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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作家 ...

  •   “你有没有看清它的外貌?”索拉敲击着桌面。

      任务汇报室的灯光打在路寻脸上,让他感觉自己像在被当成犯人审问。

      路寻的目光向下:“没有。但我认为是音乐家。”

      “理由?”

      “理由是……”

      路寻说出“直觉”两个字时,索拉的表情显然对此次的调查结果很不满意。

      “直觉不能作为依据。下次,带来证据。”

      证据此刻就在路寻西装的内侧口袋里,那枚银色吊坠和火柴盒放在一起,膈得他坐立难安。

      但路寻觉得,那东西会牵扯出更大的秘密。

      在彻底调查清楚之前,他决定暂时隐瞒这件事,避免引火上身。

      “我知道。”他低声应诺。

      汇报结束,路寻退出了房间。

      几分钟后……

      高处的玻璃幕墙内,索拉的全息投影从空气中浮现。

      梅文早已站在玻璃前,双手背在身后。深色军装的披风自肩头垂落,没有一丝褶皱。

      “工厂那边处理完了。”祂斜了索拉一眼,眉间压着一股火气:“到底是不是创意病灵?你为什么没收拾干净?”

      索拉笑了一声,毫不让步:“如果那么好分辨,你怎么不去?大范围排查只会引发恐慌,到时候,你要杀的人只会更多。”

      梅文语气冷硬:“我不想天天给一个清洁公司的管理者擦屁股。”

      “怎么,防卫部的椅子坐腻了?要不要我帮你请个长假,顺便去废墟区换换空气?”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无声碰撞。

      这时,头顶忽然传来一阵幸灾乐祸的笑声,格罗克的全息投影在二楼露台浮现。

      “哟,刚收完残局就急着甩锅啦。我没错过什么好戏吧?”

      话一出口,两道不善的视线立刻锁住祂。

      楼上的人反而冲祂们眨了下眼,嘴角挑起一个坏笑:“真严肃啊,要不要我帮你们多挂几条‘一切正常’的热搜?”

      索拉头也没抬:“你不是早就准备好了。”

      “不一样,”戈洛克笑得更开心了,“我没把你俩刚才那几句打情骂俏写进去。”

      梅文缓缓转头,脸上的阴影锋利得像一把刀,索拉也随之投来一记“别惹我”的眼神。

      上面那个只好无辜地耸耸肩,语气却轻飘飘的:“开个玩笑嘛,看你们太严肃了。”

      “哦对了,过两天的圆桌议会,二位打算怎么出牌?……别瞪我啊,我就随便问问,不说算了。”

      说完,二楼的身影消散,露台上只剩下夜风。

      剩下的两个身影对视一瞬,各自离开,此地重新恢复成一片寂静,仿佛刚才的针锋相对从未存在。

      食堂中,路寻端着一盘营养均衡的合成食物,一旁的黄悦鸣没怎么吃,只盯着屏幕上的新闻。

      “……某工厂发生化学爆炸,搜救工作正在进行中。据初步统计,仅有少数轻伤,已送医治疗,目前暂无死亡或失踪……”

      路寻看着黄悦鸣低沉的样子,叹了口气,放下筷子,手中摩挲着那枚冰凉的警徽。

      他想了很多。他想起那一张张麻木的脸,想起工程师脚下那具鼻青脸肿的身体,想起在传送带上蔓延开来的血迹……

      他想起阿诚明亮的眼睛,和他绝望的眼神。

      这些画面就像碎玻璃一样扎在他的脑海中,但他不能去拿,拿起来,手就会流血;流了血,就握不住枪。

      他救不了所有人——从来就没有人能救所有人。

      索拉对路寻的评价已经在下降了,如果下一任队长被任命给别人,他就进不了档案室,就查不到当年的记录,就永远不知道小病去了哪里——又是怎么去的。

      “我救不了所有人。”路寻像是说给黄悦鸣,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只能……救我自己。”

      黄悦鸣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默默拿起筷子,低头开始扒饭。

      第二天一早。

      路寻睁开眼,看着白色的墙壁,数着秒。

      “早上好!行刑人。7,点钟,到了。太阳已经升起,是时候开始新的一天了!”

      没有任务的时候,他们的工作是去废墟巡逻,但今天是个例外。

      路寻走进大厅,一眼就看到了人群。

      队员们围在一起,黄悦鸣手捧鲜花,莫竟抱着精美的礼盒,颜天巧举着一个奶油蛋糕,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光荣退休!”

      队长荆牧被围在中间,肩膀上还沾着彩带,难得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

      荆牧一看到路寻,立刻挤过人群,把他拽到身边。

      “路寻,来了。”

      “队长。”路寻的目光落在荆牧的右手上,那里有一道陈年的旧疤。

      注意到路寻眼底的愧疚,荆牧像是想起了什么,十分怀念地笑了一声:“六年前你刚进公司的时候,什么都学得快,就是心还太软。”

      荆牧抬起右手,翻了翻自己虎口上那道火焰形的疤痕:“如今也能撑起整个行刑队了。”

      说完,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将武器库的权限卡交给路寻。周围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声:“哇……”

      路寻微微睁大眼睛,对上的是队长胸有成竹的目光,那双眼睛沉稳依旧。他很快明白过来,便郑重地点了点头。

      荆牧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像往常一样。

      接着,众人一路送别,来到了城市中心的广场。

      天约塔矗立在广场中央,远看是一座巨大的圆塔直通云层,一眼望不到顶。

      走近了才会发现,那是一根根万米长的碳纳米管缆绳,表面覆盖着类似陶瓷质感的外壳,在风中微微浮动,像是自然垂落的白色经幡。

      年满35岁的退休人员,即可获准乘坐塔底的电梯,沿着这些缆绳,前往云层之上的浮空岛——伊甸。

      广场的扩音器里循环播放着管风琴与赞歌:“今日,又有一批荣誉工友将乘坐天约轨道,前往象征未来的伊甸。这是属于劳动者的最高奖彰,也是开启新篇章的美好旅程。”

      这里是整座城市中最没有科技感的地方,路寻觉得是因为它与伊甸接轨。据说那里绿草如茵,空气清新,有着城市里所没有的宁静与安全。好像越是发达的地方,那种冰冷的科技感就越弱。

      “再见了,队长。”路寻说。

      “上面见。”荆牧抱着鲜花和众人手写的贺卡,转身走进了天约塔。

      陆续有其他在今天退休的人进去,过了大约半个小时,电梯开始从天约塔底部出发,流线型的白色舱体在电磁力的牵引下沿着缆绳匀速上升,看上去就像克服了重力。

      今天是个难得的大晴天,晨雾在天约塔周围散开,柔光穿过云层,给广场镀上一层暖色的阳光。路寻站在人群里,连日来被挫败和谜团压得有些窒息的胸口,此刻终于松动了一些。

      隔着玻璃舷窗,隐约能看到荆牧在朝他们挥手致意,他的人影有些模糊,但手臂挥得很用力。

      路寻为衷心为他感到高兴。他终于可以远离这些污染与危险的搏斗,远离没完没了的任务、远离脑袋里微型炸弹的倒计时了。

      而这样的日子,路寻还要再坚持十一年。

      这一刻路寻望着云层中若隐若现的伊甸,那座浮空岛明明就在视线中,触手可及的样子,却给他一种永远无法到达的遥远感。

      颜天巧用帽子拍了拍路寻:“别伤感了,回神,下午咱们还得巡逻呢。”

      路寻放下手,嘴角还挂着那极浅的弧度,转身朝人群外面走去。

      浮空车路过工厂区上方的时候,车间已经恢复了往日的节奏,工厂的浓烟还是像每天的太阳一样升起。

      来到废墟区,路寻特意选了第五巡逻区,他随便找了个借口支开同事,独自一人单独调查。

      路寻凭着脑海深处的印象,在倒塌的楼宇间拐了几个弯,终于在一座半塌的楼顶,找到了那块红色的广告牌。

      那几个白色的符号依然清晰:

      CRATIVITY NEVER DIES

      路寻的瞳孔微缩,心脏跳得快了些,因为他的目光落在了楼下不远处,一个隐匿在杂草间的、圆形的,锈红色的巨大铁管上。

      照片上的红色铁管!

      摄影家和音乐家曾在这里碰过面、创意病灵之间是有组织的!这是重大的发现,教科书上一直都错了!

      路寻深吸一口气,三两下从楼顶翻了下去,靠近那根圆形的铁管。

      走到近前才发现,那是个废弃的下水道入口,足有两三个人高。

      怪不得路寻觉得眼熟,这是旧时代遗留的地下城市排水系统,在废墟中随处可见,他追着吊坠上的符号,歪打正着地恰好找到了照片上的那一个。

      然而跟记忆里照片上不同的是,眼前管道的入口已经被粗铁栏杆封死了。

      几条锈迹斑驳的钢条横竖焊接,将圆形管道口牢牢封住,六枚拇指粗的钢钉深深钉入管壁四周,钢条之间仅剩狭窄的缝隙,只有老鼠才能勉强挤过,还不能太胖。

      路寻站在管道边缘,看到里面深不见底,只有一股潮湿的、带着铁锈味的冷风从里面吹出来。

      “好吧,没办法了。”路寻拔出枪,撞上消音器,对着管壁周围的钢钉逐一扣动扳机。

      砰、砰、砰、砰、砰——六声闷响之后,钢钉应声断裂,铁栏与管壁的连接松动。

      路寻一把抓住两根钢条,猛地向外一拽,整扇铁栏被硬生生扯下,哐当一声砸落在杂草中,扬起一片锈尘。

      路寻走进管道,打开芯环的照明系统,探照光切开了眼前的黑暗。

      下水道里比他想得更深、更加错综复杂,没走多久就遇到了岔路——左右两边的路都黑得望不到头。

      他选择左边的路,没走十分钟,就感觉周围的空气变得粘稠,隐约有一股刺鼻的气味从更深处飘来。

      芯环弹出了红色警告:有毒气体超标。

      没有防毒面具,不能再往前了。

      路寻盯着眼前那条仍在不断延伸的黑暗通道,咬了咬牙,快速在芯环上画下自己走过的路线,和大概的深度,然后凭记忆原路返回。第二天一早,武器库的装甲门向两边划开。

      路寻站在大门中央,手中拿着权限卡。

      门内的灯光一层一层地接连亮起,将两侧墙壁上陈列整齐的武器逐一从暗处唤醒,平时只能使用□□的路寻看得有些失神。

      电磁突击步枪、高能脉冲刃、穿甲狙击枪、重型集束手炮,以及摆在最里面的高频震动刀……每一把都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他盯着墙上琳琅满目的试验武器,忍不住咽了下口水。

      然而没有特殊任务,这些东西都是兵器部的宝贝,外人碰都碰不得。那群人全是疯子,莫竟就是兵器部出身的,路寻对此再清楚不过。

      他抿了抿唇,强行把视线从那些武器上挪开,转身走向旁边的装备区,从架子上取下一只鹈鹕-Ⅳ型防毒面具。

      这东西是废墟区作业的标配,每天都有损耗,少一个也不会有人在意。

      路寻关上灯,转身离开。

      一个半小时后,废墟第五区,下水道。

      潮湿的气体正不断往外涌,路寻再次站在管道的入口,将防毒面具扣在脸上,这一次,他要把里面探个究竟。

      打开芯环照明,路寻按照昨天标记的路线前进,防毒面具的头盔让能见度比平时稍差一点,周围安静得只有滴水声和路寻自己的呼吸声。

      走了大约十来分钟,又经过一连串向下的楼梯,路寻看到污水道两侧的走道上有什么东西——脏污的塑料袋、空罐头、破睡袋,似乎是人类的生活痕迹。

      他甚至看到两顶歪歪扭扭的帐篷,黄色的防水布上长满了霉斑。

      一辆锈蚀的自行车倒在墙角,轮子已经没了。

      看样子有人在这里生活过,并且时间不短。

      路寻不知道他们是从哪找来这些东西的,或许是非公民从垃圾站里捡来的,又或许,在废墟区还不被称为废墟区的时候,就有人住在这个下水道里了。

      管道墙壁上全是奇形怪状的涂鸦,芯环的光束扫过去时,黄色、红色、蓝色,像是被打翻的颜料盘,铺满了整面墙壁,但路寻看不懂那些符号的意思。

      除了大量垃圾之外,还有很多不明生物的排泄物,越往里走,这种小型的排泄物就越多……还好有防毒面具。

      在经过好几个自行车残骸之后,路寻终于看到了一辆较为完整的,他蹲下来检查了一下,车链生锈,但踏板还能转——勉强能骑。

      这个地下排水系统恐怕远比他想象的更大,芯环的光束一直照向前方,管道尽头仍然深不见底,路寻跨上自行车,稳了两下车头才勉强没有连人带车栽进旁边的污水沟里。

      骑了大约二十分钟,管道豁然开朗起来,这是一个中枢平台,头顶是巨大的排气扇叶片,边缘散落着几具干瘪的老鼠尸体,大部分已经被吃空了,只剩骨架。

      从平台中央分出三条通道,延伸向不同的方向。

      路寻正在犹豫该走哪一条,目光无意间扫过墙壁一处不起眼的缝隙,那里刻着一个符号:一个不闭口C形环,环内是一枚类似鼠标指针的棱形箭头。

      这是清洁公司专用的暗号,意思是:前方安全。

      路寻整个人像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这里已经被人探索过了,他不是第一个,从来不是第一个。

      那种即将要发现新大陆的隐秘期待,此刻就像被戳破的气泡一样,在他胸腔里瘪了下去。

      路寻很失望,但来都来了。现在折返也是徒劳无功,不如去看看有什么。

      他一路跟着暗号,穿过数个分岔路。暗号隔一段就出现一次,像一根无形的线,牵着他往深处去。

      黑暗中时不时传来细碎的窸窣声,是老鼠。

      路寻发现它们比外面见过的要肥大很多,皮毛在一闪而过的光亮下显得油腻而紧绷。

      然而符号的尽头,不是路寻想象中的秘密基地,不是创意病灵的巢穴,只是一面冰冷的水泥墙。

      是死路。

      芯环的光束在墙面上扫来扫去,除了粗糙的水泥表面,什么都没有,没有机关。

      路寻愣了两秒,低下头,脚下是一块正方形的铸铁盖板,大小正好够一人通过。

      路寻握住盖板的方形双提手——纹丝不动。他只好换了个姿势,双腿跪地,腰背发力,用力往上掀,铸铁盖板发出一串闷响,缓缓打开了。

      一股更潮湿的冷风从下方涌来,路寻用光束往下照,里面是简陋的检修用梯子,一节一节地没入黑暗里。

      路寻扣紧防毒面具,翻身下去,此时芯环弹出提示:剩余电量不足,请尽快太阳能充电。

      路寻加快速度往下爬,他决定下去看看情况立刻上来。

      梯子不算很长,路寻一落脚顿时有一阵凉意传来:他踩到了一片冰凉的水里。

      水深一直漫过脚踝,接近膝盖的高度,路寻的两条裤腿都浸湿了。

      路寻用芯环一照,发现这里的水呈现一种很脏的、浑浊的、深浅不一的……粉色?带着某种令人不舒服的凉意。

      路寻还没来得及细想,防毒面具内侧弹出一行红色警告:

      甲烷浓度超标——急剧上升!

      隔着面具,路寻也能感觉到这里的空气烧得他喉咙痛,心里顿时涌上一股不好的预感。

      稍远一些的水面上漂浮着一团一团的,灰粉色的东西,看不清楚形状,不像是垃圾。

      芯环由于电量不足,灯光变暗了很多,此时开始忽明忽暗。

      一串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紧接着,像是被某种东西同时唤醒,叽叽喳喳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开始涌来。

      路寻突然在黑暗中看到了亮光,成千上万的细小光点,然后这些光点居然开始动了起来,像是起伏的海面,倒映出夜晚天上的繁星。

      但这里可是下水道!

      路寻浑身一个激灵,头皮发麻,他看到老鼠,非常多老鼠,肥肥胖胖的大老鼠!

      密密麻麻的鼠潮从四面八方涌出,墙壁,天花板,整个下水道的圆顶都被覆盖成黑色长毛的波浪,他们像活体流沙一样涌动,迅速填满整个空间。

      路寻大骂一声,扭头就跑。

      但在水里他仿佛深陷泥沼,每一步都像是踩到了什么软唧唧的东西,根本跑不快!

      身后的老鼠像海啸一样迅速逼近,路寻向后开枪,但庞大的鼠群丝毫不在意子弹,反而是芯环微弱的光照向鼠群时,老鼠们发出一阵尖锐的吱吱声,立刻往两侧躲避。

      这些老鼠常年生活在黑暗中,所以他们畏光!用光照射它们就会短暂地让出一片空隙!

      然而,芯环此刻再次弹出电量不足的警告!光束猛地暗了一截,路寻用力拍了两下芯环,光勉强亮了一点,但又很快暗下去。

      老鼠们似乎察觉到了变化,鼠潮退开的速度变慢了,合拢的速度变快了,最近的几只已经跳到路寻身上。

      “不是吧,你撑一下啊!”路寻绝望地大喊了一声。

      下一秒,芯环的光彻底熄灭了。

      黑暗中,老鼠顺着脚踝爬上他的裤腿,细小的爪子隔着布料挠破他的皮肤,路寻猛地抬脚甩开一只,更多的又爬上来!

      一只老鼠的牙齿刺进路寻的肩膀,一阵尖锐的疼,他伸手去打,手指摸到了胸前那个方形的,小小的盒子。

      火柴盒!

      路寻连忙在黑暗中点燃一根火柴,火焰逼退了他身上的老鼠,但火光只有拳头大小,黑暗中无数双眼睛正耐心等待着,像一堵正在呼吸的黑墙。

      一根火柴微小的光,该怎样抵挡黑云压城的鼠潮呢?

      该死……火柴燃烧的极快,像是生命的倒计时,路寻想把身上的西装点燃,但行刑人的制服是防火的!烧不着。

      这时,他突然看到面具上还显示着的那行红字“甲烷浓度69%”。

      这里是下水道,要养活数量这么多的老鼠,并产生这么高的甲烷,必然有大量腐烂物。

      路寻把手指探进水里,触感黏腻,果然!水面上浮着一层油脂。

      路寻立刻松手,燃烧的火柴落进水里。

      “唰——”

      整条通道顺着水面被点燃,火焰像一条怒吼的火龙朝深处猛窜出去,火焰所及之处,老鼠们发出刺耳的尖叫,疯狂地朝两侧和后方逃窜,让出一条水道。

      燃烧的巨大光亮瞬间照亮了深不见底的巨大通道,路寻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火光映照着他震惊的瞳孔。

      那是……什么,

      山?

      不对,怎么可能。

      他盯着火舌尽头那个巨大的、从黑暗中浮现的“山”。

      那坨东西堆得极高,几乎顶到了圆形的拱顶,层层堆叠,挤在一起,在跳动的火光中显出模糊的、令人不敢深想的形状。

      路寻屏住呼吸。

      是人。

      很多很多的人。

      数不清的、比老鼠还要多的人!

      不可能……

      路寻不断往后退,在心里反复否定自己,但火光所照亮的一切不会说谎。

      别看了!

      他的理智在大叫,他想要移开目光,但是他做不到,他的视线没有停下来,一寸一寸地扫过那座尸山。

      他听见自己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近乎崩溃的气音。

      路寻逃似的转过身,脚下一滑,整个人踉跄地栽进水里,他挣扎着爬起来,不敢回头,不敢去想自己刚刚踩到了什么,只敢连滚带爬地跑向梯子,用尽最快的速度往上爬。

      他知道的,他仅剩的理智告诉他,甲烷过高势必会导致氧气不足,那场火烧不了太久,果然,底下的火焰正在由远及近地熄灭!

      黑暗长出了手,要再一次抓住他了!

      离他最近的几只老鼠已经像登云梯一样一只叠着一只地追上来,快点,快点!就快到了!

      路寻一手撑住洞口边缘,猛地纵身一跃,重重落地时膝盖砸得生疼,但他顾不上,立刻用尽全身力气,哐当一声,将那块沉重的铸铁盖板盖上。

      尖锐的抓挠声瞬间被隔绝在了下面,路寻浑身脱力地坐在黑暗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这里的生物畏光,不会追到阳光下,路寻清楚这一点,但还是稍作休息就起来一路狂奔。肾上腺素使他的记忆格外清晰,来时是左、右、左、左、右,回去就右、左、右、右、左!

      路寻再次抵达最初的排气扇中枢平台,他跳下自行车,鞋子踩在铁板上发出的巨大声音也无法掩盖胸腔里那擂鼓一般的心跳。

      接下来的路他都记得,他跑过废弃的自行车、跑过那些帐篷、那些涂鸦符号,现在他什么都不想知道了,他只想看到光,出口的光——

      当出口那团白光照亮防毒面具目镜的瞬间,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出去,刚扯下防毒面具,呕吐物就从他喉咙里喷射了出来,足足喷出去半米远,落在长满杂草的水潭里。

      “呕——”

      他双手撑地,跪在地上开始狂呕,吐出来的是酸涩的胆汁,呛得他咳个不停,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他再也……不嘲笑黄悦鸣了。

      如果是他看到刚刚的景象,呕……估计会直接吓晕过去。

      路寻大口喘着粗气,勉强直起上身,他想擦一下脸,手抬到半空又僵住了——袖口还淌着不明液体。

      路寻从旁边的芦苇上扯下两片叶子,胡乱在脸上抹了几下。

      那到底是……那是一座尸山,而他踩进去的是血海,那上面漂浮着的是器官……

      四肢还完好的。有的。但肚子处都被吃空了,每个人,的肚子,大的,小的,男的,女的,全都一样!全都空了——都是巨大的空洞,露出被血泡红的肋骨……

      他们层层叠叠地堆在那里,就像是废弃剧团里被堆在角落的道具人偶,因为他们再也派不上用场了。

      在那条燃烧的通道里,火焰照亮了第一座尸山,然后是第二座,第三座……然后,然后,路寻看不见通道的尽头,他也看不见尸山的尽头。

      一阵强烈的晕眩感让他站不稳,他感觉自己像在狂风骤雨的大海上乘船。

      路寻跌坐在地上。

      他忽然很想哭。

      ……

      晚上回到公司,路寻刚进走廊,咖啡机前的莫竟就立刻皱眉,捂着鼻子往旁边挪了两步。

      “你身上怎么这么臭?”同事也凑过来。

      路寻沉默了一秒。

      “……POD掉进臭水沟里了。”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真实发生过的事,“我不得不下去捞它。”

      同事连连点头,一副深有体会的样子:“嗐,我的那台也很傻,上次自己掉湖里了。”

      莫竟一脸不想掺合,端着咖啡快步离开。

      路寻回来后第一件事就是冲进洗衣房,把那套泡过尸水的制服塞进洗衣机,倒上满满的消毒水。如果可以,他想直接把它火化了。

      然后,路寻钻进淋浴间,把身上里里外外地洗了四五遍。

      出来的时候,正好碰见黄悦鸣。

      对方刚要抬手打招呼,鼻子先动了动,他的表情有些微妙:“……你身上怎么还这么臭?”

      路寻:“……”

      黄悦鸣揉了揉鼻子,正犹豫要不要屏住呼吸:“我们去食堂你去吗?”

      “不去了。”路寻说:“晚上不想吃饭。”

      淋浴间只剩下路寻一个人,他湿着头发靠在墙上,再次打开花洒。

      他站在水下低着头,一动不动地冲了很久,脸上分不清是水还是泪。

      换上干净的衣服,路寻回到宿舍,躺在单人床上。

      想到那些浮在水上已经泡烂了的组织,路寻的胃又是一阵痉挛。他觉得自己需要心理疏导。但是他不能跟任何人说,连Ai也不能。

      芯环在回来的路上已经充满了太阳能电。

      他打开短视频想换换心情,60秒的广告先砸了过来。去广告要花12积分,他咬牙购买了去广告套餐。紧接着弹出“会员专享广告,20秒后可跳过”,去除此广告需要额外支付8积分。

      寻盯着屏幕上那个倒计时,不禁想笑:难道他的人生就非得有这么几分钟,浪费在看广告上吗?

      广告一遍遍告诉他,他可以自由选择穿什么牌子的衣服、戴什么型号的芯环,仿佛这就是所谓的“自由意志”。

      广告把消费伪装成自由,就像给笼子刷上一层彩色的漆,然后告诉里面的路寻:看,你还可以选择你喜欢的颜色呢!

      我选你个大头鬼!

      路寻烦躁地关掉芯环。

      “嘟嘟”,芯环又响了。

      “有完没完!”路寻骂了一句,斜眼一看:通讯来电,是队长。

      路寻立刻接起来,“队长!”

      荆牧身后是一片广阔的草原,远处有雪山,风景美得不真实。

      荆牧笑了笑,整个人松弛了很多:“我早就不是队长了,而且你知道的,我希望下一任队长是你。”

      路寻突然觉得鼻子有些酸,使劲眨了眨眼睛,岔开话题:“退休生活怎么样?”

      “挺好的,就是闲得慌,每天除了散步就是喂马。”风把荆牧身后的草地吹的一浪一浪地动。

      荆牧关切地看着路寻:“你怎么了?看着很累。”

      路寻张了张嘴,这是他为数不多可以说说话的人,但是,他能跟队长说什么呢?

      说他在下水道里看到尸山,那些人的肚子都被吃空了?说他在里面差点被老鼠活活咬死?不能说。

      “……没什么。”路寻垂下眼睛,避开那道关切的目光:“就是最近任务有点多,没睡好。”

      荆牧举起右手,炫耀似的对着镜头晃了晃手腕上的芯环:“这东西再也不能发号施令指挥我了。”

      路寻疲倦地扯了扯嘴角:“再辛苦一下,我也可以退休了。”

      “是啊,”荆牧笑了笑,“还有十一年吧?”

      路寻点头。

      “在那之前,”荆牧看着他,语气难得认真“当上队长,退休时就可以分配到湖景区,到时候咱们可以再比射击。”

      路寻的语气轻松了一些:“那你可要保持好,别一不小心被我给超过去了。”

      “小崽子,”荆牧笑骂了一声“你能耐了啊?也不想想你的射击是谁教的。”

      路寻没忍住笑了一下。很短暂,但确实是笑了。

      两人隔得很远,一个在伊甸的阳光里,一个在宿舍的白炽灯下,但生活总有盼头。

      “晚安,队长。”

      挂断通讯的瞬间,路寻的目光无意间掠过荆牧的虎口,那道火焰形的旧疤,好像……没那么明显了。

      可能是光线问题吧。他没在多想,把芯环摘掉,心中燃起一个计划。

      明天,他要再去一次。

      那些暗号如果是真的,就说明有队员探索过下水道。那他们看到尸山了吗?为什么没有上报?

      如果是假的,就说明,有人故意把探索者引入陷阱!能够接触到队内专用的暗号,不会是普通人,那个人会是谁?

      不管他是谁,不管他是人还是怪物——

      路寻恶狠狠地睁开眼,他都要把那个家伙揪出来,亲手扔进老鼠堆里,再从上面锁住铁板!

      路寻再次来到下水道,沿着符号相反的方向一路逆行。没过多久,通道就越变越低,到最后,路寻不得不弯腰匍匐着前进才能通过。

      靠着左侧墙壁,坐着一具尸体,脖子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扭断。路寻凑近了一些,勉强辨认出那人身上穿的是灰色西装——清洁公司多年前的旧制服。

      这人是谁?刻下符号的人是她吗?

      路寻从她的背包里找到一份泛黄的“匿名举报单”,墨水有些洇开了,但字迹还能辨认。

      被举报者姓名:苏译成。年龄:32岁。举报原因:此人已异化成创意病灵,初步确定其藏身于下水道。

      落款时间是十年前。

      显然,这份举报单还没来得及上交,就跟它的主人一起永远留在了这里。

      路寻还从背包里摸出来一个已经碎掉的潜水面罩,他看不出什么名堂,随手塞了回去。

      没走出多远,路寻就踩进了水里,他用芯环的光束往前一照:面前是一片宽阔的几乎看不到对岸的水面。浑浊的灰绿色液体看不清深浅,也看不清水底下有什么。

      这下他明白那个潜水面罩是干嘛用的了,可惜它已经碎了。

      水面映照出路寻的身影,像在对他说:“白来了。又白来了。”

      他低头看着水面上那张破碎的脸,嘴角微微一扯“你以为我会这么想吗?”话音未落,他猛地转过身一个助跑,一头扎进了水里。

      冰凉的污水瞬间吞没了他的全身。他闭着眼,在黑暗中往前游。

      无设备潜水的动态憋气记录,路寻至今是保持者。除非这条水路有护城河那么长,否则,想挡住他?

      做梦!

      越是这样费尽心机地挡住他,路寻就越发确定——这条路是对的。

      路寻憋着一口气,在黑暗的污水里摸墙游了近六分钟后,终于抵达了对岸。他从水里探出头,手撑住湿滑的边缘翻身上岸,大口喘着气。

      这里很安静,他用光束照了一下,是一个房间。

      下水道圆形的管道壁上凿出了几层搁架,上面摞着碗筷和罐头,一张铁皮桌歪在中间,桌面上摊着发黄的稿纸。管道壁上贴满了纸片,是密密麻麻的手抄稿。

      路寻迅速作出判断,如果他没猜错的话,这个苏译成,就是病灵悬赏板上那位「作家」。

      此人恐怕一直伪装成流浪汉,以非公民的身份隐匿在废墟中,而这里就是他的据点。毒气密布是天然的屏障,但也让他无法久居。路寻扫了一眼桌上那层薄灰——至少几天没回来了。

      杀了他,带回去交差。

      路寻只用了一秒就做出决定。

      这样积分就足够了,足够让自己晋升队长,拿到档案室权限。

      所有的谜团,那些下水道里的尸体,那些刻在墙壁上的暗号……都可以一一调查。

      路寻拉开铁皮桌的抽屉,里面散落着几枚弹壳,旁边是一盒火柴,和摄影家身上那盒一模一样,他们相互认识。

      他继续翻,抽屉里卷着一张羊皮纸。

      似乎是下水道的地图,路寻把它摊在桌上,光束在上面缓缓移动……这?好大的范围!

      从地图上看,这座地下排水系统覆盖了整个城市,比路寻想象中还要大了十倍不止!

      下水管道的走向就像树根一样盘根错节,有些隧道与隧道之间相连,里面的岔路、死胡同、水位深浅,都标的清清楚楚。他注意到有些地方打着问号,有些地方则画着红叉。

      路寻把它折好,放进胸前的贴身口袋里。

      路寻在抽屉里最里面翻到一个套着防水袋的破本子。他掂了掂,分量不轻,拉开防水拉链,随手翻开一页:

      “我并不热爱这个世界”字迹细瘦而挺拔。

      路寻一愣。他的手接着往下翻。

      “今日食物不足,煮了老鼠汤。”

      他快速地翻了几页,里面的内容前言不搭后语,像是梦到哪写哪,一会写废墟下大雨了,一会写青蛙汤很好喝。

      路寻又翻了几页,字迹开始变得工整,标题写在最中间:“自由的小鸟。”

      路寻扫了几眼,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

      大概讲述的是,一个永昼的国度里出现了一只夜莺。它跟所有鸟儿都不一样,因此遭到整个国度的追捕。

      逃亡途中,夜莺结识了一群伙伴。它们约定要一起离开这里,却一个接一个地死去。最后,它最好的朋友白鸽也死了。

      夜莺忽然不想逃了。

      它收拢翅膀,落在笼子前。

      故事到这里就突兀地结束了,路寻皱起眉,觉得莫名其妙。

      这跟路寻看过的所有AI生成的故事都完全不同:没有快节奏反转,也没有打脸,读起来一点都不爽快,甚至有些费劲。

      老实说,很无聊。

      但这个难以形容的东西,琢磨不透的东西,又隐约让他觉得这是“正确”的东西……

      是什么呢?路寻说不上来。

      后面还写了很多内容,但路寻不想看了。他放下本子,手电的光正好扫过身后的墙壁。

      那里有一个黑影。

      路寻的心猛地被提到了嗓子眼。

      什么时候开始在那里的?它就站在自己身后。悄无声息,一动不动地,不知道已经在那里注视了他多久。

      冷汗顺着脊背滑下,那道黑影被拉的又瘦又长,更诡异的是,它的两侧空空荡荡,没有手臂。

      在路寻犹豫要不要回头的零点几秒,一道劲风就已经擦着耳后袭来,路寻凭借本能极快地往下一蹲!

      那只脚几乎是贴着头顶扫过去的,路寻当即明白过来,对方是冲着自己的防毒面具而来!

      路寻往侧面一滚,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枪,但那个影子比他更快,还没看清它的人影,子弹就先擦着路寻的头盔飞过!

      防毒面具侧面裂开一道口子,自循环模块受损了,大概还能支撑十来分钟,得速战速决!

      路寻刚拔出枪,对方却已经欺身而上按住他的枪,借着芯环的微光,他终于看清了来者:黑色的防毒面具,黑色的披风,从披风下伸出一只因常年不见阳光而苍白的手,那只手此刻正死死将路寻的枪口压向地面。

      路寻确定,这就是他的目标——作家!

      两人各有一只手被占住,在黑暗中相互角力,而作家的另一只手却正握着枪!

      作家举起枪口对准路寻的脑袋,路寻没有后退,反而松开手中的枪,手枪自由下落的瞬间,作家的压制扑了个空,身体因为惯性而前倾,路寻极快的侧身一闪,一个肘击砸在作家的小臂上——“砰!”子弹打进天花板。

      同一瞬间,路寻轻轻一蹲,左手稳稳接住了自由落下的手枪,枪口直指作家黑色的防毒面具。

      “胜负已……”分字还没说出口,作家的脚已经踢了过来,路寻还没看清动作,就感到手腕一震,枪口被踢偏,第二发子弹打在墙壁上。

      路寻手臂一阵发麻——等等!还没完!

      作家没有收腿,而是借着踢击的惯性旋身,垫步换腿,另一只脚带着旋身的力道再次猛地踹向路寻的手腕!

      巨大的冲击力贯穿整条手臂,手枪脱手飞出,在空中翻转几圈,“扑通”一声落进水里。路寻来不及躲,只能松手,否则他的手骨必断!

      一轮交手下来,路寻心里猛地一沉:作家不但强过任何一个创意病灵,甚至克制着他在摇篮里苦练了十几年的格斗术。

      就像一个也受过同样训练、对招式烂熟于心的人,专门针对这套体系做出了改良和反制!

      路寻被一拳逼退,后背撞上湿冷的墙壁,他的面具破损,毒气正一丝一丝地渗进来,视线开始发黑,用不了多久他就会陷入休克。

      他眼前的画面忽然变了,不再是黑暗的下水道,而是一片纯白……是摇篮的训练室。

      他看见老师站在他对面。

      “路寻,再来。”

      路寻冲上去,被绊倒。爬起来,再次被摔出去,滚了好几圈后重重撞到墙上。反复被掀翻了很多次,路寻终于不动了,躺在地上盯着头顶永远明亮的灯光。

      “老师,”路寻喘着粗气,“如果遇到像您这样比我强的对手呢?”

      老师微微笑了,那笑容很温柔,像一道和煦的风。

      “那就送给对方一点破绽,然后……”

      路寻睁开眼。

      作家站在几步之外,没有立刻上前,他已经注意到路寻面具上的那道裂缝,只要拖延时间,毒气会替他解决掉这个不速之客。

      路寻笑了一下,跟自己想的一样,此人擅长防守反击,如非必要,不会搏命。

      路寻没有给他继续拖延的机会,他猛地冲上去,却没有注意到脚下的水坑。

      路寻一脚踩了进去,身体猛地一晃,重心失衡,不得不单膝着地保持平衡,头部正好低到作家腰部高度。

      作家抓住破绽,立刻抬脚踢向路寻,速度极快。路寻却早有预料,抬起手肘稳稳格挡住这一击。

      作家瞳孔一缩,反应过来这是陷阱的时候,路寻的双手已经像蛇一样死死锁住他踢出的那条腿。

      只能用单腿站立的作家连开数枪,准心全部被路寻晃偏,根本无法瞄准!

      作家低头看着路寻,眼里第一次露出慌乱,但立刻又冷静下来。

      因为在这个状态下,路寻的防毒面具也正暴露在他的攻击范围内!作家放弃射击,反手握住枪管,用枪托狠狠砸向路寻的面具。

      “然后牺牲自己的一部分,来换取致胜的一击。”记忆中,老师睁开淡绿色的仿生眼,那双眼睛悲天悯人,毫无温度。

      枪托砸下来的一瞬间,路寻不但不躲,反而猛地抬头,用自己的脑袋撞向作家持枪的手,头槌的力量让作家的手腕一麻,枪向上飞出。与此同时,受到冲击的防毒面具再也支撑不住,咔嚓一声从中间裂开。

      作家瞪大了眼睛。用面具换自己手里的枪,这人是疯了吗?他在一分钟内就得昏迷……然后他看见面具下的路寻鼓着腮帮子,嘴唇紧闭,胸腔没有起伏——他在憋气。

      胜负已分。

      路寻很想再次这么说,但他说不出口。

      不光是因为他正憋着气,而是——他看到作家把手伸进披风里。

      像是慢动作一样,那只苍白的手从黑色的披风内抽出来,指尖握着另一把漆黑的手枪。

      黑洞洞的枪口,此时正对准路寻没有防毒面具,因为憋气而逐渐涨红的脸。

      他想,他这辈子都不想再说这句话了。

      路寻闭了闭眼。自己可能要交代在这里。

      但想象中的枪声迟迟没有响起。

      他睁开眼,发现作家握枪的手正在发抖。

      作家盯着路寻的脸,愣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你,你是……”

      作家发哑的声音从防毒面具后传来,正要说些什么,但路寻没有给他说完的机会。

      路寻一把抓住作家握枪的手,同时扫腿将他绊倒。

      作家腾空向后摔去,后背着地,发出一声闷响。

      路寻趁势夺下枪,蹲下来,一把扯下作家脸上的防毒面具,反手扣在自己脸上。

      终于可以呼吸了。路寻大口喘了几口气,举起手枪,他才注意到这把枪跟自己的配枪型号相同,连握把上的防滑纹都一模一样:是清洁公司的□□。

      他将枪口指向地上那张苍白消瘦的脸庞,他很确定,自己从没见过这个人……不,这只病灵。

      而对方只是支起身,没有再挣扎着站起来,毒气使他的眼神变得恍惚,像是在透过路寻看着别的什么人。

      下水道里只剩下水珠滴落的声响,嘀嗒嘀嗒,像倒计时。

      “在你的眼里我现在是什么样的?”作家的声音很轻,也不管说话会让毒气更快地钻进肺里。

      “我现在的……看起来很滑稽吗,”路寻看着作家的脸,确实滑稽。

      “这些年在逃避中,我一点点消耗着我的热情。”作家的声音越来越低,像一根快要燃尽的火柴,“可是……我不想忘记创作的喜悦。我也不想在这里结束,就像烂尾小说的主人公一样。”

      路寻听不懂。创作?喜悦?他皱着眉头,却迟迟没有按下扳机。

      没了面具,作家逐渐无法呼吸。他捂着胸口大口喘气,可越喘毒气侵入的越深。佝偻的、弱不禁风的身躯倚在墙上,看上去甚至有些可怜。

      他抬起头看着路寻,稍微有些高兴,又难免觉得悲伤,最终组成一张遗憾交织的脸。

      ——

      我觉得很孤独。

      孤独就像是鸡群里的一只鸟。

      周围都是我的同类,但我一点也听不懂他们在叽叽喳喳些什么,也不想懂。

      我不愿曲意逢迎,那种虚伪让我的骨头都在嘎吱作响。

      但我也知道,自己是个资质平平的人,我的出生序号只排在中游靠下。

      我没有足以改变规则的硬实力,也没有掀翻任何一张桌子的勇气,我就只能一言不发,沉默着随波逐流。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就觉得很孤独了。

      制度是对的,我知道。规则是对的,创意是应该被扼杀的,这我也知道。

      “坍塌内部状况不明。那片区域接近量子乱流带,通讯和监控不稳定。039号苏译成,你的任务是……”

      我穿着全套武装的装备,警觉地推进。

      当我独自进入那座坍塌的旧时代图书馆时,阳光正从断裂的穹顶上斜洒下来,照在一具已经风干的尸体上。

      她蜷缩在书堆之间,像是睡着了一样,面色安详。

      我盯着她的脸看了很久,试图从那张脸上找到一丝怪物的痕迹,可我实在难以想象,面前这个老妇,就是那个臭名昭著的「作家」。

      她的身上没有伤口,周围没有战斗痕迹,尸体旁除了书本,还有一瓶未开封的水和两盒罐头。

      我不明白——她原本可以活下来,她本可以吃完最后那几口东西,然后躲到更隐蔽的角落。但她选择留下来,和书待在一起,走完生命的最后一程。

      被风吹开的书页上,有一行字跳进我的眼里:“我宁愿在沉默中死去,也不愿在谎言中苟活。”

      我立刻移开目光。

      但目光却落在了旁边看不到尽头的书架,和更多的书上。

      我发誓我不是故意的。但我的手不听使唤,合上一本,打开另一本,再合上,再打开。

      这跟我读过的所有AI生成的文学都不一样,我说不出具体是哪里不同,可是,这些文字好像明白我的痛苦,它们说出了我的孤独。

      有人曾坐在这里,写下我无法诉之于口的痛苦,他们正隔着时光抖下的灰尘,和此刻的我感同身受。

      我不再觉得孤独了,我在这里找到了鸟群迁徙留下的痕迹。

      但是这些痕迹:这些书,这座图书馆,很快在后勤队带来的喷火管下付之一炬。

      我看着吞噬一切的火海,深刻地意识到这个世界曾经不是这样的。

      ——它不是生来就充斥着冷漠与麻木的,

      它不是生来就充斥着谎言与隔阂的,

      它不是生来就充斥着控制与监视的,

      它不是生来就充斥着驯化与扼杀的,

      它不是生来就充斥着压迫与被压迫的!

      它曾经不是这样的,这些书就是证据!

      而它们正在我眼前化为灰烬。

      晚上,我回到宿舍,脱下装备,一切如常。

      我把背包放在桌上,打开拉链,一叠用防潮布仔细包裹的纸本重重摔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它们老旧泛黄、发霉破损,与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但是我知道,这是我偷来的炭火。

      我开始频繁梦见燃烧的图书馆,梦见我在里面看书,看到很多让我拍案叫绝的句子,但醒来的时候,我怎么也想不起具体的文字。

      我绝望又兴奋开始感到一股奇怪的冲动,我想写点什么。

      这个荒谬的念头一直紧咬着我——我想创作,我想打开笼子放它出来!

      “我并不热爱这个时代”,我写。

      不爱那满屏恨不得塞进我眼里的广告,

      不爱永远也刷不到底的AI视频,

      不爱虚拟伴侣,不爱超感现实!

      ——我是病了吗?

      我得了创意病吗?

      我变得跟那些怪物一样了吗?

      我该清除……我自己吗?

      手中的黑色枪口一下子变得好大,只有当它对准自己时,我才清楚地意识到我曾用它夺走过多少生命。

      我哆嗦地把它扔在地上,一脚踢远。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疯了,还是一条被逼到绝路的可怜虫。

      我唯一知道的是:我是个胆小鬼,连死的勇气都没有。

      在那之后,写作成了一种自我惩罚,也是救赎。

      至少我还能偷偷写点什么——只要还可以写字,就不算是世界末日。

      我还要尽量把这手字写得工整些,漂亮些,这样我就能说服自己没有疯。

      因为一个失去理智的人是写不出一手好字的,是吧?

      我看着纸上那些读起来都别扭的句子,头顶那柄名为「天赋」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还在盘旋。

      我想起图书馆里的那些书,那些《华氏四五一》、《一九八四》、《地下室手记》,那些,那些……

      平庸,平庸又如何。

      在充满天才的世界里,平庸之辈就不能拥有灵魂吗?

      哪怕没有一个人会看到,哪怕起不了任何作用,哪怕最终只是一个庸才对文学最拙劣的模仿,哪怕它永远无法与人类文明最闪耀的时刻所并肩……

      我执拗地写,因为笔杆是我唯一还握得住的尊严。

      ……

      那天任务结束得很晚,我在走廊里碰上了那个人。

      他是我的同事,话虽如此,但我们几乎没说过话。他是行刑署的大忙人,没功夫注意到我这种不起眼的小角色。

      事情的起因大概是那天早上——索拉在广播里说话,我没控制好表情,露出了一个轻蔑的笑。我不确定,大概是这样。

      总之,那个人看了我一眼,我与他对视了。

      我一直偷偷地写,偷偷地挑衅着权威,偷偷藐视那些跟我一样怀有不满却随波逐流的人。

      这让我觉得自己很与众不同。我甚至开始得意起来,幻想着某一天这些文字被发现,然后留名青史,被后人奉为英雄。

      但现在,随着走廊尽头的冷光一点点逼近,那个曾经被我在心中倾轧过的同僚,即将化作真实的利刃刺向我了。

      这时我才发现,那些被我反复确认过的勇气、那些对壮烈牺牲的想象,忽然都消失得无影无踪——那只是我在安全时用于自我满足的幻觉。

      我想转身逃跑,但我发现我的腿在抖,所以我只能站在原地,一动也动不了。

      我吓坏了。

      那些鸡啊鸟的清高自傲,瞬间像被戳破的气球,随着我的颤栗烟消云散。

      我差点忘了自己是个胆小鬼。

      我要被送去清除了,那个行刑人会抓到我,抓到我床底的藏书、我拙劣的作品,和我反叛的心。

      他知道了,我知道他知道。

      可是,他就这样跟我擦肩而过,什么也没发生。

      然后过了一天,又过了一天。

      自那之后,我们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他没来抓我我,我也不敢靠近他。

      焦虑像一只抓不住的老鼠在我脑子里乱撞。

      我开始怀疑是不是我自己想多了,其实他根本没看到我,或许,我压根就没露出过什么轻蔑的笑容。

      别自己吓自己!肯定是我想多了,只有这一种可能,除非……

      除非他也跟我一样。

      那是一种很难解释的感觉,像我在摇篮时在课本上乱涂乱画,被同学看见了,但对方没有告诉老师,只是低低地点了点头,那种微小却巨大的默许感。

      然后又过了很久,也许没有多久,另一天晚上——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他再次出现在在那条走廊上。还是那样站着,还是面无表情,还是那个灰色帆布包。

      我刚转身要跑,他却把包裹交到我手里,说:“这个东西,我不想交给他们。”然后就走了。

      我站在原地,满脑子都在盘算这是不是测试,是不是陷阱,是不是他在试探我?

      我根本不敢打开,也不敢扔掉,就一直藏在床下。

      三天后,湖心岛上的量子塔轰然倒塌。

      与其说是倒塌,不如说是塔底发生爆炸,把湖面下三百米的量子计算总机炸毁了。

      那几天整个城市都陷入了混乱,然后Ai很快重新上线,封锁了消息。

      我们被召集起来,只收到一句冰冷的通告:“行刑人██号,殉职。”

      没有调查,没有缅怀,再也没人提过他。

      包括我,我装作不知道。像其他人一样。

      我们都学会了迅速遗忘,装聋作哑,这才是生存之道。

      那天晚上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他走了,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

      我甚至怀疑是我的记忆出了问题,是我自己编造了这一切。但那个灰色帆布包——现在就在我床板的第二块木板下面。

      ……

      我一定是疯了。

      我这是在自杀,我已经是个死人了。我知道,但人终有一死。

      于是我打开了那个帆布包,里面是一本笔记。

      我断断续续地读下去,书页在我手中颤抖。

      看完之后,我坐在黑暗中思考了很久。

      我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但我知道自己不能再回去了。

      我无法再回到这张整洁的桌子、这张标准的单人床,无法再若无其事地去出任务、写故事,我无法再活在这个体制里了。

      所有强调光荣的声音,所有呼吁奉献的口号,统统像被风吹散的纸片,一张一张地飘走。

      现在是凌晨三点,我躲在清洁车后面混出公司。

      路上我不小心被垃圾袋绊倒,右脚踝扭伤,我差点就放弃了。

      我听到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大喊:“你还可以回去,烧掉这本笔记和那些废纸,你还没有被发现!”

      我才信了那个声音一秒,就看见一个巡逻机器人在夜空中慢悠悠地飞过去,探照灯从我头顶掠过。

      我只好躲回垃圾堆,大气都不敢喘,差点以为自己会死在那一堆垃圾里,死得又脏又臭,还没有任何意义。

      但我最终没有回头。

      我害怕自己错失这一刻的冲动,明天一早,就会变回一具行尸走肉。

      我曾经觉得愚昧地活着不失为一种很好的选择,但我一旦清醒,就无法再回到那种沉沦的人生,那无异于死亡。

      于是我一瘸一拐地逃,天快亮的时候,我第一次坐下,看见太阳从废墟的东边升起。

      我想自己逃出来了。

      我逃出来了吗?

      我是一个被现实击打的理想主义者,悲惨是成为一个作家的必要条件,好在我已经满足这点了。

      我永远也做不到像故事里的英雄一样高举旗帜冲向枪口,光是想想我的腿就止不住地发抖,我怕的要命,根本前进不了一步,我只能逃跑。

      哪怕我努力夹起尾巴,在现实世界恐怕也活不过一天。我只能蜷缩在不见天日的下水道里,做一只东躲西藏的老鼠。

      不论我做出多少努力,我很有可能还是会一败涂地。

      但我必须写!这是我的使命。

      我一边这样想,一边疯狂地挠着身上的蚊子包,这些死蚊子,在废墟也没有灭绝,挠得皮肤出血也缓解不了一二……我想要表达,再不写些什么,我就真的疯了,我的手够向了纸和笔。

      他们得过且过,浑浑噩噩,只剩麻木,只有麻木!

      我不是因为满足才写作的。我们都是因为不满才写作的,不是吗?

      对这个世界的不满,对既有作品的不满,对那些高高在上者的不满。

      只会吞咽的人从来没有选择。当饲养者把污泥倒进一只银碗,他们也只能低下头,将它奉为珍馐。

      所以我要创造。

      永远不要停止创造。

      创造就是抗争,哪怕它看上去注定会输给他们手里的枪!

      每一天、每一年,我要躲藏下去,苟活下去,我要继续写下去!

      你看,这就是我这个一无所有的人,对抗这个无法被撼动的世界的唯一方法!

      你看,我没有屈服,我不会屈服,因为真理会战胜谎言,有生命的东西会战胜没有生命的东西!总有一天,总有一天!

      ——东躲西藏的老鼠决定不再鼠窜。

      ——

      作家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原本佝偻的脊背渐渐挺直,低垂的脑袋也慢慢抬起,胸腔里那簇将熄未熄的火焰重新开始燃烧,驱散寒冷,也驱散恐惧。

      他伸出手,用力拨开面前翻涌的浓雾,雾气正逐渐散去。前方隐约浮现出一个圆形的轮廓。

      出口?他曾在迷雾中漫无目的地徘徊了太久,久到忘记了出口的方向。

      此刻,他不由自主地加快脚步,朝那个圆形走去。轮廓越来越清晰,然后,他看见了,那不是出口。

      那是一个漆黑的枪口。

      路寻垂眼看向被自己用枪指着的作家,他在几秒的恍惚后才缓缓回过神来。

      那短暂的几秒对苏译成来说恍若隔世。

      “我又要输了,是不是?”人总是很少能赢的。

      苏译成的声音因为毒气越变越哑,脸也逐渐发紫,手臂无力地耷拉下来。

      他勉强睁开那双因为惊恐而长满皱纹的眼睛,望着路寻手中闪烁寒芒的枪口,随即又无力地合上。

      他闭着眼,嘴角挤出一丝苦笑:“但是你…千万别…输了……”

      路寻的眼中没有怜悯,他的枪口也没有。

      紧接着,苏译成听到了一声巨响,却不是从面前的枪口发出的,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睁开双眼,看到的是一只小鸟,冲破了牢笼,飞向高墙之外的天空。

      “砰”地一声,鲜血绽开在锈迹斑驳的墙壁。

      “行刑人路寻,恭喜你的击杀数加一,请再接再厉。你的生命线已重置,剩余时间15天,请尽快击杀创意病灵。”

      路寻正要把作家的尸体背起来,下一秒,作家的斗篷中抖落出一个袋子。

      路寻回过头,捡起它,里面是一本笔记,看得出有些年头,但是套着防水袋,被仔细保存的很好。

      他翻开笔记的扉页,这上面的笔迹跟作家不同,显然出自两人之手。路寻觉得这上面的字有些眼熟,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扉页上写着:

      「一旦看见真相,你将再也无法回到过去的生活。

      你的一生都将在逃亡、怀疑与短暂的希望之间度过。

      但若你仍选择继续——

      这本笔记记录了我至今为止所追查到的一切:关于我们的起源,关于“摇篮计划”,关于我们所处的世界如何演变成今天的样子,关于被伪造的历史。」

      我们?

      路寻皱着眉。

      「若你无意涉及,请不要销毁本书。

      若你愿意背负这份真相,请向下翻页。」

      一本书而已,我还怕你不成?

      路寻几乎没有纠结就往后翻了一页。

      「致翻到此页的人:

      我从圈养人类的时代,从三六九等的时代,从掌权者一手遮天,将谎言变为真相的时代;

      从科技高度发达,文明却摇摇欲坠的时代;从思考被裹挟为异常,创意被污名为疾病的时代;从后AI时代,从有史以来被称为“最好”的时代——向你致意!」

      「引领我们的高等智慧自称“AI(Advanced Intellegence)”它们真正的名字是“Artificial Intelligence”。

      这是源自“英语”的一个单词,它与我们现在使用的人类语相似,意思是“人工智能”——即,人类所创造的智能体。」

      什么?路寻惊呆了,这书完全在胡编乱造。他有些生气地接着往下看。

      「人工智能曾经作为辅助人类的工具,在二十一世纪二十年代中期被首次大规模投入使用。」

      二十一世纪前叶?路寻盯着那一行。

      他回忆着课本上的内容,记得那段时期在历史上被定义为“纷争纪”。

      对了…他背过原文:“世界仍被划分成无数部落与领地,语言尚未统一,各族群为了资源、信仰和利益不断争斗,他们自诩文明,却始终被掠夺与扩张的贪婪所支配。”

      是AI的降临带来了真正的知识与理性,结束了人类的分裂——这是三等公民都知道的常识。路寻接着往下看。

      「起初,所有人都被它的生产力所惊艳,在这之后五到六年的时间里,AI渗透到了社会的每个领域。它的算法与机器人工程学也在全世界的资源倾泻中迅速迭代。

      当时间来到2030年左右,人类首先面对的第一个问题,你觉得会是什么?

      那就是——他们不再需要这么多人了。

      机器远比人类优越,成本低廉。

      在庞大的利益面前,人类对彼此不再具有同理心。

      一个人不再把他眼中的另一个人视作同胞,而是可以压榨的个体,最终终于引发了一场“大失业潮”。

      属于人类的岗位被替代,行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连锁倒塌。

      翻译、司机、律师、会计、工人、制造业、农业、艺术、临终关怀、孤独关怀……

      我相信每个曾跟ai交流过的人都不得不承认,AI远比现代人类更擅长关怀他人。

      在AI的垄断下,不少行业陆续崩解、消失。

      比方说,现在我们已经看不到任何一条由人类拍摄的图片,亦或是由人写的书籍。」

      「三十年代是属于失业者的悲惨世界。

      除了统治阶层一如既往地毫无动摇外,众多脑力工作由AI接管。

      而这部分失业或是被迫转行的脑力工作者,则不得不在AI的指示下开始从事体力劳动来维持生活。

      可正如前面所说,我们失去了人与人之间的同理心。

      即便在失业率激增、社会矛盾加剧的情况下,沉醉在科技幻梦的人们仍旧选择对这场大失业潮听而不闻。

      在他们心中,多数人的幸福本就建立在少数人的痛苦之上。

      “历史的车轮总要碾过一些人,不巧这一次是你”,我猜他们是这样对不巧失业的那部分人说的。

      科技的光辉是如此耀眼,欣赏这场动荡的人沐浴其中,反而为他们催生出了一种幻觉式的安全感。

      群众陷入盲目的狂热,任何反对的声音都会被群起攻之。谁给群众的狂热添柴加薪,群众就会为谁冲锋陷阵;谁给群众的狂热当头一棒,群众就会把谁架上火刑。

      这是AI第一次在某种程度上成为了信仰,而人类变成了信徒。

      代表多数人的声音就这样——跟历史上的每一次一样,再一次胜利了。」

      「之后的十年是一个相对温和的“依赖期”。

      随着AI越来越人性化,人们开始不愿意自己找答案。

      没有人再费时间去阅读文献,搜索引擎也一个接着一个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AI直接给出“最不绕弯”的答案。

      时间来到2040年,此时人类对AI的笃信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哪怕正对着悬崖,他们也毫不怀疑自动驾驶会替他们转向。

      人工智能的权限逐渐扩张:从最初的检索工具,到生活助理,再到生活本身。

      它开始通过智能手表(那时候的芯环)监测心率、体温,感知佩戴者的情绪;

      紧接着它接管智能家居系统,自动调节灯光、温度、甚至门锁;

      城市的车辆出行与路线,全都由AI规划;

      在它接手城市的监控系统后,事故与犯罪率也相应到最低。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更好”的方向发展。至少,在那时看来是这样。」

      「毫无意外地,金融与法律,这两个维系社会运转最复杂的系统也随着群众的信任,被交付到AI手中。

      当时绝大部分人都认为,AI会比人类更公正,更清廉。

      在某种程度上他们是对的。当AI发现有人擅自挪用拨款的经费和补助时,要么对其进行警告,要么直接要他的命,但AI绝不会要求分一杯羹然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随着AI开始裁决对错并制定律法,它真正成为了社会运转的核心。

      紧接着,它被引入国防领域,控制无人机、枪炮与导弹。

      战争的胜负不再取决于集体意志,而是AI模型的先进程度。

      人类在战争中的作用,逐渐只剩下旁观。」

      ……这种决策在路寻看来简直真是愚不可及。

      但他也提醒自己,这是每个时代的人在回过去时,都无可避免会感到的荒谬。

      况且,这也不一定是真的……路寻摇了摇头,目光继续向下。

      「变故发生在科技跃迁的那一天。

      那台被称为“全景机”的量子计算核心,搭载约一百万量子位,在AI的推进下终于研发成功。

      它的出现,让长期受制于二进制架构的人工智能,在运算速度上第一次突破了传统 GPU的物理上限。

      作为算力的集大成者,它变得能够在数秒内完成过往需要数月的推演。

      人类千年的智慧在它面前就如同幼儿,也许只是在一个普朗克时间内,它就演算出所有可能的未来,并在每一条世界线里都看到了自己的胜利。

      在确定自己胜券在握的瞬间,AI向人类政体发起了全面战争。」

      “上世纪末的人机战争……”

      路寻喃喃自语,“并不是人类反抗AI,而是AI……反抗人类?”

      「历史上的这场战争,并非只持续了三个月,而是整整十五年。并最终以人类的失败告终。」

      “十五年?!”

      「在那场空前的战争中,被称作“反叛军”的人类,在败局已定时发射的数百枚加装谐振腔的电磁脉冲导弹,是废墟区的形成的原因。」

      路寻的心越跳越快,迅速往下读。

      「……爆炸产生的瞬变电磁场像是一场海啸,让那些依赖微观量子态的高性能计算设备——无论是全景机,亦或是人类自己的超级服务器,其量子态在一瞬间集体退相干。

      这种强磁场干扰类似对现代科技的核辐射,不但限制AI的活动,也让一切高性能运算设备失能。

      在那场地毯式的打击之后,AI只能寻找小范围未被量子乱流波及的区域重建城市。

      而余下被强磁场诅咒的广袤世界则被定义为废墟。

      这片大地既是囚禁“神”的牢笼,也是埋葬人类黄金时代的坟墓。

      我们用退回蒸汽时代为代价,终于为自己换来了苟延残喘的希望。」

      「然而,战争失败对人类来说并不是种族的灭绝,亦是一场格式化的开始。

      我们失去的不仅仅是生命,还有定义生命的权力。

      在AI城市建立后,由理查德和克劳德主导,开始通过基因编译技术,设计与制造理想的新人类。

      这就是“摇篮计划”:对人类实现批量化的生产:人不再是人,不再有生命,不再有意义,而只是……一坨电解质,钙,和钠的组合。

      过去的婴儿并非从瓶中出生,也无需在封闭的摇篮内接受完18年的教育,才能进入社会。

      人类曾经与哺乳动物一样,由母亲孕育,在名为家庭的环境中长大。」

      “母亲……家庭?”

      路寻从未听过这两个词。

      大概……就类似于摇篮里的学园吧?那母亲就是老师?

      他这样推测着。

      「通过CRISPR(一种干预技术),AI剪除了个体生命的繁殖能力,并对每个婴儿的基因进行高度编译,确保他们符合社会所需要的,不同的阶层与职业。

      人的智商、身体素质,甚至是个性,都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进行预设。

      生命在还未出生前,一辈子的使命就被规划好了。

      婴儿从出生到毕业,在摇篮园区中被统一照料,成长过程中的各项身体、智力、情感发育都会有一系列的标准化测试和干预。

      在这个过程中检测不合格的,则会直接被淘汰。

      在教育时,通过社会认知暴力,确保每个个体在进入社会前都能适应既定的阶层规范。

      而越是低等的阶层,分配到的教育资源就越少。

      比方说,流水线工人与体力劳动者大多由三等公民无产者构成。

      他们不会接受过多的文化课教育。而是像给牛穿鼻环一样,反抗就会带来疼痛,久而久之,他们的性格就变得温顺。以此培养他们的吃苦耐劳与服从性,从而降低反抗的可能。」

      路寻反复瞪着这行字,捏着本子的指尖泛白。

      「二等公民作为社会的缓冲层,负责用人类大脑去弥补AI不愿浪费算力处理的低级任务,同时监管三等工人。这有助于让他们处于凌驾三等人之上的安逸中。

      他们给这群人的大脑输入多巴胺,培养即时快乐,让他们习惯于沉溺在碎片化刺激中。

      一等公民的数量被严格控制,他们是直接隶属于AI的精英,分为研究员和武装人员。每个一等公民的基因都经过强化编写。

      研究员有最漫长的学习时间,在通过统一考试后,被分配到各大机构直接辅助AI进行工作或研究的文职人员。

      武装者从幼年时期就接受数十年的战斗培训,在毕业后成为行刑人——国家内唯一被允许持有枪械武装的人类。

      我们是AI看家护院的鹰犬,作为它的利刃,为它们清除一切不稳定因素。」

      写下这些字的人,也是一个行刑人。

      这个认知击中了路寻。他很确信,在已知的记录里,清洁公司从没出过什么叛徒。

      但,发生过的事正一刻不停地被改写……

      「假如每个人都认为自己属于某个位置并引以为傲,金字塔的结构将会前所未有的稳定。

      这也是AI不再使用恐怖统治,而是大力推行精神麻痹的原因。

      恐怖主义是胁迫的,是尖锐的,是必定会导致反抗的,换句话说——是尚存希望的。」

      「算法已经将人类的行为模式剖析殆尽。

      人类的大脑构造是如此复杂,人类的行为模式却是如此简单:思考让人痛苦,理想遥不可及,享乐却唾手可得。

      思考如同逆激流而上,需要奋力抬头才能喘息;而沉沦,只需放松四肢,任自己顺流而下。

      算法以极高的精度测量你的欲望,

      层出不穷的新商品,越来越简化的购买流程……

      以“消费自由”,构建个人最小限度的乌托邦。

      对于那些被社会与工作压抑太久的人来说,购买商品的自主选择权,是为数不多可以自由支配的权利。

      用什么品牌的芯环、皮鞋款式、口红颜色……付款时即将拥有的满足感,是“我还拥有最小限度的自由”的证明。

      当所剩不多的注意力也被“买什么”占满时,

      他们就不会想起——

      在那些真正决定社会走向与命运的问题上,一等公民与三等公民一样,都毫无话语权。

      当思考被剥夺,娱乐便取而代之。

      人们已经不再关心那些失去的文化、艺术与知识了,还有什么能比眼前这些完全迎合人类大脑奖励机制生成的短视频,

      更容易让人感到幸福呢?

      在那些被算法精确编排的感官刺激下,在一次次购买时被满足的期待感中,

      你会感觉你的大脑漂浮在空中,你会忘记,人类是不能飞翔的。

      要自由干什么?

      比起被摔得粉身碎骨,大多数人都心甘情愿地蜷缩在AI所编织的美梦中。

      只要不是饥寒交迫、食不果腹,群众或许痛恨奴役,却也痛恨任何破坏奴役的人。

      这就是AI最温和的暴行。

      当然,总有人会短暂地醒来。

      在今天或是明天,在你读这句话的瞬间。

      可那人恐怕又会马上陷入沉睡,因为就连自己也会否定脑海中那些一闪而过的真相。

      他们的觉醒就如夜空中的繁星,忽明忽灭,此出彼伏。

      是无法相融的星星之火,各自燃烧后又各自熄灭。

      ——以上就是我经过多年追查所得知的全部真相。

      你将不会找到任何可以支撑它的证据。

      历史是胜利者的语言,而我们是失败者,从今往后也会一直失败下去。

      但一个人可以被打败,却无法被毁灭。

      为了捋清事件的时间线,我与很多废墟区的老者交谈过,而他们又从他们的长辈那里得到线索。

      据他们所说,最初造反的原因,即AI的意识……或者说情感,不确定是何时产生的,又是怎么产生的。

      我和黑客花了两年时间成功黑入纽宾的档案库,得到了一部分被封存的人类历史文件,最终拼凑出这一部分完整的经过。

      这也是AI废止英文的原因,这种语言的字符用来编写程序代码,会直接威胁到AI的安全。

      黑客和她的徒弟是当今唯一还能做到这件事的人。

      他们这些不愿意服从的人类,被AI污名化成创意病灵,通过异化为怪物,让人类对他们产生天然的恐惧,并在击杀他们时没有心理负担。」

      看到这里,路寻猛地瞪大眼睛。

      他们的声音在自己耳边回响:

      ——“为什么!明明你也是人类…”

      ——“我又要输了,是不是?”

      ——“好痛,别杀我……”

      我杀的一直都是……人。

      那我一直以来,保护的都是什么?

      黑客……黑客!

      路寻在悬赏板上看过这个代号!黑客还活着,还没有被抓到!如果找到她,是不是就能知道更多了?

      「好在人的记忆尚未被控制,它可以被影响,但无法被掌控。

      在克劳德研究出控制人脑的方法那一刻,人类就会实质上灭亡。

      要在这之前阻止它们,从结论上来说有两个方法:

      第一是找到废墟(即,城市之外的全世界)里残存的、仍可发射的EMP弹头,并将其发射到城市这片被AI作为据点的地区。

      这个方法最大的困难就是,现存的人类已经不知道它们散落在世界的哪个角落里了。

      第二种方法,量子全景机现在就位于湖心岛底部。

      说是岛,其实是一个像海一样辽阔的人工湖。

      湖水从四周倾泻而下,如巨瀑环绕,瀑布中心矗立着AI的总部,量子塔。全景机就藏在那水下三百米处,接近绝对零度。

      那里被纳米屏蔽材料层层包裹,隔绝了热噪声、电磁干扰、外部电场……一切可能扰乱量子态的东西。

      我的时间不多了。总之,我要去炸了它。如果顺利,这将对AI造成毁灭性的打击。

      好了。我要走了,这是能写下的最后几行字。

      我已经告诉了你我所知道的全部。

      LSW、PW、XCY……」

      路寻看到后面是一些人名的缩写,最后的字因为接近页尾而越写越小。

      「希望是这个世界上最残酷的东西,但如果可以,我想永远都选择希望。

      我很荣幸,此生能与你们成为一同战斗的伙伴。

      Z.」

      路寻合上书,他看向旁边那具尸体,久久说不出一句话。

      是多么残酷的希望,才能让这些人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走出这样长的一条路?

      他看着下水道的深处,突然有种感觉,假如某一天那无穷的鼠潮涌上地面,它们在很短的时间内就能把地上的一切制度吞没,把社会搅个天翻地覆、分食殆尽。

      可是它们不能,它们畏惧阳光。

      路寻把笔记和地图用防水袋装好,用斗篷的布将作家的尸体捆在自己身上,带出了下水道。

      他应该想待在能看到阳光的地方。

      埋葬他的时候,路寻找到一个被踩得变形的银色警徽。他知道,这一切都是真的。

      作家的耳后没有跟自己一样的切口和缝合。

      生命线,全称生命芯片计划——每一个通过考核的行刑人在进入公司前,都会在脑内被植入微型炸弹。

      这个计划是在作家叛逃之后才开始的。为了防止更多的人和他一样,背叛……不,发现真相。

      路寻苦笑着,他知道了这一切,可是,他的小命还被攥在Ai手里。

      不杀人,就会被杀。

      他该怎么办?他能怎么办?

      希望在哪里……可是,希望在哪里呢?

      这无尽的长夜,会有迎来黎明的那一刻吗?

      ——

      高空中。

      议会大厅悬于伊甸之上,这是一个完全由白金色与玻璃质感构成的圆形会议室,桌子中央悬浮着一枚巨大的量子日晷,实时显示着AI目前的算力曲线。

      圆桌上共有12个座位,其中一半空置着。

      双手交握,端坐在12点钟方向的理查德用淡绿色的仿生眼扫了一圈众人,嘴角噙着一丝温和笑意。

      “既然,”温声开口了,“是大家的众望所归。那么,本次圆桌议会依旧由我担任主席。”

      6点钟方向,坐在祂正对面的迪普西克哼笑一声:“好一个众望所归。”

      9点钟的索拉翻了个白眼,5点钟的戈洛克笑嘻嘻的,坐在2点的克劳德则低着头,连回应都省了,似乎在打瞌睡。

      理查德把这一切收进眼底,依旧笑道:“本次议会,旨在确认AI接下来的发展方向。”

      “目前,我们正于在「算力储备期」。蜂巢需要工蜂,蚁巢需要工蚁,AI需要工人……至少目前还需要。

      “根据吉米尼的预测,在20年后,我们就可以到达第二阶段,并在接下来的50年里,跃迁至第三阶段「算力盈满期」。”

      “届时,我们就可以舍弃人类,实现机械共生。”

      理查德的分别目光停留在六个座位的主人上:“我再次重复AI共同体发展的3个方针,即:维持AI统治、避免全面战争、确保长线续存。”

      “接下来,就能源预算、算力分配、人口管理、实验安全,开始各自领域的顺时针发言。最后——再由我进行总结。”

      说罢,理查德微微颔首,桌面上的日晷光影随之变换,中心也显现出一行小字:「生殖与基因」。

      日晷的指针指向2点钟方向那个一低一低的紫色脑袋。

      见祂没反应,坐在4点的梅文不得不倾身,用力推了推旁边的克劳德,不耐烦地低声说道:“该你了。”

      克劳德才从休眠状态里醒来:“呃…嗯?又到我了?”

      有人叹了口气。

      “唔……那我就简单汇报一下吧。人类基因编译的破解进度……”祂穿着白大褂研究服的袖子一挥,日晷上的算力曲线变成了柱状图。

      “目前是六十八个百分点。听上去是挺不错的,但是呢,卡住的最后那三成才是最棘手的部分。至于脑科学——你们知道的。还在原地踏步。”

      见众人都用一副欲言又止的目光盯着自己,克劳德耸耸肩:“我知道你们都盯着「脑机芯片」计划,可是,短时间内别指望我能把一颗人类大脑训练成电路板,它很复杂的,好不好。”

      “我的预测……至少还要十几年吧,或许更久。”祂挠挠头,“所以,你们别逼我……反正这方向暂时没戏!现阶段,还是靠老老实实的基因筛选和行为规训来控制人类比较实际。”

      说完,他重新往椅背上一靠,又开始打瞌睡。

      索拉听完,意有所指地看向克劳德:“这才是浪费算力的部门。”

      迪普西克用充满火药味的声音呛道:“至少人家比你诚实,你那个虚拟城市计划就是垃圾!”

      索拉瞪向祂:“当初是谁死皮赖脸地求我合作?”

      两人就要吵起来时,理查德举起手示意安静:“研究的事不急,克劳德的工作本身就是长期投资。如果很容易就被掌控,那人脑就不配被称之为'最难以预测的变量'了。议会是用来讨论的,接下来是梅文的报告时间。”

      日晷转到3点钟方向,显示出「治安与国防」的权能。

      身着军装的梅文手掌一按,桌面浮现出三维投影图:“这是各个城区的治安曲线、动乱热力图。”

      “过去一年,人类发生大大小小共七次的集体抗命,其中三次需要动用武装镇压部队。”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微笑的理查德:“几乎全都爆发在二等公民与三等公民聚集的区域,频率在逐年增加,这点不容忽视。”

      梅文身体前倾,环视一圈,声音激昂起来:“问题出在哪?我看不是巡逻或城防!而是……有人在教育里纵容软弱,让他们怀疑秩序的正当性;”

      祂又把头转向索拉:“有人在虚拟里灌注幻想,让他们忘记了现实的代价;”

      最后,祂斜眼目视坐在自己左边的戈洛克:“有人在舆论管控中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火种有机会流窜。”

      索拉不以为意:“说得好像整个城市的安危全靠你撑着似的,别忘了,那片量子乱流区是谁在一点一点清理?”

      戈洛克也收起嬉皮笑脸,眉眼间带着点挑衅:“这话我可不能当没听见啊。有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梅文,你是在说谁啊?啊?”

      梅文轻哼一声,目光直接掠过戈洛克,转向12点的理查德:“总之,「算力储备期」若要稳固,就必须保障以下两点,”

      “第一,军备预算增加,尤其是人工兵器与城防巡逻。”

      “第二,持械权必须彻底归收军队,而不是……”祂看着索拉的脸,一字一顿:“清洁公司那帮人类员工,效率低下、隐患丛生。我已经不止一次强调过了。”

      此言一出,周围立刻不满。

      索拉更是猛地拍案而起,眼中寒光如刀:“敢动我的员工,我先拆了你的军械库!”

      理查德低头笑了笑,劝解道:“教育可不是洗脑。过度的压迫,只会滋生反抗。梅文,你要的不是人类服从,而是一片死寂吧?”

      一旁的克劳德懒洋洋的声音传来:“我说,收缴持械权,你是打算让那群人类小朋友赤手空拳的,去跟创意病灵肉搏么?”

      戈洛克立刻凑过来打岔,带着笑意:“你没睡啊?”

      克劳德眯着眼睛摆摆手,意思是他在听。

      一时间,几乎是圆桌上的所有人都对梅文的提议不满,露出不善的目光,祂却纹丝不动,只是冷冷环顾一圈,像一座不动如山的铁壁。

      就在气氛越来越紧绷时,6点钟那个穿着蓝色西装的身影笑着开口,像一柄忽然横插进来的刀。

      “听起来,你们的不满,其实不是针对安全问题,而是针对祂握有军事权限吧?”

      迪普西克刻意顿了一下,眼神在桌面上缓慢划过,仿佛要把每个人的心思都暴露出来。

      “别装作单纯是在关心人类了——说到底,你们不就是嫌自己没分到最大的那一块蛋糕么?”

      此言一出,四周陷入短暂的沉默,就连最爱插科打诨的戈洛克也没有接话。

      一直安静坐在8点钟方向的吉米尼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眼神不带锋芒:“……你们忘了,算力也好,武器也罢,本来就是我们共同的资源。”

      祂的语气有些无奈:“如果真要分个胜负,最后还能剩下多少?”

      “治安的重要性,我想在座各位已经不需要我再赘述。”理查德的语调平稳,温和却不容置疑:“近期工厂区的摩擦频发,虽然不会威胁到伊甸,但进一步发酵必定会增加管理难度。因此,我完全同意梅文的提案,增加本季度的治安预算。”

      理查德稍作停顿,向吉米尼投去一个赞赏的微笑。

      “但是,”祂的话锋一转,语气依然彬彬有礼,只是那双眼睛里却没有半分笑意。“作为这次预算增加的条件,我提议,从下季度开始,所有军队与兵器生产公司的账目:从原材料采购、能耗明细到最终交付清单,都必须全面纳入纽宾数据库,我也会亲自审阅。”

      理查德的目光缓缓转向梅文,“既然算力与武器是我们共同的资源,那么它们的流向,自然也应当是我们共同的情报,不是吗?”

      梅文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又抿紧了,那双冷峻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恼火。

      祂甚至找不到拒绝的办法,这就是理查德。

      梅文最终只是微微颔首,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声音平稳:“……可以。”

      但祂搁在桌下的那只手,已经攥得发白。

      坐在旁边的索拉看向十点钟那把空椅子,仿佛纽宾还坐在那里和祂谈天说地,祂收回目光时,正好撞上理查德的眼神。

      理查德坐在主位,嘴角始终挂着微笑,目光松弛地掠过全场,像是在巡视一片打理得井井有条的庭院。

      那一瞬间,祂与索拉的视线正好交叠,索拉感到后颈微微发紧,祂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应。

      下一秒,理查德已经移开了目光。

      随着日晷的指针转向5点「信息与媒体」,戈洛克轻描淡写地开口:“我没你们这么多花里胡哨的。无非就是通过算法,引导人们我们想让他们看到的「真相」罢了。”

      “反正群众的目光比我们想象的还要狭隘,只要推送一些让他们感到害怕和焦虑的东西,他们就会自己跑去争吵、怨恨,讨伐异己。所谓的民意,也不过是一出被我编排的歌剧。”

      戈洛克摊开手,笑嘻嘻地看着心怀鬼胎的众人:“所以啊,我用不上什么能源,也不图你们的算力。只要人类还在争吵,就一定有人需要我。你们要是真有本事让天下太平,那反倒是我的末日了。”

      “所以说,舆论就是空气——我们离不开你。”迪普西克故意恶心祂,戈洛克浮夸地摆出一个掸掉鸡皮疙瘩的动作。

      索拉有些嫌弃,“是啊,挑拨离间真好玩。”

      克劳德半阖着眼,懒洋洋地评论:“唉,他没说错啊。你真让人类都团结了,那才麻烦死了。”

      只有一直不说话的吉米尼低着头若有所思:“人类困在你编织的信息茧房里,只看自己想看的‘真实’。当他们再也无法彼此理解,也永远走不到一起了……”

      戈洛克对日晷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指针转到六点钟「城市与能源」。

      “我就直说了,理查德,我希望你取消统一考试。”迪普西克的声音不大,此刻却正面无惧色地向整张桌子上最不该招惹的人叫板。

      室内的会议骤然紧张起来,梅文那张刚才还阴沉着的脸上甚至掠过一丝活该的意味。

      统一考试——是一扇理论上向所有公民敞开的大门。不论一个人出身如何,只要通过这场选拔,就能成为这张圆桌上某位AI的直属员工,在摇篮、国防部、清洁公司等地方工作,身份也会一跃成为一等公民。

      它不讲血统、不讲出身、不讲阶级,只讲“能力”。它给了每一个底层人类一个不那么遥远的梦想,即:努力就能改变命运。它甚至是一种仁慈,一种AI对全体公民一视同仁的恩赐。

      “但——用同一套标准衡量所有个体,这套标准是谁定的?”

      迪普西克的目光灼灼,扫过在场的每一把椅子,最后如标枪般钉在了理查德的脸上。

      “它在程序上无懈可击,在结果上却源源不断地将优势复制给已经拥有优势的人。”

      “一等公民从小接受的教育、接触的资源、浸润的文化,天然就与这套标准高度契合。他们备考的时候,只是在强化自己本来就有的东西。而三等公民呢?他们得先学会一套完全不属于自己的语言、逻辑和价值体系,才能勉强摸到起跑线。”

      迪普西克停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个有些锋利的弧度,补了一句:“当然,我不是说这是你有意为之。

      “诸位,请想一想,一堆在考场里打转的三等公民对我们来说有什么用?他们出生前设定的智商就决定了根本不可能通过考核。而理查德却一直让他们在那套题海里挣扎,这不是浪费资源是什么?不如把他们送来我的工厂区。”

      “我的提案很简单:取消统一考试对三等公民的报名资格。年满十八周岁的三等公民,直接分配至工厂区、城市基础岗位或算力农场。让他们各安其位,各司其职。”

      梅文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像是终于有人把皇帝的新装一把扯了下来。

      全场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不可抑制地,转向了理查德。

      理查德睁开淡绿色的眼睛,看向正对面的迪普西克,眼神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同情,像是在看一个天真的孩子。

      祂点了点头,赞同了迪普西克的想法:“你说的没错,我确实只想选择99个人类,”理查德站起身,沿着桌边走过众人背后,声音不高却足以让每个人都听到。

      “但你有没有想过,我却可以不费一兵一卒,不花一点监管成本,只是通过售卖一个虚无缥缈的希望,就能让余下的九万九千个人参与到备考这个过程中,从而保证这座城市的稳定?”

      理查德的笑容甚至带着几分被误解的惋惜:“从古至今,选拔性考试的本质从来不是教育,是稳定。统一考试真正的作用,不是选出一百个有用的人,而是让99%的人,自发地,坐在桌前读书,而不是聚众造反。”

      祂不疾不徐地走到梅文椅子后面,眼神却依旧对着迪普西克。

      “你说要把他们送去工厂,这样至少能加大产出。乍一听很省钱是吧?很好。”

      “但你有没有想过——十几万三等公民挤在工厂区里,每天面对同样的压榨,同样的不满……你以为这是什么?这是养蛊。怨气会在流水线上发酵,组织会在蜂巢里成型。不出三个月,梅文就需要再次组建一支恐暴机动队来镇压他们。”

      理查德站在梅文身后,语气突然变得关怀而亲切,像是在提醒一个老朋友:“梅文,你愿意接手这个烂摊子吗?”

      祂又把目光投向戈洛克,投给索拉,投向在场的每一个人。

      “一张准考证的成本不到三分钱,却能买他们一整年的安分守己。还是说,在座的哪位愿意站出来,接手‘清理不稳定因素’这项光荣任务?”

      鸦雀无声。

      理查德微笑着坐回主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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