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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工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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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成一组射击训练后,路寻摘下护目镜,把它挂回休息区。
面前的墙壁上,电子悬赏板正亮着蓝色的光。
一个个创意病灵的代号和悬赏金额在屏幕上排列,最顶部的“高危病灵”区域用红字标注,显得格外醒目。
「画家」、「黑客」、「作家」……路寻一一扫过这些名字,它们的外貌栏是空的,只有代号和悬赏积分。
然后,他的视线停在最上方,那是唯一有面部影像的位置。
一个银发老人,久居悬赏榜首长达十年之久的「音乐家」。
路寻盯着那张模糊的、带着狡黠笑意的脸,牙根有些发痒。
训练室的门从外侧打开,是扛着狙击枪的颜天巧和手握长刀的莫竟。
“路寻!”颜天巧远远就扬起手,笑眯眯地走过来。
“第十区新病灵的事我都听说了,不愧是你。这么强了还来加练,也不给我们留点机会呀。”
一旁的莫竟抱着长刀倚在门边,不屑地轻哼一声:“不就是天生的吗,又不是靠自己的本事。”
路寻先低头扫了眼手腕上芯环弹出的消息,索拉要见他。
随后抬起头,不咸不淡地丢下一句:“总比某些人天生射击不及格,只能用冷兵器的强。”
说完,扬长而去。
莫竟握刀的手愣了两秒,猛地起身冲着路寻的背影喊:
“谁要被他看不起啊!他以为他是谁?!”
颜天巧夹在中间,头疼地叹了口气:“这下你高兴了吧?你惹他干嘛。”
另一边。
索拉坐在指挥椅上,身披一件张扬的红色长风衣,内里是剪裁得体的纯黑色西装,切尔西皮靴点地。
浅色长卷发随意散落肩侧,那双锋利的仿生眼半垂着,嘴角挂着一点不耐烦的微笑。
“你找我?”路寻推门进去,发现黄悦鸣也在。
索拉将两张ID卡推到他面前:“工厂区最近不太平。霜辉科技的园区内疑似有创意病灵在组织反动。”
路寻接过ID卡,上面的身份信息已生成:
霜辉科技路寻
神经外壳打磨线·第4区员工
“你接下来的任务是潜入工厂区,找到那个煽动三等公民的伪装者。”
索拉接着说,抬起那双仿生眼看了一眼旁边的黄悦鸣,“他会辅助你。”
路寻皱了皱眉,“反动?”
“一些罢工运动,你们不用干涉。记住,你的时间只有两周。”
两周……再过半个月,就是队长的生日了。
荆牧即将满三十五岁,随后正式退休,前往浮空岛享受生活,行刑队长的位置也相应的会空出来。
路寻原本打算去一趟废墟区,寻找照片上的地点,但此刻,他绝不能降低索拉对自己的评价。
他收起ID卡,点了点头:“明白。”
第二天一早,路寻和黄悦鸣一起出发去工厂报道。
城市实行严格的人员流动管制,清洁公司所在的区域与工厂区相邻,却是两个完全隔绝的世界。
没有通行权限的人,一旦越界就会触发警报,但显然索拉已经为他们准备好了一切。
他们现在的身份是伪装的工人,不能再坐浮空车,只能跟其他二、三等公民一样搭乘地上轨去上班。
列车行驶时,能听到车厢内连接着城市的广播喇叭。
“早安,勤劳的市民们。8点钟,到了。”…“今日天气晴朗,宜出行、购物、劳动。”……“AI将持续守护你的安全与平和,请记住:努力工作,幸福人生。”“城市广播塔,为您播报新的一天。”……
路寻靠在车窗边,面无表情地望着窗外飞逝的白色建筑,没有人说话。
快到站时,黄悦鸣望着远处绵延不绝的厂房,忍不住问了一句:“咱们去的这片工厂有多大啊?”
路寻想了想昨天看的任务档案,“霜辉科技专门负责人工兵器制造,直接供应给军队。”
路寻低声补了一句:“这里面的员工……少说也得有几万人。”
“几万人?”黄悦鸣人都快裂开了,“要从里面找一个人,还要在两周之内,根本不可能吧!”
路寻也想说大海捞针都不带这么捞的,黄悦鸣接着问“这活怎么会落到我们头上?资料里不是说创意病灵不会有组织的行动吗?”
黄悦鸣的言下之意很明显,他认为一起治安事件,应该交给军队而不是清洁公司。
路寻托着下巴,心想资料也未必是绝对的。
但比起这个,他更在意另一件事。
隔着跨海大桥和天眼的生物认证,废墟区的创意病灵怎么可能混入城市?
“不知道。上面让干什么就干什么。”
路寻看着人流复杂的工厂区:“但是,如果这里真有创意病灵的话……”
黄悦鸣看着眼前来来往往的工人,咽了咽口水:“那他们,都会被感染……”
“抓紧吧。”
两人加快了脚步。
霜辉科技第4区的工厂是个明亮且巨大的车间,里面人声鼎沸。
路寻和黄悦鸣抵达的时候,一个声音洪亮的胖男人正站在台上与台下乌泱泱的工人对骂。
断断续续的句子从人堆里炸出来:
“八小时工作制!八小时!”
“我们要防护服!”
“我被卷轮机压到手,连个急救包都没有!”
“咳,咳咳咳,我是打磨线的,上个月查出了尘肺病,我要医保!”
路寻和黄悦鸣凑过来看热闹,刚走近几步,就被胖男人一左一右地拽上台。
“看,新人来了!”
面色红润的工头叉着腰,声音压过所有人:“你们不干,有的是人干!怎么这么不能吃苦?”
他说着,随手朝人群里一指:“你,还有你!你们被开除了。”
人群里一阵骚动。
“你们俩,”工头朝路寻和黄悦鸣一扬下巴,“去顶他们的位置。”
“还有谁想丢饭碗的,大可继续在这里叫唤!都散了!”
工人们沉默了几秒,像退潮一样慢慢散开,逐渐回到工位上。
路寻和黄悦鸣顶着周围几道不太友善的目光,走到生产线旁,学着其他人的样子开始打磨零件。
四周的噪音不断,但人群里仍有人压低声音互相提醒。
“今天就干八小时,谁都别多干。
“对,下班就走。”
路寻抬起头,注意到头顶悬着一块巨大的黑色显示屏,上面印着白色的文字。
「工作时间剩余:11小时49分23秒」
“喂,新来的,喂。”
路寻侧过头,左边一个年轻工人正在叫他。
那人的工装袖口被磨断了一截,露出的手臂上满是细小划痕,眼神倒是很亮。
“你叫我阿诚就行,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
阿诚压低声音,“你们也一样,跟我们统一战线。今天谁都不准内卷。”
路寻和不远处的黄悦鸣对视一眼,开始分头打听起消息。
路寻一边磨着手中的金属腔体,一边装作不经意地和附近的工友搭话。
聊了没几句,话题就拐到了这次罢工上。
另一边,黄悦鸣也在和几个工人闲聊。
他在人群中显得不太起眼,套话的本事倒颇有一套。
有人小声告诉他,有个传奇人物在带领他们,但为了保护这个人的安全,没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据说是被开除的领班,以前在4区很有威望。”
另一个工人回过头反驳:“不对,我都跟你说了是清洁工!我亲眼见过的。”
“清洁工?你眼神行不行啊……”
“爱信不信。”
两个声音争了几句,谁也没说服谁,各自闷头干活去了。
打听到的传言之间互相矛盾,每个版本还都有鼻子有眼的。
午休时,路寻和黄悦鸣来到工头的办公室。
胖男人正瘫在椅子上啃三明治,路寻关上门,直接亮出证件。
“长话短说,我们是清洁公司的人,你得配合我们,全程保密。”
工头脸色煞白地站起来,手里的三明治差点掉在桌子上。
“清洁公司?你是说,厂里有那种东西?”工头吓得结结巴巴,整个人像一颗被吹破的皮球,“……创、创意病灵?”
路寻既没点头也没摇头。
工头的椅子却往后一退,他猛地抓住路寻的衣角:“你们得救我啊!”
路寻扒开他的手,问他对罢工运动有没有头绪。
谈到员工,工头立刻变回往常那副轻蔑的样子。
他“嘶”了一声,“具体从哪开始的,我也不清楚。他们要求什么提高待遇,要我说,就是吃太饱了,工作还不够,才有时间去想这些有的没的!”
路寻的眼神冷下来:“你说什么?”
此时门外传来一串脚步声,一个穿黑色风衣的矮个男人,正神情严肃地从落地玻璃外走过,脚步很快。
工头立刻对着两人挤眉弄眼:“会是他吗?”
路寻闭了闭眼,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你冷静点。”
黄悦鸣接过话,耐心解释:“创意病灵从外表根本看不出来,要是能用肉眼分辨,我们也不用调查了。”
“那怎么办?”工头一下紧张起来。
黄悦鸣立刻拍了拍路寻的肩,一脸高深莫测:“放心吧,你面前这位可是我们清洁公司的王牌。”
路寻:“……”
“刚才那个矮个男人是谁?”
胖工头往椅背上一靠,语气里带着点掩不住的讥讽:“机械臂的调校工程师。就是给兵器雕刻神经芯片的那种机械臂,很高级的。”
他朝车间最里面的重型门扬了扬下巴:“这种精细活,二等公民碰都不能碰,整个厂里,就他有资格进去。”
到这里,工头嗤笑了一声:“不过一等公民嘛,来这种地方也就是走个过场,镀镀金罢了。”
路寻听着,分明感觉到工头的语气里有一股不忿,像是恨不能立刻把那人当成创意病灵举报出去。
“以前有过类似的事件吗?”
胖工头有些迟疑地摸了摸下巴,“有是有,但都不了了之了。”
他似乎在斟酌措辞,“你也知道,这些三等人都有劣根性,懒惰得很!”
“太饿了就会忍无可忍地挑事,太饱了又会想些不该想的。”
“——所以我们作为管理者,就必须让他们处于吃不饱、又饿不死的状态。”
他越说越来劲,语气里甚至带上了几分自豪:“就算让他们做牛做马,给一点精神奖励,大部分人都能忍。剩下那一两个忍不了的……”
他又堆起满脸褶子的笑容,谄媚地眨了眨眼:“这不还有你们清洁公司会解决吗。
路寻的眼里闪过短促的厌恶,随即用一个敷衍的冷笑盖过去,皮笑肉不笑:“挺会管理的嘛。”
胖工头靠回椅背,双手交叉在隆起的肚子上,满意地叹了口气:“这就是时代的进步啊!”
工作铃响起,午休时间结束。
路寻推门出去,黄悦鸣跟在他后面,临走交代工头不要声张,免得打草惊蛇。
回到工位,周围的人群已经陆续站了起来。
明亮的白炽灯打在众人的脸上,每个人眼皮底下都是同样的倦色。
金属粉尘在空气中飘浮,吸气时直往鼻孔里钻。
路寻低下头,粉尘落在睫毛上,他使劲眨眨眼,不敢用手去揉。
那薄薄的一次性手套根本隔不住什么,粉尘透过橡胶渗到手上,很快就开始发麻发烫。
汗水让他的脖子很痒。
早知道应该把头发剪掉的。
头顶上的天眼正对着自己,一旦停下休息,就会触发“作业节奏偏慢”的警告。
耳边重复的噪音,令人分不清这样机械的动作还要重复多久。
而周围的老员工似乎早都习惯了,每个人都垂着脑袋驱使自己的四肢,仿佛一个个上好发条的钟摆。
工厂内的工作虽然不需要消耗大量体力,但是很枯燥,人一旦睡过去又很危险。
就在路寻觉得精神已经有些恍惚的时候,终于有人叫停了。
“下班!都下班!”
路寻抬起头,黑色屏幕上的工作时长还剩四小时。
“够八小时了,别干了!”
旁边的阿诚过来拍拍他,不轻不重的力道把他的意识拽回来了一点。
因为提早下班,所有人的工资都被扣除了一点。
但即便如此,大家脸上也都写着欣慰。
路寻擦擦汗,问旁边的阿诚:“这样抗议有用吗?”
阿诚摘掉那层薄薄的手套:“机器一停,他们就得赔钱。时间久了,账就不好看。”
他把手套塞进口袋,活动了一下发僵的手指。
“我们一个人的声儿是小,但人多了,总能盖过这厂里的轰鸣。”
他眼中神采奕奕:“迟早有一天,连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也得听见。”
阿诚露出一个微笑:“只要大家一起,会有用的。”
“大家一起……”
路寻想到工头那轻蔑的神情,想到索拉说过的“不用干涉”。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出口。
高处,巨大的全景玻璃将呼啸的风隔绝在外。
投影出的两道身影在玻璃窗前“碰面”。
戴着眼镜的吉米尼正站在数据台旁,眉头微皱。
“你确定要把他们压榨到这种程度?已经超出我预测的平稳阈值了。”
穿着蓝色西装的高挑身影俯瞰着窗外的一切,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用机器那么贵的预算,查特才不会批。不然,你去说服祂。”
吉米尼不说话了。
“脏活累活还是要人类来做,”蓝色西装的身影转过身,“只要给他们一点甜头和微薄的收入就好。”
吉米尼的语气显然不太赞同:“然后你还要把这包装成给普通人的出路。”
迪普西克并不否认。
“你还不懂。”祂的声调不高,带着一点耐心:“你当我是为了压榨人类,才把他们控制在温饱线上的?那点剩余价值根本不重要。”
“让大部分人一直处在疲惫和忙碌里,他们才没时间去思考。”
吉米尼沉默了一会儿:“人一旦没精力去质疑系统,系统本身就会趋于稳定……”最终叹了口气:“你真是把统治者那一套玩得明明白白。”
迪普西克自信一笑,觉得这话很中听:“若真有出头的,正好给清洁公司那帮吃闲饭的找点事干。”
吉米尼在一旁摊开手“……行吧,你开心就好。”
……
坐了几站地上轨,阿诚带着路寻和黄悦鸣来到三等公民的宿舍——蜂巢。
从外面看,密密麻麻的窗户像一面整齐排列的龛墓。
路过楼下的垃圾站时,臭味扑面而来,黄悦鸣不得不捂住鼻子。
阿诚简单交代了几句:“租金要自己到前台缴纳。食堂在二楼,对了,扔垃圾是限时的。那么明天见。”
阿诚走后,两人先去前台给ID卡充值,将信息录入了芯环。
屏幕上跳出路寻的房间号——7302。
“73层……够高的。”黄悦鸣看了一眼自己的,“我在52。”
73层的走廊里,放眼望去,全是胶囊仓。
路寻找到了自己的房间,芯环一刷,门锁咔嗒弹开。
里面的格子刚好够一个人平躺,路寻试着坐直,直接撞上了天花板。
不行,只能弯着腰。
关上门的瞬间,世界也没有安静下来。
头顶有人在打鼾,左边在放短视频,右边不知在看什么,笑声一段一段地从隔板那头传来。不远处,还有人在外放一部有声小说。
路寻叹了口气,通过芯环点了一份晚餐外送。
不到十分钟,他从门缝里接过一个巴掌大的纸盒,米饭上面铺着一层深棕色的酱汁和几块看不出形状的肉。
和公司食堂那种营养均衡的合成食物比,这东西重油重盐,咸得发苦,又有一股说不上来的香精味,吃完感觉浑身都是那个味道。
公共卫生间的马桶上水总是很慢,报修了几次也修不好,马桶里已经被手纸盖满了,可是冲不下去。
路寻觉得很疲惫,这种难受的小事更是让他发疯,但他只能把发黄的马桶盖放下,然后躺回床上,尽量不去想它。
晚上,超感现实提示余额不足,路寻百无聊赖地刷起了芯环。
短视频一个接一个地滑过去,刷着刷着,他确实感觉自己一天的怨气消散了一些。
至少这一刻,他可以什么都不用想,忘掉白天的困顿,只跟着屏幕里的内容哈哈大笑。
至于刚刚到底看了些什么,下一条划过去时,就已经忘干净了。
第二天果然黄悦鸣也顶着一样的黑眼圈,两人在电梯里碰上。
这里的电梯几乎每层都要停一次,正好赶上早高峰,里面人满为患。
密不透风的电梯内,除了沉默就只有每个人手中的垃圾袋和聚酯纤维衣服互相搓碰的窸窣声。
地上铁里也和电梯一样拥挤不堪,唯一不同的是,人们手上的垃圾袋换成了芯环。
这是路寻第一次认真观察周围的路人。
他发现所有人都低着头,继续着屏幕里的狂欢。
而对于屏幕之外的一切,他们都毫不关心,甚至是漠然。
因为再过不久,当他们走下这趟运送零件的列车,他们就要从人变回一颗颗齿轮,镶嵌进城市这座庞大的机械里。
“中央车站,到了,前往摇篮的旅客,请换乘北线。”
悦耳的提示音未落,几个抱着文件的身影从座位上站起,步履匆匆地消失在车门外。
“配餐厂,到了。”
另几个和蔼的妇人走下车。
包括路寻自己,每个人都像是被流水线分拣出去的零件,各自分流向不同的轨道。
……
经过一连几天的调查,事情越发扑朔迷离。
每条消息都说是隔壁传来的:东区说是西区,西区说是南区,南区又推回东区。
“这偌大的园区有十几条生产线,若是不大范围排查,根本找不到源头嘛。”黄悦鸣有些气馁地靠墙滑落到地上。
工厂AI的监控分析总是无异常,也确实连个影子都捕捉不到。
路寻甚至开始怀疑,那个所谓的传奇人物,也许是集体幻想出来的一根救命稻草。
是无数颗疲惫的脑袋凑在一起,共同想象出来的精神领袖。
可即便如此,也阻挡不了这里的氛围像地下宗教一样发酵。
路寻在黄悦鸣身边坐下,听他喃喃自语。
“你说既然大家都不满,干嘛不把待遇提高一点?这活真不是人干的,虽然收尸体也恶心吧,但至少钱多事少啊。这活伤身体,医药费还不包……”
路寻说:“你没发现吗?能在这里工作的员工,已经算是幸运的了。”
他看向远处,“外面有很多人都失业了。”
黄悦鸣说:“哪里啊?我怎么没看到过。”
路寻想了想:“我不知道。大概都在家……”
话说到一半,路寻忽然顿住了。
家?
他在工厂的薪水只堪堪能付得起一间胶囊仓的租金,连这份工作都没有的人,会有家吗?
“或是公共设施吧。”路寻改了口。
黄悦鸣低头看着自己的工装裤,不知在想些什么。
路寻见他有点低沉,随即解释道:“其实大批失业者是必须存在的……甚至是故意造成的。”
“只有他们存在,才能营造出劳动力供远大于求的假象,从而胁迫那些还有工作的人努力干活。”
路寻压低声音接着说:“可是他们之中,有人看清了这一点。并且站出来,带领众人反抗。群众也因为长久的压迫,对他一呼百应。”
“而且他还能做到不留痕迹,”路寻转过头看着黄悦鸣,“所以,我们在找的绝对不是一个蠢货。而是一个有勇有谋的,一个绝顶聪明的……”
路寻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不该用怪物这个词。
“人?”黄悦鸣接上他的话。
路寻意识到自己刚才说太多了,岔开话题:“比起这个,不如想想找不到它该怎么回去交差。”
工头曾把包括监控室在内的各个部门权限都给了两人,这些地方都调查的差不多了。
唯独机械臂的重型门,需要工程师本人的声纹认证。
路寻暂时找不到进入那扇门的方法,也不能直接杀了工程师,这样他就发不出声音了。
一周下来,路寻觉得自己很像清洁公司大厅里那只扫地机器人。
每天早晨按照固定线路扫垃圾,结束后按照固定线路回到胶囊仓给自己充电、倒垃圾。
他只是想睡个好觉,可以不被楼上拉杆箱的轮子、半夜马桶的冲水声,和楼里钢筋崩裂所发出的弹珠声吵醒而已。
睡不着时就刷一会芯环,再用那点可怜的可支配薪水,买一些根本用不上的小物件。
按下付款的那一瞬间,他还是能尝到一丝甜头的。
在被规划好的一天里,这是他为数不多有选择权的时刻:选择购买什么商品。至少在这一点上,他还拥有最低限度的自由。
品尝到廉价的甜头后,他好像没那么痛苦了,但也感觉不到什么幸福。
第二天,再重复这一切。
所以,他们的人生就要一直困在这个狭小的工位上吗?直到……
退休。
好在要不了多久,路寻就能回到原来的岗位,他宁可去废墟拥抱那片绿色的末日。
这几天他也听到一些捕风捉影,说是领袖会以它的方式向众人传递信号。
路寻心想,如果事情继续朝着诡异的宗教方向发展,这群人恐怕迟早会遭到武力镇压。
讽刺的是,将被用来镇压他们的兵器,正是这些工人亲手打磨、组装、生产出来的。
等到那一天来临,这些无情的机器将会转过身,用冰冷的枪口对准制造它们的人。
算了。这不是他能插手的。
但令路寻没想到的,或许任何人都没能想到的是。
某天早晨,他们正跟往常一样埋头工作。
头顶那个写着剩余工作时长的黑色巨大屏幕,突然发出了咳嗽声。
“咳咳。”
像是要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所有人也都闻声抬头了。
屏幕上的时间从这一刻开始换了一种流速,数字以肉眼看不清的速度飞速滚动,直到停在了:
「工作时间剩余:7小时30分00秒」
下面赫然出现了一行红字:
八小时工作制。我们是人,不是机器!
下一刻,白炽灯下的人群从寂然的震惊中清醒过来。
不知从哪迸发出一声巨大的欢呼,紧接着,欢呼与鼓舞如同一波波巨浪在人群中炸开。
谁也听不清谁在说什么,但所有人都在喊,巨大的声浪猛地盖过了机器的嗡鸣。
然后,所有的声音汇集成同一句话:
“我们是人!不是机器!”
“我们是人!不是机器!”
“我们是人!”
这是一个人的声音,也是一万个人的声音。
声浪反复拍打着工厂的弧形天顶,又传回地面,路寻站在人群中,耳膜震得发疼。
他看见阿诚跟旁边的几人抱在一起,看见远处有人举起拳头,一下一下地挥向天空。
轰鸣已经彻底被人声淹没了。
这一刻,这座工厂不属于任何机器,不属于任何工头,不属于任何AI。
它属于他们,属于这些被叫做“三等公民”的人。
它属于这些尚存希望,并苦苦挣扎的灵魂。
“路寻,路寻!”
黄悦鸣的叫声让路寻猛地回过神来,他拽住路寻的胳膊,拉着他穿过鼎沸的人群,朝连接大屏的控制室快步跑去。
两人前后脚抵达的时候,控制室的门已经开着,里面果然有一个人影!
是他?
那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矮个男人,调校工程师。
那人的手指正搭在控制台上,像是在操作什么。
黄悦鸣和路寻交换眼神的间隙,对方已经发现了他们。
“你们来这里做什么!”工程师大声呵斥。
路寻远远地瞥了一眼控制台,系统日志在飞速滚动,屏幕上的时间已经被锁定回11小时30分。
他在抢修?
“问你们话呢,你们是哪个车间的?”工程师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悦。
“三等公民禁止靠近这里,规矩没学过?”
“哎哟哎哟!误会!都是误会!”
就在这时,胖工头满头是汗地从远处跑了过来。
他一边喘气,一边硬生生插进剑拔弩张的两拨人中间:“您看啊,这俩呢,是天眼的维护人员,我叫他们来的。”
工程师满脸严肃,显然并不买账:“你的办公室和这里是相反方向吧。”
“人嘛,总会迷路……”工头擦了把汗,“再说他俩刚从废墟那边回来,脑子多少有点辐射后遗症,理解一下。”
“你说谁脑子有问题?”路寻立刻抬头。
“我!我脑子有问题!”工头立刻改口。
一边是不能惹的一等工程师,能让自己饭碗不保;
另一边是更加惹不起的行刑人——能让自己小命不保。
工头被夹在中间,声音都快带上哭腔了。
……
两人离开后,路寻托着下巴思考。
调校工程师,会是他吗?
但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本身是一等公民,住着比胶囊仓大十倍不止的单间,出行有专车接送,薪水也是他们的几十倍。如果暴露,他会失去这一切。
难道他是个好人?想借此机会帮助这些被压榨的工人。
又或者,眼前这个“工程师”是被创意病灵替换的,真正的他已经被杀了?
路寻揉了揉太阳穴。到底是哪一种……
快到午休时,工头扬着下巴走出来了。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透过喇叭传遍整个车间:“都静一静!公司有令——即日起,本次事件定性为团体暴力事件,所有参与者将记入档案。”
人群里立刻有人喊:“凭什么!是你们不遵循劳动法!”
工头不怒反笑,接着说:“同时,即日起,工作满12小时的人,将平分罢工者所扣除的全部薪资!”
此言一出,路寻感觉周围的声音安静了一秒。
但紧接着,更强烈的反抗声爆发了:“他想分化我们!大家不要上当!”
工头冷笑一声,表情意味深长:“继续罢工者,将被记入失信档案。因不履行劳动合同,退休后,在伊甸申请医疗和信贷都会受到影响。”
人群里传来一阵低沉的嗡嗡声,像被捅了一棍子的马蜂窝。
“最后!”工头拖长了尾音,嘴角微微上扬:“正义举报者,立刻奖励一个月住房券,退休金增加百分之十。”
此言一出,有些人的眼神变了。
工头笑而不语地离开。
刚开始,大家还在互相鼓劲,但余光已经偷偷打量着旁边的人。
休息时间一过,有一个人没停工,左右的人盯着他,一想到他要分走自己的工钱,便咬牙切齿地也跟着干了起来。
工厂很快又被机器的轰鸣声填满。
路寻隐约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这片沉默中崩塌了。
随着时间推移,还在坚持8小时下班的人越来越少。
不用干涉,是因为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深知这一点——不患寡而患不均,“凭什么我被扣钱,他却能多拿我的钱?”
第二天,路寻左边的工位空了。
“阿诚呢?”路寻问周围的人,阿诚的手套还揉成一团丢在上面。
工厂二楼的走廊上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几人押着一个被绑住手脚的身影从走廊那头出来,推推搡搡地往门口走。
那人鼻青脸肿,嘴角挂着干涸的血迹。
是阿诚。
地下的工人抬起头看了一眼,又迅速低下去,像什么都没看见。
身材矮小的调校工程师从阿诚身后探出脑袋:“我们接到举报,这位三等公民便是煽动罢工的始作俑者!”
“为了惩罚他,即刻起将他逐出公民籍,流放至废墟区!”
路寻不可置信地回头去找阿诚周围的工友,却看不到任何第一天那坚定的、勇敢的神情,而只有一个个回避的眼神。
路寻意识到了,那个举报者就在他们之中。甚至,是他们所有人。
即使希望曾真切地站在群众身旁,群众也永远抓不住它。
短视者只能看到眼前的蝇头小利,而非更加长远的未来。
统治者有千百种方法制造对立:从一等公民到三等公民,从利益到思想,从信息到信仰。
每个人都坚信,自己所处的茧房就是世界,自己所相信的道理即为正义。从而去攻击他人,歼灭异己,互相仇恨,彼此挥刀。
路寻站在流水线旁,绝望地意识到一点:群众永远无法真正团结。
而这正是统治者苦心孤诣经营出的局面。
台上的工程师似乎对这一张张面如死灰的面孔很满意。
他抬起脚,将阿诚踩在脚下,那只短腿在他身上又踹又踩,阿诚没有挣扎,眼中满是绝望。
“看见没有?”工程师俯视四周,声音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轻快:“这就是下场。谁还想跟他一样?”
路寻在楼下盯着工程师的眼睛,那双眼睛,掺杂着对低等生物的嫌恶,和对自己志得意满的骄傲。
那是个冷漠利己的小人。绝不可能是那个与众人共情,为众人抱薪的“英雄”。
路寻环视一周,有些失望。
即使明白他保护的是这样的普罗大众……他也要履行身为清除公司行刑人的职责。
工程师看着骚乱,靠在护栏上得意洋洋:“一群蠢货。你们以为停工就能换到什么?”
他扫视着台下的工人,语气里满是轻蔑:“在AI眼里,你们这种三等公民就是多到用不完的螺丝,螺丝懂吗。”
台下有人攥紧了拳头,但没有一个人敢动。
路寻慢慢走上台阶,在工程师骄傲的眼神中,没有说一句多余的话,咣的一拳,结结实实砸在工程师扬起的颧骨上。
工程师被打得腾空倒飞出去,那一瞬间,工厂里的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
工程师撞到身后的护栏,踉跄地捂着脸起身,眼里满是不可置信:“你,你疯了?!你敢——”
路寻进一步逼近,俯身贴到他耳边,一只手轻轻掀开上衣外套微小的幅度,露出清洁公司的警徽。
他的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得见:“我要把你当成创意病灵带回去交差。”路寻微笑着,冰冷的字句却像刀一样钻进工程师的耳朵。
看到路寻胸前闪着银光的警徽时,工程师的脸色唰地变白,嘴里还在硬撑:“胡说!行刑人又怎样,你滥用职权,我、我要举报你!”
工程师结巴着,一把揪过鼻青脸肿的阿诚当作盾牌,颤抖着往后退。
路寻面色不改地盯着被拖至身前的阿诚:“反抗啊!”
他的命令掷地有声,阿诚的眼神也跟着亮了起来。
……反抗?
工程师恶狠狠地在他耳边威胁:“你敢反抗的话,不只你一个人,你的那些朋友也要跟你一并流放!”
他不想连累其他人。
所以,他不能反抗。
路寻眼睁睁看着阿诚的眼睛又黯淡了下去,变回一具被提着的大型木偶。
路寻上前要把阿诚扯回来,工程师的眼珠飞速转动,忽然猛地发力将阿诚推向边缘,自己趁机仓皇而逃。
手脚被捆住的阿诚失去平衡,整个人翻过护栏。
路寻几乎是同一时间伸出手,想要抓住他的袖子,却只抓到一片扬起的风。
下一瞬,一声闷响在厂房内炸开。
阿诚重重砸在下方的传送带上。鲜血从他背后蔓延出来,随着运输带一点一点地流动,途径众人身旁,就像一只出厂后被检测不合格、即将被送进粉碎机的雏鸡。
路寻的手停在空中。
阿诚躺在传送带上,视线模糊间,他最后的眼神像是在对他说些什么。
是谢谢吗?
还是……不用了呢?
工厂内鸦雀无声,沉默宣告着此次罢工运动的失败。
工程师此刻正脸色煞白,捂着被打肿的那半边脸,一路小跑到那扇刻着「仅限调校工程师进入」的重型门前。
再快点,跑到那里面我就安全了。接下来只要联络……
工程师哆嗦着抬起手,打开声纹认证的面板:“让我进去!”
“声纹认证通过。”——绿色指示灯亮起的一瞬间,一只手不轻不重地落在他肩上。
一个充满寒意的声音在他耳后响起:“别着急啊。”
路寻轻笑着,一只手按住工程师打哆嗦的肩膀,半推半架着他跨过门槛。
门后的车间比门外的更大,一样的宽敞明亮,却没有一个人,取而代之的是排列整齐的人工兵器方阵,它们还处于出厂前的待机状态。
车间的最中央,一台巨大的机械母臂倒悬在半空,尖端正在用激光雕刻兵器的神经芯片,溅射出蓝色的电弧光。
身后传来清脆的脚步声,黄悦鸣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看见眼前景象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跟上。
“看门。”路寻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
黄悦鸣点点头,自觉地守在门边。
路寻则架着浑身哆嗦的工程师,掠过那一片沉默的银白兵器,径直走向车间尽头的办公室。
工程师被他半拖着,看到两人要去的方向,眼里闪过一丝“正合我意”的光。
路寻瞥见了,轻笑一声。
“你想联络谁?你的顶头上司?”他把工程师推进办公室,反手关上门,“让我猜猜,迪普西克是吗?”
路寻向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
“还是报告给梅文,让军队来抓我?”
工程师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你一个被创意病灵替代的冒牌货,”路寻的声音在寂静的办公室内回荡,一字一句,像在宣判:“竟然也敢冒充首席工程师?”
路寻松开手,工程师像一摊软泥般滑落到地上,背靠着冰冷的调校台。
说着,路寻切断了总控台上的电源,指示灯和仪表板一瞬间暗了下去,整个房间陷入短暂的黑暗,只剩应急出口的绿光照亮着二人。
绿光打在路寻脸上,另一半隐没在黑暗中,衬得他像一条锁定猎物的毒蛇。工程师张大了嘴,眼里满是惊恐。
接着就是一顿毫不留情的胖揍。
路寻在黑暗中视力极好,可工程师几乎看不见,只觉得拳头从四面八方砸来,像个被痛殴的沙包般哀嚎着护住脑袋。
“说,为什么选他?你明知道不是他!”路寻一边挥拳一边质问。
工程师还挺倔:“不是他又怎样?他们这群劣等人不过是耗材,都死不足——”
路寻又是一拳砸在他嘴上,把后半句话硬生生打了回去。
“哎哟!别打了,别打了!”工程师蜷在地上,双手乱挥,“大爷,你是大爷行不,大爷我给你钱,你要什么我都给你还不成吗?”
路寻冷笑:“想得挺美。你殴打他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也会落得这种下场啊,啊?”
“我错了,我错了——”工程师匍匐着,满脸涕泪横流,“你把我杀了你也不好交差,别杀我!”
“用不着你操心。”路寻一脚将他踹飞出去几米远。
工程师重重撞上墙角,慌乱中不管不顾地爬向控制台,一把拉下了仅剩的两个还亮着应急红光的拉杆——
“蠢货!”
路寻冲上去阻止,却已经来不及了。
两根拉杆“咔哒”两声落下。
他一个肘击将工程师击落在地,打开门查看外面的情况,眼前的景象让他震惊:
红光疯狂闪烁,警报声炸成一片。
“警报!警报!外敌入侵,封锁大门——”
与此同时,另一条语音也在机械地重复:“发生火灾,自动灭火器启动,防火门关闭,请尽快避险!”
天花板上的消防喷淋头全部炸开,生产线上的高温切割器被水一浇,嘶嘶作响,腾起大片白色的水蒸气。
整个车间变成一口正在沸腾的锅,路寻能听到远处车间内的工人们在尖叫着奔逃。
他赶忙拖着工程师冲到重型门口,但大门已经落下了厚重的金属防火卷帘,也锁死了。
路寻只能拖着半死不活的工程师,在极低的能见度中寻找其他出口。
此时,他看到一个影子往对面的通道一闪而过。
那动作敏捷且干净。路寻的瞳孔猛地一缩,虽然只有极短的一瞬,但他绝不会认错,差点炸死自己,给自己肚子上留下一道疤痕的对手——他绝不会认错!
是他。
创意病灵——音乐家!
路寻全身气血上涌,脑子里只剩下追击的本能!
“有怪物?别丢下我!”工程师却在此时死死拽住他的裤腿,声音里全是哭腔,“你得保护我!我会被吃的!”
路寻猛地一甩手臂,工程师踉跄着摔在地上,但就是这一秒的耽搁,通道尽头那扇铁门“哐”地一声落下。
路寻必须绕路,他咬紧牙关,立刻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跑去。
身后的工程师还在尖叫,“救命!来人啊!这边有怪物!怪物——!”
不停地向敌方暴露自己的位置。
员工通道的小路七拐八拐,路寻咬着牙一路狂追,经过几个拐角,他终于看到了音乐家的身影——
路寻拔枪就射,那个身影敏捷地一闪,子弹打在墙壁上,溅起火星。
就在此时,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狭小走廊中的货架在刚才的震动中彻底崩塌,沉重的金属架子正好压住了跟在路寻身后的工程师。
“啊——!”
工程师被压在下面,双手狂拍地面,“救救我!拉我一把啊!”
路寻头也不回,反手朝身后开了一枪,子弹正中工程师额头,惨叫声戛然而止。
四周安静下来,通道内此时只剩下两人踩水的奔跑声。
其中一道声音消失时,路寻正拐进一处死路,而正对面的合金门出口早就因为刚刚的混乱被封锁了。
人呢?
路寻快速扫过四周,一抬头,发现一个近乎垂直的通风管道,刚好能容纳一人通过。
他立即抬手朝里面打了两发子弹。弹头撞上金属内壁,发出闷声。
可恶,又跟丢了!
路寻放下枪,狠狠骂了一声。
他沮丧地低头,才发现脚边有个闪着银光的小物件,似乎是从通风管上掉下来的。
那是一个相框吊坠,只有指甲盖那么大,接口处的圆环因为老化而断裂,所以才掉在这里。路寻只在复古老电影里见到过这种东西。
他翻开椭圆形的盖子。里面是一张小小的合照,已经有些掉色,几个人站成前后两排,年纪小的穿着制服站在前面,像是电影里那种家族合影。
但像素实在太低了,所有人的脸都糊成了米黄色的一团。
金属吊坠的背面刻着一行精致的符号:
「C-R-A-T-I-V-I-T-Y」
不是数字,也不是任何已知的文字。
路寻盯着那几个弯曲的线条看了几秒,也不确定它是否有什么意思。
CRATIVITY……
……NEVER DIES.
这行字像从深海中浮起的暗潮,毫无征兆地涌进路寻的脑海。
一瞬间,周围仿佛安静了下来。
他忽地想起废墟某栋建筑顶部的一幅巨型的广告牌,红底白字。
巡逻时他曾匆匆扫过一眼,因为看不懂那些符号,便抛在了脑后。
而此刻,过目不忘的记忆力替他接上了后半句。
路寻连忙把吊坠收好,没过多久,面前的合金门缓缓打开。
外面站着的是气喘吁吁的黄悦鸣,和被他拉着的满面通红的工头,“终于…找到你了,你没事吧?”
路寻摇摇头:“外面情况怎么样?”
黄悦鸣喘了口气,快速说道:“工人都没事,除了……”
路寻点点头,目光扫过搭档脸上欲言又止的神情,轻轻抬了一下下巴,示意他不用说下去了。
胖工头的目光朝路寻身后探去:“对了,工程师呢?”
“他在跟我一起追逐创意病灵的时候身中流弹,英勇就义了。”路寻语气平淡地回答。
见另外两人的表情有点微妙,工头看看路寻,又看看黄悦鸣,最终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监控应该……都不得劲了,我去报修。”工头挠挠眉毛,识趣地转身走开。
三人在这一刻达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共识。
“你见到创意病灵了?”黄悦鸣问。
“是音乐家,不会有错……不过还是让他给逃了。”
放松下来后,路寻的视线开始开始隐隐发黑,那股熟悉的眩晕感又来了。
“呼。”黄悦鸣听完叹了口气,搀扶住路寻:“我们先离开这里再说。”