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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音乐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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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的空气灌满尘土,路寻挣扎着刚想起身就被不远处的爆炸震倒,只能勉强靠在玻璃碎裂的掩体后面,他的腹部被什么冰冷的东西穿透了。
路寻低头一看,鲜血正顺着金属螺纹的沟壑往下淌,是一根钢筋,横扎在自己腰上。
视线很模糊,鲜血正顺着额头淌下来,粘在他的睫毛上,耳膜被震得生疼,但比起作战刚开始前十分钟的耳鸣,现在他竟然有些习惯爆炸声了。
路寻从掩体后面探头往外看:
口字型的医院大楼各处都在爆炸塌,震感伴随着尖叫声接连不断,整栋楼像塌陷的肺一样在呼吸。
而医院中央……那里原本应该是类似中庭花园的地方,此刻正堆满了山一样高的垃圾,在废品堆积成山的顶部,摆放着一架破烂的钢琴。
一个银发老人正坐在上面陶醉地演奏着,周围火光产生的热浪丝毫不能影响他,他的手指在黑白琴键上飞舞,爆炸伴随着扭曲的琴音传出。
路寻觉得不可思议,自己应该是听不到琴声的,但是,钢琴的重音此刻分明就在他耳边回荡。
那节奏起初稀疏,随后密集,最后变得连绵不绝。那一连串震得肺管都发疼的轰鸣,就是他亲自指挥的打击乐。
而尖叫声,那些队员的惨叫、钢筋楼板的崩裂声,为他组成了一支歇斯底里的合唱团。
他是演奏者,更是指挥家,路寻眼前的世界在火光中不断坍塌,而他却利用这种坍塌呈现出一场精妙绝伦的末日交响。
这就是……久居悬赏榜首长达十年,从不惧被抓到,也从未被抓到的「音乐家」。
路寻看着不远处,同事们死鱼一样的尸体塞在坍塌的楼板间,逐渐陷入迷茫。
不是我们布下了包围圈吗?不是这次一定把他拿下吗?
到底是从哪里开始出错的……明明他就是一个靶子!坐在中央,一动不动,没有掩体!
任何一个行刑人从任何一个角度都能让子弹贯穿他的头颅,我能做到,这次任务里那些射击成绩最优秀的人都能做到!
可是为什么,明明他正身于压倒性的危险中,那人仍能毫不在意地、完全陶醉在演奏当中?
而我们一队行刑人却全军覆灭……我找不出失败的原因……
“啊!!!”一声惨叫在路寻的不远处炸开,打断了他的思路。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清醒一点!围剿行动已经失败了,我必须离开,现在!
路寻站不起来,只能用胳膊的力气从瓦砾里往外爬,每爬一下,钢筋都被地面生生地往后顶,他觉得自己也离死不远了,只能咬紧牙关,靠着意志力支撑才没有昏过去。
血从他的身下一路脱出一条暗红的痕迹,爬出医院大楼后,外面是一条燃烧的街道,路寻的意识开始恍惚。
是不是天空就一直这样昏黄,是不是这里其实就是地狱,是不是自己已经死了,只是在地狱里服刑的恶鬼……
“路寻!”
直到,他听到远处有人在叫他,那是谁……?
一个迷糊的身影冲过火光,一把抓住路寻的胳膊,拖着他就往后撤。
这一拖差点把路寻当场疼晕过去。路寻想说话,让他把自己调个方向,但喉咙里全是血。
黄悦鸣看到一路上的血迹,吓得以为自己在拖尸体,只能闭着眼睛将半死不活的路寻一路拖到建筑物后面,此时路寻肚子上的钢筋早已被柏油路顶得掉了出去,原本的位置剩下一个血洞,正不断往外冒血。
路寻睁开眼,看着黄悦鸣正手忙脚乱的把自己掉出来的肠子塞回肚子里,肠子滑溜溜的,加上黄悦鸣手抖得厉害,塞进去又掉出来,反复了好几次都没有成功。
“你连…应急包扎……都不会吗?”路寻有气无力。
“闭嘴!我这是在救你的命!”黄悦鸣的声音颤抖,听起来比他还急。
路寻识相地闭上嘴,况且,他也没力气再说话了。
再次醒来的时候,爆炸声和尖叫声似乎停歇了。
周围变得很安静。路寻知道自己已经得救,此刻正躺在医疗舱里。
可是,为什么离开了这么远,远到早已离开废墟区,那琴声……那地狱般的琴声仍在他耳边回荡?
“滴滴滴滴,紧急集合,代号A级警报:请所有员工立即前往总会议室进行紧急会议。”
路寻捂着肚子猛地睁开眼,那里的血洞早已愈合,只剩下一道疤痕。
是梦。
……又是这个梦。
路寻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芯环显示凌晨两点,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一点月光倾泻进窗户。
发生什么事了?
他换下被冷汗浸湿的睡衣,穿上外套。
路寻赶到总会议室时,里面已经站满了很多人,大家都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半夜集合的原因,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灾难要来临的压迫感。
索拉开门见山地说:“两分钟前,我们收到了一封预告函。”
人群中传出几声倒吸凉气的声音,路寻心里一惊,联想到刚才的梦,脸色立马差了几分。
索拉身后的投影仪展开,显示出一段文字:
「致一直追随我的粉丝们,几小时后,我将在城市的天穹为你们献上一场前所未有的盛大演出。
若有胆量,就来见证这场命运与艺术的盛宴吧。M.」
“M.是音乐家,它又要行动了!”
“上次它发出预告函,死了三十九个行刑人,就活下来一个……”有几道目光悄悄瞄向路寻。
路寻站在人群间,此刻一脸严肃,他手摸着下巴,思考着句话的重点:“城市的天穹,是指什么——伊甸?还是高处的建筑?可是城市里一百层以上的建筑到处都是,会是哪个……”
“通过对病灵音乐家的行为模式分析,「盛宴」有98.8%的概率是爆炸袭击。”梅文穿着军装的全息影像突然加入会议室,它接着说:“这是创意病灵第一次向城市宣战。也是清洁公司与国防部的第一次联合行动。”
会议室的全息屏上,浮现出几座关键建筑的模型:位于城市中心的天约塔、西部的国防大楼、他们此刻所在的清洁公司总部、能源控制中心、信号发射塔……
冷色光线在这几栋高楼间流转,标注出巡逻路线与防御优先级。
梅文冷声道:“我已派遣防卫兵器至上述所有位置,至于会陷入短暂空置的国防大楼——”
它抬起头,眼中反射出屏幕的冷光:“我将亲自坐镇。”
索拉终于等到梅文闭上嘴,才开口对众人说:“接下来开始分配行刑人行动部署。”
“路寻,你率领第一机动小队前往城市西部,与梅文协同作战,镇守国防大楼。”
“莫竟和第二机动小队跟我待在公司,兼任后勤协调,出现状况第一时间由我们支援。”
莫竟挺直腰板:“是!”
“其余所有行刑人去天约广场,确保天约塔周围的地面防御,颜天巧负责狙击。如果音乐家的目标是伊甸——无论如何,都绝对不能让他上去。”
“交给我吧~”颜天巧点头。
“后勤组全员留在清洁公司待命,保持通讯畅通。”路寻在人群中找到黄悦鸣,他看起来很紧张。
“本次联合行动目标:击杀悬赏榜首的大病灵——代号「音乐家」。为上次围剿行动中光荣牺牲的三十九位行刑人报仇。各防区进入一级戒备,与防信号干扰系统同步启动。音乐家惯用的手段是爆炸,扫描无人机已全城部署,空中监视单元上升至第七空域。”
“各单位做好准备,30分钟后全员出发。”
索拉一声令下,会议室内的所有人都像被拉紧的弓弦,各自向自己的位置奔去。
行刑人在翻找弹匣,一只手戴着手套,另一只还在扣,口袋里掉出两节备用电池。“快,把那套光学滤镜递给我!”有人喊。
总技术员的手指被油污染黑,正在接线的接口处冒着微弱的电火花。“别着急,先稳住主供,再上二级屏蔽。”她像身后的其他技术员指挥道,“两个备用供能模块呢?把三号无人机充能到八成!”
清洁公司外的几名后勤员把一箱箱灭火粉扔进运输车,他们的制服上沾满灰尘,顶着黑眼圈。其中一个人笑的很勉强,对同事说:“要是只是演习就好了。”
另一个人没有回应,只是把车门砰的一声关上。
公司内部的走廊上脚步声不停,所有人都在接连奔走,路寻却停了下来。
他从人群中挤过去,抓住了正要离开的黄悦鸣的肩膀。
“黄悦鸣,上来一下。”
……
天台的其中一扇门被推开,凌晨三点的城市仍笼罩在霓虹的夜色中。
路寻走到天台中央,黄悦鸣不明所以地跟在他身后。
“时间紧迫,这里没有天眼,我就开门见山了,”路寻转过身,盯着他:
“你不是黄悦鸣吧。你是谁?”
黄悦鸣的眼皮跳了一下:“你在说什么啊,路寻……”
“在霜辉科技工厂内部发生混乱的时候,你本应跟我一起在重型门内,但是我出去的时候你不在,门却关上了。你去了哪里?”
黄悦鸣的眼神很无措:“我看有危险,就先去疏散车间里的员工了。”
路寻低笑了一声:“还记得吗?你跟工头一起在门外找到我的时候,听说我跟丢了,你的反应是什么?现在想想,你不是叹了一口气,而是松了一口气。”
黄悦鸣惊愕得说不出话来,路寻接着说,“如果这些都能用巧合解释,那好。可为什么你在跨海大桥前,从来不刷自己的虹膜?就连我重伤昏迷,你一个人将我从废墟背回城市那次,都要掀开我的眼皮去扫描。这也是巧合吗?”
在黄悦鸣震惊的目光中,路寻接着说:“如果你真的是清洁公司的员工,完全可以用自己的生物认证激活连接废墟与城市的大桥,没必要多此一举。”
黄悦鸣思考了一会:“原来你那么早就怀疑我了,才故意装作昏迷。”
“毕竟能在那个节点出现在音乐家附近的,绝不是无关人员。还有,一般的后勤的队员都接受过专业训练,不可能看到尸体就吐的。”
“……”黄悦鸣没话说了。
路寻说出了自己的推测:“你杀了真正的黄悦鸣,并通过某种我不知道的手段,顶替了他的身份,进入清洁公司,成为一名后勤员,是不是?”
“那次围剿行动的队员位置部署,还有工厂区的路线图——都是你泄露给音乐家的吧?”
黄悦鸣听完,先是对路寻的洞察力感到震惊,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他认命似的耸耸肩:“算了算了,不演了。演傻子好累。”
紧接着,他笑着对路寻伸出手:“你好。我是「黑客」。”
“黑客?你就是黑客?”这回轮到路寻震惊了。
黄悦鸣不以为意:“是啊,不然你以为工厂头顶那块屏幕上的工作时间是谁改的。”
路寻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最后忍不住气笑了:“所以,那个一直在暗中煽动三等公民造反的地下领袖,就是你?我们去工厂区,要抓的人其实是你自己?”
“这个……我早跟你说过我们在找的是人了。”黄悦鸣挠了挠头:“不过,机械臂的重型门是声纹锁,我黑不进去。还好你揍人的时候顺便打开了,干的不错。”他说着拍了拍路寻的肩膀。
这都什么跟什么?
路寻在震惊中搜寻了半天,最终只能问出他最关心的问题:“你是黑客,那你认识Z吗?”
“Z?我知道他,他不是我们这代人啊,在我出生前就死了。”黄悦鸣看着路寻有些失望的表情:“你说的那个黑客应该是我师父吧,不过她也不在了。”
黄悦鸣见路寻不说话,接着补充:“我要纠正你一点,我可没杀过人,只是对员工数据库动了点手脚而已。”
一旁的路寻根本没在听,他迅速地更改了目标,跟Z合作过的黑客已经不在了,那唯一知道更多真相的,岂不是只有那个老不死的音乐家?
“音乐家的目标在哪?告诉我,我要见他。”
黄悦鸣摇头:“他也没告诉我,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失败的风险……就比如现在这样。”
他有些迟疑地看向路寻,语气小心翼翼:“倒是你,既然早就怀疑我,为什么没向它们报告?”
路寻叹了口气:“因为……”
“铛!”一声金属异响从另一扇门的楼梯口传来,像子弹撞在扶手上,两人同时一震。
“谁!”路寻大喝一声,边跑边拔出枪。
远处的门在风里“咣”地被推开,路寻和黄悦鸣快步冲过去,只看到楼梯口后的墙上挂着一个靶子,周围有一些散落的弹壳。
“快追!”身体比思考更快,路寻第一个冲下楼梯,楼梯间的灯光忽明忽暗,只剩下脚步声在层层回荡,他向楼下一闪而过的身影射击,却被他敏捷闪过。
路寻一路紧追到一层,推开楼梯门,他愣住了——楼道里此刻挤满了人,出发的队伍已经集合完毕。
路寻的视线在人群间游走,只能看见黑压压的防爆盔,每一个身影都相似,而那个人影混在人群中,找不到了!
“路寻!快来!就差你了”和自己同队的行刑人招手,路寻啧了一声,只好不动声色地收起枪。
路寻站到第一机动队领队的位置,接过队友递来的耳机,那里面传来索拉的调度声:“各小组就位,五分钟内全员出发。”
路寻抬手调整了一下耳机,掩饰着自己尚未平复的心跳。
那个偷听者——不能留活口。
黄悦鸣此刻也上气不接下气地从楼梯口跑下来,路寻侧过头,眼神极快地冲他使了个眼色:回来再说。
黄悦鸣也立刻明白过来情况,随即点了点头。
……
抵达城市西部时,整个国防大楼已经呈现出备战状态。
梅文站在中控台前,双手背在身后,眼前亮着数百条调度线路:“红区清零,防卫兵器整队出仓。优先覆盖高层建筑、塔基周边和信号节点。不允许盲区存在。”
路寻已经抵达国防大楼下,看到银白色的机械阵列顺着电梯井巨大的平台下降,那正是路寻在霜辉科技见过的型号,沉重且一致的踏步声震动大地。
他在楼底下驻足片刻,无人机从头顶掠过,东方的天色,本该从那里开始泛起第一层晨光,此刻却阴云密布,像是会有一场暴雨。
笼罩在路寻心中的疑问太多了。
湖心岛,据他所知,城市最大的湖上从来就没有什么岛屿,那里只是一片人工湖。写下这本笔记的Z,他究竟做了什么,他成功了吗?不,他恐怕失败了,否则人类应该已经摆脱Ai的统治。
待会音乐家出现之后,我得想办法引开众人,和他单独谈谈。他一定知道什么,他必须知道!
可是,音乐家真的会出现在国防大楼吗?
那个死老头是个邀请追杀者成为听众、以戏耍对手为乐的疯子。这样的人,真的会攻击这几处早已严密布防的位置吗?
有什么不对劲……
“我将在城市的天穹为你们献上一场前所未有的盛大演出。若有胆量,就来见证这场命运与艺术的盛宴吧。”
路寻看了眼手上的芯环,时间是七点半。
耳机里传来梅文的指令:“各单位埋伏至坐标点,X19,Y……”
声音还在继续,可他忽然觉得四周变得异常遥远。
视野中的楼群突然被拉长了距离,街道变成狭长的裂缝,四周都显得空旷起来。一栋栋高楼向远方退去,而路寻却被钉在原地。
一种说不清的违和感从他心底浮起,然后愈演愈烈。
没人看到路寻此刻的表情,风从街道两侧灌进来,扬起灰尘。
下一秒,他抬手,按下耳机的静音侧键。一声轻微的“嘀”后,耳边清净下来。
旁边的队友:“哎,路寻你干嘛去?”
路寻头也不回地转身,开始朝反方向狂奔。
所有人都在朝命令前进时,只有他在向命令背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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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听到“战争”这个词是在四岁。
对幼时的我来说,战争只是远方的雷云。
餐桌上仍摆着银器,宴会厅里依旧有人举着香槟,讨论着AI下一步会退守到哪里。
父亲在会客室抽着雪茄,透过落地窗俯瞰整座城市,谈笑间决定着哪一场谈判延后、哪一支舰队出港。
母亲则在琴房内谱写新曲,有时会让我坐在钢琴凳上,用笨拙的手指跟随她的节奏拨动琴键。
她告诉我音乐的存在是多么重要。阳光从窗帘的缝隙落在琴键,我听得似懂非懂。
随着我渐渐长大,我逐渐从大人的谈话中拼凑出战争的样子。
AI的宣战几乎摧毁了一切,城市一度陷入黑暗,卫星也像流星一样从天上坠落。
可是人类并没有被打败,在几个月后奇迹般地重新站了起来。
各国放下成见,组建联合指挥部;科研院所、民间企业、地下实验室…还有一大堆我听不懂的机构。
因为人类的团结与韧性,这场与Ai的战争局势也迅速逆转。
可是战争却迟迟没有结束,就这样一直持续着。
反正那离我很遥远,隔着海洋与山川……
只是,父亲书房里的灯熄灭的越来越晚,有时候持续到第二天早上,我听到他在会客室里压低声音说,有国家级力量在暗中支援AI。
有人担心这场胜利会固化旧秩序,也有人想借战争彻底推翻一切,重写规则。
他们想趁这场混乱打破和平时期的平衡,趁“第三次世界大战”的机会统一全球。
还有一些人的想法更加残酷:
AI挑起的战争至少清洗了“当代过剩的人口”,
而人,实在太多了。
只要战争不结束,人口就会持续被消耗……
战胜AI的凯歌,逐渐变成另一场自相残杀的序曲。
在我们都没反应过来之前,雷雨就真的打到了头顶。
首都遭到轰炸,天空沉重得像快要坠落的铁皮。
父亲被指控通敌,家族资产被冻结。母亲在爆炸中失踪。
之后的三年里,我和其他人为了逃命辗转多个城市。
直到庞大的家族只剩下我一个,战争还是没有结束。那时我十九岁。
我逃到了还算安全的战后遗留区,跟一群年纪相仿的幸存者成为同伴。
我说不好幸运究竟是幸存下来,还是结识了伙伴。
一群难民、学生和小孩子,我们组成的集群互相取暖,靠拾荒和改造旧设备生存,在这废墟中筑起了一片可以称作“家”的地方。
遗留区的物资还算充沛,能找到很多你意想不到的宝贝,唯一麻烦的是计算和通讯设备基本失灵了,电车也根本没戏。
那几年,我重新修好了废墟里的旧钢琴——用铁片、油桶和废木板拼成一个腿。
我弹奏的曲子,他们都很爱听。
那时候我才终于理解了母亲说的“音乐是跨越语言,传达情感的媒介”。
我一发不可收拾地沉醉其中。
那段日子,虽然困顿、流离,但只要琴音在空中回荡,我们就能暂时忘记痛苦、饥饿和过去。
但资源渐渐减少,药品用尽,有人开始病死。
我们不了解城市的情况,只知道AI取得了最终的胜利,而我们不能自投罗网。
我总忍不住想——
AI是否在宣战前就推算到了这一切?
它真正的预言,并非是Ai能战胜人类,而是人类会在胜利的幻觉中自相残杀?
而它只需要等,等到一切尘埃落定,等到我们亲手替它踏平前路。
等我活到四十多岁的时候,同伴已经所剩无几。
有几个病死在冬天,有几个倒在找寻粮食的路上,还有的……投靠城市,再也没出现过。
无论他们去了哪里,我又一次成了被剩下来的人。
最糟糕的还不止这些。
AI建立了城市,将人类划分等级,而我们这些不愿屈从于AI的人类被定义为怪物……一种具有创意污染的怪物。
个体的自由意志会干扰集体的稳定。
于是他们派出训练有素的士兵猎杀我们,就像杀毒软件查杀病毒,我们不得不四散而逃。
只不过这一次我不再是那个抱头鼠窜的年轻人。
我的关节老化了许多,但也积累了足够的经验,知道哪些街区的摄像头失灵、哪些区段的巡逻存在盲点,也许正是这些年累积下来的敏锐嗅觉,让我成了个逃亡高手。
你看,这场游戏对我来说甚至有点轻松。
某天城市传来巨响,听说一座重要的塔爆炸后倒塌了。
一位从城里逃出来的同伴告诉我Z的事迹。
听说他孤身潜入海心岛的塔底,炸毁了量子总机,一度把这座城市的规则炸得四分五裂。
我不知道Z是怎么做到的,但他是个传奇。
我忽然觉得,世界又短暂地属于了人类一次。
于是我开始联络四散的同伴,用抢来的武器策划一场场反围剿。
胜利总是短促,牺牲却来得频繁。
为了活下去,我已经杀了不少人。但我是为了活下去。
如今,我已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头子了。
昨晚我久违地站在镜子前,镜中的那双眼睛,似乎还是怨恨着世间的一切。
我翻出那盒过期的发蜡,居然还能挖出不少。大概是因为只有遇上重大演出,我才舍得用它。
我把满头的白发仔细梳得服帖。
现在我可以毫不顾忌地穿着那件老式风衣,背挎一个黑色帆布包。
再轻轻推开广播塔底那扇蒙满灰尘的侧门。
掏出左侧口袋里的小型EMP,一路上,十几米的范围内的摄像头都威胁不了我。
我闲庭信步,大摇大摆地搭乘电梯直达维修层,然后在那个隐蔽的空间里,用一把小型的切割工具干净利落地剪断了电缆,这好歹能争取一点时间。
然后我一边哼着旋律,一边调试那台被油污染黑的老式播音机,再把它安放到广播室的喇叭前,确保它无法被远程干预。
“物理外挂,小子。”我笑着自言自语。
一切准备就绪,我看了眼手表——时间正好,音乐家该登台了。
指针停在七点五十分,我站在旋转楼梯的尽头
铁门外传来塔顶呼啸的风声。
——那是我一生最后的舞台吗?
我推开门,这上面比我想象中要冷的多,我用发蜡仔细打理过的头发被风一瞬间吹乱。
不确定是寒意,还是将至的命运让我发抖。
又或者是因为,我看到风的另一端,此刻正坐着一个人。
路寻坐在塔顶边缘,靠着天线吹风。
他的领带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而他只是回过头,那表情就像是在说……
——我迟到了。
广播塔是一座六百米高的老式建筑,它比城市里许多新建的楼要显得破旧很多,除了每天早上的例行播报外,几乎没有人会想起它。
音乐家很快被塔顶的冷风吹得回过神来。
他向前两步,风衣被掀起,脚下的金属地板嘎吱作响,“小子!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他朝风的另一端大声喊。
路寻站起身,风从侧面略过他的肩线,音乐家忽然眯了眯眼,像是想起什么似的。
“等等……老夫见过你。你是行刑人臭小子!”话音刚落他就转身要跑。
“别废话了。”路寻叫住他,“我有东西要给你。”
“给我什么,枪子儿吗?”音乐家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嘴角挂着讥讽的弧度,眼中却没有一丝惧色。
路寻没有接话。他张开手,银色相框吊坠从他指尖垂下,音乐家的笑容愣住了。
“啥!怎么会在你手上!”
“我说了,有东西要给你。”
路寻直接抛了过去。银色的吊坠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音乐家单手接住,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个指甲盖大小的相框,拇指在布满划痕的表面上轻轻蹭了一下。
“你要什么?”音乐家再次看向路寻的时,已经收起讥讽。
“我有事情要问你。”
音乐家低头瞄了一眼手表,他抬起手腕,对着路寻晃了晃。“那你的时间不多了。”他半笑着说,“还有五分钟。”
“Z是谁?他炸毁量子塔的行动成功了吗?”路寻单刀直入,率先问出这个他最关心的问题。
音乐家沉默了两秒,塔顶的风呼啸而过。
“你看过那本笔记了。”音乐家的语气不是询问,他眼中那一点点漫不经心的笑意,忽然收了起来。“这么说,你也见过苏译成,和他徒弟阿洛了?哦,就是摄影家。”
路寻心头一惊,原来这就是那些招式眼熟的原因!他微微点头:“他们……”
音乐家眨了眨眼,然后露出一个淡淡的、几乎称不上悲伤的表情:“死了啊。”
他抬头望向广播塔的天线顶端,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预料到的结果:“苏译成的本领不差,只可惜是个懦夫。我早告诉过他,不先下手为强,迟早会被他的后辈逮住。”
路寻脑海中浮现出作家最后遗憾交织的脸,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驳:“不。”
“嗯?”音乐家挑眉,但没有争辩,他接着说:“我直接回答你吧。Z是谁,老夫不知道。我从没见过他,唯一见过他的人是苏译成,他们曾是行刑署的同期。”
路寻的瞳孔微微震颤。
“当年炸毁量子塔这事儿,成功是成功了。但结果?只能说是徒劳。”
音乐家抬手指向上方,路寻跟着抬头,头顶的天空并不平静,那里乌云密布,暗流涌动。
“现在的量子全景机不在地面上了。”音乐家缓缓说:“自从Ai发现地面上不安全后,就把它移到了天上。看,就在那座用太空缆绳吊着的浮空岛上。”
路寻怔住:“什么?”
伊甸!
路寻的心突突直跳,脑海中灵光乍现,他有了一个计划。他要想办法联络到此刻正身在伊甸的队长,在不被Ai监听的前提下。
音乐家的表情笑眯眯的,像是在欣赏他的震惊。
“那反抗军呢?”路寻接着问,他是说创意病灵:“你们到底是什么组织?”
“反抗军?”音乐家瞪大眼睛,然后忽然发笑起来,逐渐笑得前仰后合,癫狂的笑声回荡在风声中。
“哈哈哈哈哈,能问出这种问题,你还真是天真啊。”音乐家再次直起腰时,笑声已逐渐收住。
“被你们追杀了大半辈子,能活到现在的寥寥无几。你以为我们是地下军队?你以为我们有纲领、有组织,还有会议?你在开什么玩笑,臭小子!”音乐家的眼中逐渐显出一种被磨得发亮的憎恨。
“多亏了你们这群Ai的走狗,我们之间只能保持最低限度的联络,因为会被你们这群该死的鬓狗嗅出痕迹,然后死咬住不放!没有定期联络者一律视为死亡,而死亡还算好的。更惨的是,它们喜欢活捉我们,把我们送到摇篮的解刨室,从身体到思想,都一点一点被解刨。它们不会让你死,直到你把所有能背叛的内容、所有能出卖的坐标、所有你意识不到自己知道的细节,全都挖干净。相信我,你不会想体验的。”
音乐家甩了一下风衣,把落在肩上的冷风赶走些。
“所以,我负责我的工作,其他人负责他们的。我们彼此甚至未必需要见面,这样才对所有人都安全。”
路寻一时说不出话来。他有太多话想说,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想问那些人都是谁;想知道他们的名字、生平;他想知道那些尸山里是否有他们;想知道这座城市的底下到底埋着什么秘密,为什么课本上写的东西和他在下水道里看到的完全不一样?
他想要道歉,为他扣下的每一次扳机,为他曾深信不疑的每一个谎言,为他从未质疑过的这一切规则。他想承认自己错了,他想要加入他们,他想要推翻Ai的统治。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做。
路寻深吸一口气:“那……黄悦鸣呢?你跟黑客也不认识吗。”
听到“黄悦鸣”和“黑客”这两个字出现在一起,音乐家愣住,脸上的表情有些裂开:那小鬼头暴露了?
路寻一言不发,只摆出一副:“他都已经告诉我了,所以你最好也实话实说”的表情。
音乐家噎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败下阵来:“……好吧,好吧。黄悦鸣确实和我有点交情,我答应过他师父要照看他。要不是他的帮忙,我也没法实现这场演出。不过这小孩挺倒霉的,原本也不应该他来卧底。他的胆子太小,说实话我都惊讶他能撑到现在才暴露。”
“这不可能,没有生物认证,你们是怎么进入城市的?”路寻眉头紧皱,显然哪里都对不上逻辑。
“怎么不可能,哎呀,解释起来太麻烦了,反正Ai的手没有伸到地下。”
“你在预告函里说的演出是指什么?”路寻看他两手空空,除了一个背包,也没带什么炸药。
“这个嘛,嘿嘿,你待会就知道了。”
“……”
音乐家依旧笑着,像一个已经点燃引线的人,心安理得地等待着焰火冲天。
路寻眸光微闪,然后快步起身:“我得走了。”
音乐家这才像想起什么似的,打了个响指:“啊,对。差点忘了告诉你——电梯线,我刚刚剪掉了。”
路寻这才想起来他面对的是个疯子,短暂的僵持之后,他的眼神迅速从门、通风井、紧急通道指示灯上滑过。
在确定没有安全出口后,他压着怒气问:“楼梯呢?”
音乐家笑得更高兴了,像是终于等到他问这句话:“楼梯还在,但这是我计划重要的一环,可不能让你过去。”
说着,他站到路寻和楼梯之间,挡住他的去路,眼神里闪烁着兴奋的光:“想过去就必须赢过我,但你是我的对手吗?小友。”
“你疯了,”路寻大声喊,“Ai一旦发现异常,会立刻派悬浮车过来!”他的后半句话淹没在风声中:六百米高度属于第一空域,最多只要两分钟。
“怕什么,看你那没点出息的样子。”音乐家笑了一声,“所以老夫不是把它们的注意力引走了吗?”
话说到这里,音乐家忽然偏过头,带着点好奇地打量了路寻一眼,“话说回来,你又是怎么知道老夫会在这里的?”
路寻有些不愿承认,“据我对你的了解,你会在在最不设防的地方发动猛攻。我猜测,你在预告函里的盛大演出并不是指爆炸。而在众多地方中,与声音相关的地方,就是这座广播塔了。”
音乐家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只是有些欣赏地看着他:“你叫什么名字?”
“路寻。问这个干嘛?”
“好,路寻。”音乐家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很遗憾,你今天将跟我一起死在这儿。”
音乐家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意:“或者,开枪吧,路寻。杀了我,你现在就可以从我身后的楼梯下去。这也是你作为行刑人的职责,不是吗?”
路寻看到音乐家那双既像赴死又像赴宴的眼睛时,忽然明白了。
自己妄图从一个疯子嘴里掏出真相,再若无其事地全身而退的这种想法,真是荒谬。
音乐家根本没有打算活着离开。他主动登上这六百米的高空,像走上命定的舞台。
而自己呢?自己就这样带着一厢情愿的侥幸,在冲动之下追着一个模糊的真相跑上来,没有准备计划和退路。
所以现在,命运将要毫不客气地举起棍子,给他当头一棒了。
路寻走到边缘,低头望向塔底。风从底部涌上来,吹得他衣领翻飞。他并不恐高,但那一瞬间他猛的感到一阵晕眩。
他不得不扶住栏杆,闭了闭眼——最近这种晕眩出现得越来越频繁了,应该是之前用了太多PCB止痛药的副作用。他甩了甩头,强迫自己清醒过来。
路寻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在发抖,他拔出那把漆黑的枪,那是苏译成的配枪。下一秒,他猛地扬手,将枪从六百米的高空扔飞出去。
漆黑的枪身像一只笨拙的鸟在风中翻转,不知被风卷向何方,路寻再也没有看它一眼。
他回过头,对着音乐家:
“去他的职责。”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但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AI休想再指挥我。音乐家,你也别妄想能这么做!我路寻,今后要以自己的意志活下去。”
音乐家愣了一下,随即吹了个口哨:“Bravo!”甚至忍不住为路寻鼓起掌来。
“好了好了,别一脸紧张。你不是想知道'演出'是什么吗?”音乐家举起手腕,看着手表上的秒针跳到了7点59分的最后一格。
“——那就仔细听好了。”
“早上好!天约城的市民们。8点到了。”
音乐家激昂的声音从不远处的几个的喇叭里传出,震得路寻耳膜生疼,不得不用双手捂住耳朵。
“今日天气多云转晴,宜倾听、宜思考。AI将持续守护——哦不,抱歉,今天它不会。”
城市另一端,中控室的屏幕弹出一片红色的警告框。索拉正站在数据流中央,手指飞速滑动,但每一个对广播塔发出的切断指令都被拒绝,是喇叭在播放,只能手动切断!
“最近的城防兵器在哪?”梅文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压过来,带着明显的愠怒。
“最快也要十分钟才能赶到!”回应的人声音都在抖。
“清洁公司的人呢?”梅文沉默了一秒,又问。“也……也都部署在城市的各个方位……”
戈洛克站在后方看着两人慌乱的背影:“好戏上演。”
广播塔位于工厂区人口最密集的地方,六百米的高度加上扩音喇叭,声音能覆盖相当远的范围。
几十万张迷茫的面孔在同一时刻探出头来,带着疑惑看向这座平日里无人问津的灰色高塔。
“AI把人类当成家畜,就像人类曾把AI当成工具一样。”
“它们通过洗脑与麻痹,剥削我们的身体,窃取我们的思想,那是任何人都不该让渡的最后的自由。它们让忘记你是一个人,让你以为自己只是构成大海的一滴水。”
此时的中控室内,理查德、迪普西克、吉米尼的全息投影也接连浮现。
索拉冷声质问:“我的人都被调去天约广场了,广播塔为什么没有部署?”
梅文皱起眉头:“那里有什么战略价值?那里没有任何资源,除了一个该死的喇叭。防守那里根本毫无意义。”
吉米尼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你不懂,我也不懂,我们不会懂的。通过推算,我们永远也无法理解……对人类而言,什么是意义。”
无论中控室内的争论多么激烈,城市另一端的广播塔的仍无情地播放着下一句:
“这是最好的时代,在这里人人平等;这是最差的时代,人人平等的卑微,平等的卑劣,平等的悲惨!”
音乐家站在围栏边缘,风把他的银发吹得翻飞,嘴角挂着一个得意的、近乎张扬的笑。他暂时占了上风。但也只是暂时。
路寻心里清楚,必须想办法离开。紧接着,远处就开始传来机械的踏步声。
一分钟前的中控室内,迪普西克双手抱臂,神情悠闲:“瞧把你们急的。倒也不是所有兵器都赶不过去。”它抬了抬下巴,“霜辉科技兵器工厂,就在广播塔附近”
理查德顺势接过话头:“你是说那些还没经过出厂验证的新兵器。”
“嗯。”迪普西克点头,和理查德一唱一和,“绰绰有余。”
“可是今天,我要求你们:看一看你自己,再看一看你周围的人吧——他们和你一样,憎恨着这个践踏与被践踏的世界。”
“我们必须并肩而立,摧毁所有禁锢思想的堤坝,让觉醒的浪潮席卷到每一个角落,冲垮这座建立在谎言之上的乌托邦!”
“那属于我们的、波澜壮阔的黎明,其光芒不该是温吞的,不!它应该是燎原的、奔腾倾泻的、熔铁蚀骨的烈焰!
“它将焚尽一切钢筋铁骨,送这群可悲的机械下地狱去!”
路寻向下看。银白色的人工兵器已经抵达塔底,在发现电梯坏了之后,已经开始攀爬环塔的楼梯。一排一排整齐沉重的脚步声从下方传上来,整座高塔都在随之震颤。
怎么办?
下去的路只有那一条,现在堵满了兵器。
路寻看向音乐家,他居然还在不紧不慢地用手在空气中比划,像是在指挥一场交响乐。
“愚民们,作出选择吧!你是要清醒的痛苦,还是要麻木的幸福?”
“你马上会再次见识到它们压制声音的手段,因为它们害怕!它们害怕你即将做出的选择。”
“它们害怕你们的意志,会在顷刻之间将这座玻璃天堂粉碎。我的声音很快就会被掐灭,但是请你不要忘记!”
“不要忘记在你听到这句话的这一刻:你是自由的。自由存在过,以后也会存在,就在你的脑子里,任谁……”
“啪”的一道噪音,有什么被击碎的碎裂声从喇叭里传出,在一连串的噪音之后,广播彻底安静下来。
音乐家侧耳听了一下:“看来它们已经到达广播室,离这里很近了。”
路寻几乎崩溃:“你到底想怎么样?”
音乐家没有回答,反而带着一丝好奇反问:“你呢,你选择了自由,是吗?”
路寻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摇了摇头,声音不大,却十分笃定:“我不想局限于任何东西,包括自由。”
听完路寻的回答,音乐家哈哈大笑,那笑声中带着几分真切的畅快,甚至有些相见恨晚的意味:“有意思。”
音乐家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装置,那东西是黑色,顶部有一个红色的圆形按钮:“知道这是什么吗?”
路寻摇头。
音乐家把那个黑色装置在掌心里抛了抛:“艺术就是爆炸,爆炸就是艺术。但老夫手上的炸药几乎在上次医院花园的演出中用完了。”
他顿了顿,眼睛弯起来,“假如让人工兵器一次性爆发出最大能量,你猜会怎么样?”
路寻的瞳孔微微缩紧。
“你在办公室里忙着揍人的时候,老夫和黄悦鸣一起对重型门内的机械臂动了点手脚,改写了它所雕刻芯片程序。”
音乐家竖起一根手指,像在讲述一个精妙的魔术:“那些正在爬楼梯的新兵器,它们的能量回路,现在都受这个小装置控制。”
路寻忽然明白过来,早在那时候,不,甚至更早以前,音乐家就已经计划好了一切。
他选中就在广播塔旁边的兵器工厂,煽动霜辉科技的员工,制造混乱,从而浑水摸鱼——自己甚至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误打误撞地替他们打开了机械臂的重型门,他现在才明白黄悦鸣说的那些话。
从始至终,音乐家都在扮猪吃虎,通过误导,让城市的兵力被分散,那些平时在人口密集区巡逻的兵器全部被调走,广播塔反而成了最薄弱的地方,他借机放出广播,并等待AI主动派出这些人工兵器。
在路寻愣神的间隙,音乐家丢来一个背包,“穿上这个。”
是一个老式降落伞。
“路寻,”音乐家转过头看着他,风把银发吹得遮住半张脸,他的声音却穿透了呼啸的风:“怀疑的种子,老夫已经替你种下,就在这片高楼密布的方寸之中。”
他抬起手,指了指塔下那片灰白色的、密密麻麻的城市。
“是要让它生根发芽,还是跟Z一样,走上个人英雄主义的道路,就看你自己了。”
他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年轻人,未来是属于你们的。”
“去找黄悦鸣,他会带你去我们在废墟区的营地。”音乐家说完这句话,一只手扯开路寻背上的降落伞,另一只手毫不犹豫地按下了按钮!
“等等!我不要背负这么大的责——”
话还没说完,音乐家一脚把他踹下了塔顶。
天地倒转。
风掀翻了他,紧随而来的是数道爆炸的热浪,火光冲天,炸开的烈焰从塔底一路往上,吞噬了一切声音。
路寻在空中拼命扭转身体,他看见音乐家站在正在分崩离析的塔顶,他一只手攥着吊坠,身体随着坍塌的塔身东倒西歪,另一只手却慢慢抬起,贴在胸前,然后优雅地,朝路寻行了一个极为标准的谢幕礼。
那一瞬间突然变得很慢。
音乐家弯腰鞠躬的弧度仿佛都成了慢动作,路寻看到音乐家的嘴唇在动,在爆炸的火光与坍塌的碎片之间,一字一句地对他说:
“不要害怕地狱,你早已身在其中。”
然后,时间恢复了流速。
风、热浪、碎片、巨响,一切同时砸过来,霎时间把那个苍老的身影吞没。路寻闭上眼睛。
路寻在想,为什么有人愿意为此放弃自己的生命,为他在明知会死的情况下,还能笑着按下按钮,还能弯腰行礼,还能说出那样的话。
但他没有时间细想了。降落伞在头顶撑开,风猛地一拽,把他从坠落的惯性里拉回来。
路寻被爆炸的气浪吹出了很远,他割断伞绳,跳进一条小巷里。
城市又一次陷入混乱。
广播塔的方向,浓烟翻卷而起,火光在灰白色的楼群间明灭。无人机在空中横冲直撞,警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有人四散奔逃,惊叫与碰撞声混杂在一起。
有人只是茫然地站在街边,仿佛无法理解短短五分钟内所发生的一切,只能抬头仰望着那片逐渐崩塌的天空。
但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刚才从塔顶坠落的身影,正在浓烟的掩护下朝公司方向狂奔。
风从身后追来,裹着焦糊的气味和细碎的灰烬,像有什么东西还在后面追着他,但路寻没有回头。
他正一刻不停地赶回公司,避开巡逻的兵器和失控的人群,他必须立刻赶回去,找到黄悦鸣,他深知音乐家用生命引发的片刻混乱,是留给他们逃脱的唯一时机!
抵达公司附近时,路寻看到停机坪空空荡荡,除了角落里裹着防水布的旧时代直升机,悬浮车都被派出去了。
淅淅沥沥的雨点开始从天上落下,不过几步路的功夫,就演变成倾盆大雨。
可当路寻进入清洁公司的大门时,外面的嘈杂和雨声像是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里面安静的过头了。
怎么回事?
有什么不对劲。
他压下心底腾起的不祥预感,下意识加快脚步。
路寻刚踏进宿舍走廊,就捕捉到一段压低声音的交谈声。
“听说107新来的后勤队员是假的!是卧底。”
“卧底?在这儿?活腻了吧。”
“我也是听说,说是伪装成人类的创……”
那接下来的三个字还没说出口,路寻猛然回过头,那二人的声音戛然而止,像是撞鬼了一样,立刻噤声走开了。
走廊再次安静下来,只剩噼啪的雨打声,路寻看到自己隔壁107室的舱门半开着。
一道闪电划过,白光瞬间照亮了整个房间。
那里面空无一人,东西散乱一地。
翻折的笔记本、拆开的工具套组、半压在枕头下的ID卡和掉在地上的签字笔。
路寻站在门口几秒,窗外暴雨如注,凉意正一点一点顺着地板往他的脚踝上爬。
黄悦鸣被抓走了,就在不久前。
这个认知像一根突突直跳的神经凿着他的太阳穴。
路寻几乎是本能地抓起他的ID卡,塞进胸前的口袋,他深知在几个小时内,黄悦鸣的一切物品都会被抹除。
路寻没有犹豫,直奔走廊尽头的后勤室,然后一脚踹开门。
后勤室内,莫竟正蹲在地上整理备用装备,门打开的下一秒,他还没看清来人,就被一拳砸得撞上旁边的储物柜。
“啊!你发什……”
莫竟捂着脸,声音像被踩到尾巴的猫,可路寻根本没给他大声呼救的机会,“路”字刚出口,后半个字硬生生被路寻揪着衣领扯断,紧接着是一记过分脆响的耳光。
“说。”路寻拎着他,把他压在储物柜前,恶狠狠地瞪着他:“黄悦鸣在哪?你最好老实交代,凌晨在天台偷听的人——就是你吧,莫竟!”
莫竟被打懵了,他瞪大眼睛,反击的手停在半空中,下意识地反驳:“你…凭什么说是我,你有什么证据!”
路寻冷笑着抬手,又是一巴掌。
“还不说实话。”
“不在射击室练习,而是自己一个人偷偷去天台练枪,整个公司里除了你还有谁会这么干?”
莫竟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仿佛这句话比刚才那些指控更加让他难堪。
“你!”
他握紧拳头,本能地朝路寻挥去,却被后者侧身躲开,莫竟那一拳砸在空气里,因为失去平衡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两步。
“路寻!”莫竟咬着牙:“我最讨厌你这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好像除了你自己,我们所有人,都入不了你的眼!”
莫竟怒吼着,眼圈都有些发红。
他一脸恼羞地抹掉嘴角的血迹,“凌晨出发前,我去天台拿配枪,分明是你们闯进来的,你以为我想偷听啊?谁知道你们一上来就开大…”
“什么你是不是黄悦鸣的,什么黑客,我有出来的机会吗?”
“然后你们前脚刚走,摇篮的人就来把黄悦鸣带走了。”
摇篮?
摇篮怎么会插进来?
偏偏在这个时间点!
理查德,它又在其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路寻抵着下巴。
“我确实听到了你们的谈话,但我没有告密!”
“我才不稀罕这种赢法,我要赢你也是凭实力!”
莫竟还在他耳边喋喋不休。
“够了。”路寻侧开视线,压下凌乱的思绪。
他叹了口气,看向莫竟,又或是透过他看到了过去的自己:“我知道。你不屑于这么干。”
“况且,就算要举报,你也只会告发我,而不是其他任何人。”
莫竟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空气安静了半秒,“你知道还打我?”
“嗯。”路寻抬眼,“看你不爽,就打了。”
他想了想,补上一句:“今天心情不好,刚好逮到你。”
莫竟整个人气得快冒烟了:“???”
“那你接下来怎么办?摇篮的人来抓黄悦鸣……”
恐怕凶多吉少,莫竟没说出后半句。
路寻垂眸,声音听不出情绪起伏:“不会让他有事。”
下一秒,路寻手指一翻,从口袋里摸出武器库的权限卡。
“你疯了吗?”莫竟瞳孔一缩,“驻守在摇篮里的武装力量,可是比整支军队还要强!”
路寻却已经走到武器库门前,把卡插进识别槽。
“认证通过。”
莫竟不是傻子,他紧随着路寻之后,也意识到了一个骇人的可能性。
“路寻,你不能去,”
“他们这时候抓走黄悦鸣,说不定,就是为了引你上钩——这是陷阱,你会死在那的!”
武器库的重型门缓缓向两边滑开,路寻站在光与影的分界线,脸上早已不带着第一次打开门时那些期待与激动。
“那你不就是第一了?”
他回过头,故作轻松地笑了笑,“开心点。”
武器库内的顶灯“啪”地一声刺破黑暗,白光沿着墙壁一路洒下,阵列排开的兵器在光束中逐一升起,如同听召而来的士兵。
路寻略过了那些会让人行动不便的重型武器,径直走向自己最常用的配枪。
“还有这个,借我用用。”
路寻拿起墙上那把红色高频振动刀,背在背上。
这是兵器部专为莫竟研发的新型试做武器,刀刃红得发亮。
莫竟曾是兵器部的研究员,因为天赋异禀转部门后,又成了公司内唯一一个只会用近战武器的行刑人。
但他就是凭借着极强的个人近战能力,从一众精通热武器的行刑人中脱颖而出。
“你……”莫竟还沉浸在他令人震惊的决定里。
“那你别弄坏了,得还我啊。”最终只憋出这么一句。
接着,路寻打开冒着白气的生物保存箱,氮气翻涌而出,他把里面的一整排药剂都装进包里。
“等等,这些药都还处于实验阶段,有很严重的副作用。”
“我知道。”路寻垂眼看着那贴着白色标签的试管,上面写着“反应增幅剂”、“非标准配给”等字样。
“但我需要它们。”他又拿起几只dve止痛药和去甲肾上腺素,拉起战术腿包的拉链,转身就往外走。
莫竟快步跟在他后头,“好吧,但你没有通行权限,要怎么进入摇篮所在的北区?就算从空中走,悬浮车可都被派出去了,”说到一半,莫竟想起什么似的忽然顿住话音。
“你该不会……”
路寻用眼神回答他,就是他想的该不会。
在莫竟不可置信的表情中,路寻掀开停机坪角落那块盖着防水布的破烂直升机,扬起的泥汤子溅了莫竟一嘴。
“兵器部出身的大天才,这次就靠你了。”路寻看向他。
……
雨势丝毫没有减小的趋势,雨点像砸下来的玻璃珠,砸在直升机的外壳上噼里啪啦。
此时的天空像一盆被搅浑的墨水,机身在乌云里穿梭,窗外的能见度几乎只有二十米。
莫竟一脚踢开驾驶舱下方的盖板,露出一堆像是老古董的仪表盘,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始逐个确认哪个还在工作。
“怎么样,还能用吗?”
莫竟一只手撑着方向杆,另一只手在仪表上掰动了一下:“这种老式直升机,我只在模拟器上飞过。差不多。”
路寻:“……差不多?”
莫竟不自然地撇了撇嘴:“放心,自从我一进公司就被你压一头,这么多年里,我好歹也练过点东西。”
这时飞机猛地一歪,左侧螺旋桨擦到风浪里的什么东西,发出一声难听的咔啷。
路寻差点被甩出窗外,死命抓住头顶上的扶手:“你练的是漂移吗?!”
莫竟死不认输:“闭嘴!这架直升机的雷达反射很小,好处是这种天气里,它们根本锁定不到我们。”
“……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这破玩意儿本身会不会散架!”
直升机在暴雨里摇摇晃晃,终于擦着越过城市北区的警戒线。
摇篮的外墙像一道黢黑的城垣从雨雾中显形。
莫竟回头喊道:“绳子准备好!二十秒后我会把机身稳定到你能下去的位置。”
路寻全副武装地扣上速降绳,拉开机舱门,深呼吸了一口湿冷的空气。
“莫竟。”
“干嘛?”
“你难得帮我一次,我承认你——”
飞机又是一阵巨颤,莫竟吼:“现在就别说遗言了!”
风暴中,他把直升机死死钉住一个几乎不可能维持的角度。
路寻从包中掏出那本套着防水袋的Z的笔记,隔空抛给莫竟。
“这个东西,交给你了。”
莫竟像是接到一个烫手山芋,却还是把它牢牢抓在手中。
路寻抓住绳索顺势滑下去,雨水打在脸上让他看不清方向。
绳索一松。
莫竟立刻切断,耽误的任何一秒都有可能被发现:“行了!快滚!”
下一秒,直升机旋即被风浪推得远去,像是随时会翻转。
路寻蹲姿落地,身后那架破旧的直升机在雨幕里摇摇晃晃,却又顽固地拉升回飞行高度,隐匿在乌云里,仿佛从来就没有出现过。
路寻在雨幕借着升降锁,单手一撑翻进了摇篮的围墙内,像一只轻巧的夜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