能知道我们一直在怎样的阴影中挣扎求生！可恶，都怪他们，这些临阵脱逃的人！
尽快击杀创意病灵，路寻知道，所谓创意病灵就是有反叛之心的人类。而这样的人类，他身边就有一个。
只有杀掉别人他才能活下去，杀掉无辜的人，是的，一直以来他都是这样做的。区别只在于，发现真相后，他的人性与良心备受谴责，仅此而已不是吗？还犹豫什么？
杀掉眼前的朋友，自己就能继续苟活下去。
“温馨提示，您的生命线仅剩五分钟，请尽快击杀创意病灵。”
路寻被这声音吓得浑身一个激灵，以最快速度举起枪对准小病，手抖得险些握不住枪。
小病看到枪口，脸上的表情却没有太多变化，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耐心地等着路寻的解释。
“我没时间解释了！”路寻大喊。
“要杀了我吗？” 小病笑着的样子仿佛将死的人与他毫无关系。
“生命线仅剩三分钟，请尽快……”
确切地知道自己死亡却无法做出任何改变，这种感觉对任何人来说都太沉重了。不断播报的倒计时绷断了路寻脑海中最后一根弦，他抬起头，无助地看向小病，嘴中只能语不成句地胡乱蹦出几个词：“爆炸”“快”“两分钟”“跑”……
“您的生命线仅剩一分钟。”
路寻无助地哭了，像是一个婴儿那样，这样的基因还刻在人类的DNA里，似乎只要大哭，就会有一个大人，或是一个比你更有能力的人来替你解决你无法解决的困境。
“您的生命线仅剩五十五秒。”
他觉得自己该说些什么的，至少该留下一点遗言，可脑海中播报的倒计时，让他丧失了说话的能力。他在泪水模糊的视线中看到黑色枪指着小病。
“您的生命线仅剩五十秒。”
小病没有逃跑，只是定定地看着他，没有说一句话。现在说什么都来不及了。
“……仅剩四十五秒。”
不知怎么的，路寻从小病的眼神中看到了理解，即便他自己都无法从刚才的胡言乱语中拼凑出什么，但是他却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小病明白了这一切，他的恐惧、他的崩溃、他的绝望，他全都明白。
“四十秒。”
路寻忽然解脱似的笑了。
如果要他亲手杀死朋友，那他不如此刻就去死。
死亡曾数次从他的耳边掠过，他不敢回头，一直以来他都背对着死神，但这一次，他选择与它对视，他不要再看到伙伴的生命在自己眼前逝去，即使代价是自己的生命。
“三十五秒。”
他放在扳机上的手指曾松开又握紧，握紧又松开，此刻彻底收了力。握枪的那只手像是断了线的风筝，正要落下时，小病一把握住了路寻的手。
此刻小病正笑得睁不开眼：“怎么这就把你吓哭了啊？”
“三十秒。”
阳光照在他脸上，他却笑得浑然不觉——肯定是自己哭的太滑稽了。看到他这样放松，路寻也跟着放下心来。“没事的，他一定有办法的。”
此刻只有盲信，才能给自己减轻一些痛苦。
“二十五秒。”
在他生命的最后二十五秒，小病总算大发慈悲不再笑他了，转而是一个温和询问：“你……那是什么表情啊？”
再次听到这个莫名其妙的问题，路寻突然释怀地破涕为笑，时间被拉得很长，耳边那吵人的倒计时也跟着安静下来。
感觉就像反应增幅剂时那样，不一样的是，在路寻的生命中，从未有哪一刻感觉过现在这样的安心和自由，即便他马上要面对的是死亡，但直到此刻，他才第一次感受到自己活着。
“砰”的一声，血雾在他眼前炸开，扑鼻的铁锈味溢满整个鼻腔，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的脸上、眼皮、刚刚笑着露出的牙齿上就粘上了一层温热的红。
一只纤瘦而有力的手按压在路寻轻放在扳机上的食指上，此刻正随着他的主人一同失重向后仰去。小病握紧了路寻的手，对自己扣下扳机。
他的尸体重重砸在那片只有几朵小花的花田上，路寻呆滞地看着那纯白色的头发在血泊里溅起一道血花，飞溅的红色也像沾染在自己的脸上那样，粘在了他的眼下。
他额间的血洞正往外喷涌着鲜艳的红，直视那滩红与白，比直视太阳更加刺痛双眼，可路寻的眼球却像被钉固在那上面一样，一动也无法动弹。他没有闭眼，也没有皱眉头，他只觉得有什么温热的，痒痒的东西，在他脸颊上滑过。然后越滑越多，越滑越多。
“生命倒计时17 16……”
“恭喜你的击杀数加一，生命线已重置，剩余时间15天，请尽快击杀创意病灵。”
机械的播报音从脑子里传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
绝望的嘶吼惊起林中一片飞鸟。
在那个梦里，路寻看不到自己，只知道要一直跟着眼前这个背影，因为他好像要走到很明亮、很温暖的地方去了，路寻明明没有减速，却逐渐跟不上他，那个背影离自己越来越远，无论他怎样追赶都是徒劳。
路寻没有铲子，就用手挖开那片花田，再将土一捧一捧地填上，学着摄影家的样子，在土堆上摆一束小花。做好这一切之后，他举起枪，对准自己的太阳穴，呆滞地扣下扳机。
“咔哒。”
没有子弹了。
路寻站起来，四处寻找，他掀开帘子，小病的房间里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画框，他走过那些画，走向房间正中央的那一幅，画上的人是他自己。
画的角落写着几行小字：
“很惊讶吗？其实我是画家。现在你知道你那时是什么表情了吧——你的表情看上去，就像是有什么要呼之欲出了一样。”
上面这行被划掉了。
“抱歉，不能一起去旅行了。”
“我替你用掉最后一颗子弹，所以，你替我活下去。”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废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